小哥脸色变了变：“你打听这位干什么？前一百号的都是集团初创时期的原始股东，集团元老级的人物。我们基层哪有权限知道他们的身份。”
陆惟初眉梢轻挑，没再多问，利索地提交了表格。
他重新坐回驾驶座，中控屏跳出王翠花打的五星好评。
【第一单已完成，阴德 5。发放基础阳寿补贴：1天。】
刹那间，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开来，心脏跳动变得沉稳有力。手背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死灰色消退得干干净净。
居然真能续命。
陆惟初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松。他顺手点开司机个人主页，准备查验一下账户，可当手指滑到屏幕最底端时，陆惟初瞪大了双眼——
在【阳寿：4天14小时】的正下方，有一行不起眼的灰色小字：
【个人阴德账户：－99995点。】
【账户风险等级：极高。生死簿记录：已达到罪大恶极，生命体征熔断程序常驻后台运行中。】
破面包车穿过回生门，风驰电掣地冲下盘山公路。
陆惟初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整个人脱力般陷在驾驶座里。
车厢里只剩电子香烛微弱的电流声，红光映着中控屏。
负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五。
陆惟初曲起食指，有些神经质地敲打着挂在钥匙串上的那枚键帽，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这二十五年，吃泡面连调料包都扔进干垃圾，蚂蚁没踩死过半只，凭什么成了“罪大恶极”，触发生命体征熔断抹杀机制？
艹！
谁踏马的在生死簿给老子套了巨额假账？！
“接一单涨1天阳寿，补5点阴德，还得再接两万单……”陆惟初气笑了，抬手捏了捏酸胀的山根。
就算他是铁打的牲口连轴转，等哪天阳寿尽了，还得顶着负债下地狱服苦役。
山谷的夜风顺着车窗缝隙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路灯将面包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
接下来这几天，江城各大医院太平间、火葬场和坟地附近，总能看见一辆神出鬼没的绿牌面包车。
陆惟初很快摸清了天地专车的接单规律，地府派单的速度太低，单对单接引的效率奇差无比，导致他不眠不休也无法大幅提升阴德和阳寿。
这天半夜，陆惟初把车停在桥洞底下，他不像前几天那样急着跑车。
这几天他一直思索，鬼魂到底是什么东西。
既然鬼魂没有肉身，本质上就是一段带着情绪执念的数据流，既然是数据，为什么不能批量处理？
陆惟初终于豁然开朗，猛拍了一把方向盘。
他轻车熟路，敲开了中控屏的底层控制台，顺着阴德导航地图的数据库，顺藤摸瓜连进了背后的阴德系统。
实习小哥说，阴德系统的前身是生死簿，归地府技术部管。
陆惟初鼓捣半天，发现阴德系统防火墙设置的格外难搞，他只能顺着端口绕过中心分流器，在自己的车载地图系统中悄无声息地加装了一个外挂模组——
“天地滴滴小巴·‘高并发’拼车补丁V1.0”。
这套插件直接跳过了地府的单人接引队列，强行把派单算法改成了大范围无线电频段扫描接单。
不仅如此，他还利用了鬼魂执念的同频共振和执念中和的算法，加入了派单的拼车补丁中。
陆惟初嘬了口芋泥奶茶，还没等他咽下——
“叮叮叮叮叮叮……”滴滴后台像是上了发条，提示音连成了一串急促的爆豆声，无数订单疯狂涌入！
陆惟初弯了弯眼角，听着这悦耳的接单声，美妙！太美妙了！
他直接闭眼，一键全选。
接下来的一个月，这辆核载七人的新能源面包车，后排挤得层层叠叠，动静热火朝天，常常一次性塞着十几个亡魂。
前天拉了个上课时被气到脑溢血的高中数学老师，后座正好坐着几个因为高考失利，吞药自尽的半大小子。
老师生前最恨学生半途而废，当场在后排虚空画圆，抓着几个鬼魂从解析几何骂到导数大题，唾沫星子横飞了半个钟头。
几个小鬼被骂得茅塞顿开，抱头痛哭，当场顿悟，大喊着：“死都不怕还怕刷题！”
一车乘客的执念黑雾都散了个精光。
“叮！”
【订单已合并结算，阴德 45，阳寿发放：9天。】
陆惟初调转车头，继续接单。
昨天又顺路捎上三个死期相近，为了争夺广场舞C位，互相问候祖宗的死对头大妈。
陆惟初面无表情地调出车载电台，低音炮全开，单曲循环大悲咒，轰炸了好几个小时。
等车停在轮回司门口时，三位大妈已经在后座拉着手忏悔人生，恨不得下辈子投胎做亲姐妹。
车门一滑，陆惟初靠着车窗，笑眯眯地朝外面飘着的魂魄晃了晃手机：“各位老板，麻烦右上角点个五星好评，祝各位投胎顺风顺水，来世见。”
自从安了补丁，陆惟初不用多花力气，就化解了鬼魂的执念。凡是他拉过的乘客，阴德值都直线上升，全部达到投胎标准。
