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阁外亮起一团鬼火,崔珏的声音响起:阎总?沈老师?崔珏,黑白无常求见。
玄渊倏然一顿,抽回手。眼底的情绪一点点隐去,周身的气息瞬间收敛,转眼又恢复到此前的玄渊,沉静的坐回椅中。
“滚进来!”
话音落,转瞬便出现在殿门之外,看见玄渊和沈逾白同在,施了一礼,才进入阁内。
崔珏:“沈老师,这是您要的详细报告,我们三人做好了。”
沈逾白再次探究的看了一眼玄渊,才将目光收回,落到三人身上。
沈逾白:“辛苦三位了。”
接过三人的报告,沈逾白迅速的浏览了一遍,点头满意道:“嗯,很详细。耽误三位正常的休息时间了。”
三人心中的石头落地,崔珏不好意思道:“本就是我们闯出的祸,更何况这些本属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应该的。”
黑白无常在一旁也连连摇手:“不耽误不耽误。”
看着三人拘谨的样子,沈逾白敛下眸,心下琢磨片刻。
黄泉驿三人又是被揍又是被吓的,想必也是真心知道错了。
此时再不给个甜枣提提士气,怕是会一直处于惶惶不安的状态,影响项目推进。
沈逾白上前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地府轮回错漏百出,你们一心想要维护秩序,但主体责任者缺失,你们也只是病急乱投医罢了,我理解。”
这一声‘理解’瞬间击中三人内心,他们眼含热泪,满是感激。
崔珏:义父懂我!
谢必安:义父懂我!
范无救:义父懂我!
沈逾白温和道:“剩下的我来整理,三位回去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咱们去黄泉驿处理善后事宜。”
三人点头,随即看向沉默的玄渊。
玄渊靠在黑玉椅上,神色清冷,淡淡挥手。
三人躬身施礼退出思珩阁,消失在门外。
偌大的思珩阁,又陷入寂静中。
玄渊一言不发,起身便要离开。
沈逾白声音在背后响起:“一月之期,还望您仔细考虑。”
玄渊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沉默着继续向外走去。
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玄渊的身影。
沈逾白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闭合的门扉,方才玄渊眼底翻涌的悲恸,依旧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缓缓收回目光,坐回案前,摘下眼镜,指尖揉按着眉心。
纷乱情绪压下去之后,他才忽然记起,原先说好,玄渊今日要把敲定的论文题目给他。方才竟是忘了问。算了,明日先去黄泉驿处理完善后事宜再去问他要吧。
沈逾白将所有案卷整理妥当,归置好,这才起身向自己的寝室走去。
这一夜,沈逾白睡的很不安稳,玄渊那双悲恸的双眸反复出现在梦中——
而另一边,玄渊寝室中,孤冷的身影静坐桌前,整整一夜——
翌日,血日未升,沧月未落,沈逾白便顶着眼底的青黑出了门。
彼岸花海,沈逾白找了一处地方坐下,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看着那轮血日一点点升起,那点起床气才被稀释了一点。
在他短暂的一生中,像这样不安稳夜晚简直屈指可数,可偏偏玄渊那双眼睛让他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他沉眸静坐,借着梳理项目推进流程,一点点找回心底的那份冷静自持。直到那轮血日完全升起,沈逾白这才将全部心绪规整安定。
果然,还是工作才能压制一切虚无妄念!
“沈老师!可找到您了。”
崔珏远远看到沈逾白的身影,一溜小跑到跟前,黑白无常跟在身后。
沈逾白起身,微微点头:“早上好。”
崔珏笑眯眯道:“早上好。”
谢必安打了个哈欠:“早上好,沈老师您怎么来过来的这么早?”
范无救眯眼盯了沈逾白一会:“沈老师,您的青眼圈很重啊,昨晚做梦了?”
沈逾白:——
谢必安拍了他一巴掌:“做什么梦!沈老师肯定是为了地府整改项目劳心劳力才不得安眠的。”
崔珏极其顺滑的接过沈逾白手上的案卷道:“沈老师,我帮您拿着。您一定要注意身体,有您坐镇,我们才能安心、才更有信心推动整改。”
范无救一点头,眼神坚定:“对!您是我们在地府最强大腿,我们是您在地府最强狗腿!”
崔珏:——
谢必安缓缓往旁边挪了半步:“俺娘说了,不让俺跟傻子玩。”
沈逾白一挑眉:“那倒、也不至于。”
崔珏轻咳一声:“沈老师,咱们现在就去找孟玉?”
沈逾白点头‘嗯’了一声。
三人相视一眼,面色戚戚。
崔珏扯着笑,强装不在意道:也不知道孟玉气消了没有,哈哈,是吧,不知道会不会——
谢必安也一脸试探:有沈老师在呢,不会、不会下死手、吧?
范无救挠挠头:对沈老师肯定不会。咱们三个难说。
崔珏:——
谢必安:——
看着三人垂头丧气的样子,沈逾白目光在范无救顿了一息,心下叹息一声:
“不会的,今日我们是为公事而来,他不会公私不分。”
三