短短一个月，他的阳寿余额像坐了火箭，翻着倍往上窜了两三年，阴德也以每天几百点的速度回血。
然而，动静太大，后台的001终于被惊动了。
中控屏时不时跳出大段的防火墙拦截指令，红色感叹号隔三差五把地图卡死。
对方的算法严密，逼得陆惟初不得不用动态伪装指令，在夹缝里钻空子。
陆惟初重新补上补丁，他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单手在系统日志嵌入文字：
001，你的内存回收机制不太行呀，建议推倒重构。
数据流在阴阳两界的内网层层流转。不到半日，系统弹出新批注：
40086，你的无序指针操作易催生孤儿内存，堆栈迟早崩溃。
陆惟初盯着屏幕上新弹出的那行字，迟迟没有敲下新指令。他无声地笑了笑，光标在输入框停顿片刻。
虽然没见过面，但想都不用想，网线那头，多半是个秃顶的老学究。
但他没想到，自己随手添加的拼车补丁，却已悄然撞破地府的平静水面。
*
地府技术调度中心，顶层回廊。
巨大的环形光幕前，无数金色流光凝聚成因果链条，在虚空交织。数十名地府工程师正手忙脚乱地敲击着键盘。
“崔总，压不住了！”
技术主管殷时抹了抹脑门上的虚汗，捧着报表冲进办公室。
“不知道哪个片区出了问题，最近一个月，不少阳间滞留亡魂的阴德值持续升高，大大超过投胎标准，轮回司门口的排队系统已经瘫痪了！”
宽大的办公桌后，崔邺换下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与收腰马甲，袖口用银链利落地挽在手肘下方，露出一截线条结实的小臂。
他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支通体漆黑的细长毛笔，笔尖微转，虚空中带起一阵波纹。
他鼻梁上仍架着那副墨镜，把眼底的神色遮得严严实实。
“鬼魂阴德值升高，地府应当高兴才对，慌什么。”崔邺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随手翻动着浮在空中的数据链。
“可投胎指标是有定数的啊！”殷时急得跺脚，“原本很多该下地狱的亡魂，突然被大批量打包净化送了过来。
轮回司的投胎指标供不应求，运营部那边借机推行了紧急调控……”
主管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崔邺的脸色，“运营总监刚刚下达了通知，说是为了应对阴德通货膨胀，即日起调高投胎门槛。普通亡魂的准入阴德，从原先的0点拔高到了100点！”
崔邺把玩笔杆的手指微微一顿。
“100点。”
崔邺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凡人劳碌一生，不作恶也无大善，攒个十几点阴德已属不易。提到一百点，等于把八成亡魂拒之门外。”
殷时低下头，大气不敢喘：“运营部说这是为了优化地府资产结构，吸纳优质香火……”
“呵。”崔邺冷笑。
他挥退了战战兢兢的主管，信手在虚空划拉开一道数据瀑布。纷杂的数据流里，一个不断报错的数据节点，在庞大的监控网络里不停穿梭。
节点标注：工号40086。
崔邺抬手抵了抵墨镜边缘，镜片后的眼眸泛起暗金色的流光：“动静闹得这么大，挺能折腾。”
他站起身，顺手从椅背上捞起西装外套，抖开披在肩头，信步朝殿外走去。
随着步伐迈出，跨越阴阳两界的禁制启动。崔邺原本利落的黑色短发自发根起开始褪色，不过几步路的工夫，白色长发已如流水般垂落脊背，发梢擦过挺括的西装面料，轻轻晃荡。
候在门外的殷时瞧见这头惹眼的白发，心下顿时了然。
换上这副皮囊，崔总这是要亲自去人间走一趟。
只见崔邺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在虚空中闲闲一划，调出了调度界面。
【特派调查权限已激活，正在为您匹配工号40086专属订单……】
*
午夜一点，江城滨江路，大雾从江面漫上岸来。
陆惟初将车停在路旁，美滋滋地核对着手机网银。
刚帮一个迷路的阿婆给孙女送了遗留的存折，家属千恩万谢，还给转了两千块阳间感谢金。
忽然，车厢内响起一阵和弦铃声。
不同于往日的催命“滴滴”声，和弦曲调优雅，连带着屏幕周围都闪着一圈金边。
【特级豪华外勤专车预约接入。】
【上车地点：滨江路望月亭石碑旁。】
【基础补贴：阴德 800点。请司机规范服务，不得拒载。】
“八百点？！”
陆惟初差点口水呛进气管。
这顶得上他拉一火车的大妈念大悲咒了！
我去，地府还有这种挥金如土的狗大户？
陆惟初电门一轰，面包车拐过江堤弯道，车灯穿透江岸的雾气，远远便瞧见望月亭的古树下，果然立着道身影。
陆惟初眯了眯眼——
哟，还是个“白长直”。
大半夜的，这人穿了身灰色的高定西服，剪裁熨帖，衬得肩宽腰窄，双腿修长笔直。那一头惹眼的白色长发并未束起，任由江边湿润的夜风吹得微微散乱。
这副打扮，搭配夜色浓雾的氛围，放在寻常人身上简直是午夜惊悚片。
可落在这人身上，非但不显得古怪，反而透着股散漫的贵气。
偏偏那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副黑黢黢的墨镜。
男人微垂着头，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黑金钢笔。修长的手指从容屈伸，笔管上下翻飞。
陆惟初上下打量了一眼，心下了然。
生前估计是个体面人，可惜眼神不好，成了残疾鬼。怪可怜的，大雾天还得摸黑出来游荡。
念在八百点巨款的份上，陆惟初决定把服务拉满。
他利索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快步走上前，体贴自然地扶住男人的小臂：
“先生慢点，小心脚下的马路牙子。您抓着我，我领您上车。”
男人身形一僵，似乎极少被人这样近身触碰。他微微低头，墨镜后的目光，落在陆惟初扣着自己袖口的手上。
陆惟初感觉到掌心下隔着布料传来的轮廓，手感硬邦邦的，不像寻常鬼魂那样飘散。
他一边殷勤地拉开副驾驶车门，一边贴心地用手掌护着男人的头顶：“您慢点坐，这车底盘低。”
他嘴里还念叨着：“您这眼睛是在阳间受的伤吧？下辈子投胎要是功德充裕，记得让孟婆给您调剂个好点的眼角膜，两只眼都能看清路……”
男人顺从地坐进副驾，修长的双腿微屈，侧头转向站在车门边絮絮叨叨的陆惟初。
男人抬起指尖，墨镜稍稍下压。
镜片后，露出一双清亮狭长的眸子。
瞳孔泛着淡淡的暗金，眼尾微挑，正带着几分促狭，似笑非笑，注视着他。
“陆师傅，我不瞎。”
陆惟初关门的手生生停在半空：“……啊？”
男人的嗓音低沉悦耳：“我姓崔，崔邺，地府特派调查员，随车同行调查。”
陆惟初脸上的职业假笑挂不住了，一把撒开拉着车门的手，没好气地退了半步。
不瞎你大半夜戴个墨镜装什么13！
墨镜下面还带个金色美瞳，装模作样，能看见不早吱声，白瞎了老子的同情心！
但金主爸爸到底是金主爸爸，陆惟初忍了，面无表情绕回驾驶座，重重关上车门：“崔先生，系好安全带，咱们出发。”
话音未落，平日倒车影像都卡成PPT的中控屏，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闪烁出绚烂的七彩光芒。
陆惟初脸上被照的五颜六色，心里暗骂：当着金主的面，这阴德地图导航又在抽什么疯？！
原本还格外生硬的机械播音腔，瞬间变得轻声细语，嗲声嗲气道：
【检测到至尊黑金级账号登车！天地专车全矩阵为您服务！】
【尊贵的崔先生，已自动为您开启副驾沉浸式恒温座椅加热。】
【泰式深层揉捏按摩已就绪，当前力度：大师级。】
【为您调暗车内顶灯，开启静音巡航模式，竭诚为您洗去旅途疲惫～】
下一秒，副驾驶座发出一阵高级的电机声，崔邺身下的副驾驶座椅竟然自动向后仰倒，底下弹出一块柔软的麂皮腿托，靠背也节奏舒缓地推揉起来。
崔邺挑了下眉，从善如流地往后一靠，闲适地交叠起长腿，发出一声惬意的轻叹。
陆惟初坐在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下，坐得快散架的掉皮座椅，坐垫的弹簧和海绵都快露出来了。
他又看了看旁边头等舱按摩椅的副驾，瞪大了眼珠子：
“等会儿？！”
陆惟初一把拍在中控台上，“这破车有座椅加热？它还能全身按摩？！阴德地图导航，我屁股都坐麻了，你踏马怎么从来没给我开过？！”
中控台屏幕闪烁了一下，切换回了难听的机械音：
【工号40086，您的账户权限等级为：T0级，阳间外聘劳务派遣。】
【该硬件功能为集团T8以上员工专属，您权限过低，无法开启。请专心驾驶，勿作非分之想。】
“给老子开启！”陆惟初手指疯狂戳着屏幕。
【权限不足，强行索取将视作破坏公务财产】
“公务财产个屁，老子是花三万真金白银买的车！”陆惟初怒极反笑，指尖用力戳，“给我开！”
【工号40086破坏公务财产，阴德－5】
一旁的崔邺终于没忍住，胸腔微微震颤，笑出了声。落在陆惟初的耳朵里，充满了挑衅。
“阴德地图，你就是毫无底线的舔狗！”陆惟初气得差点把挡把掰断，狠狠一脚踩下电门。
面包车如离弦之箭，冲入茫茫夜色。
崔邺闭目养神，指尖在膝盖上轻点着节拍，冷不丁开口：“听说陆师傅最近业务繁忙，一个车皮拉十几只鬼，把轮回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陆惟初心里咯噔一下，余光扫过旁边气定神闲的男人。
“我就是混口饭吃。地府转运效率低下，我替你们分担KPI，不给发锦旗就算了，崔先生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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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天地滴滴小巴·拼车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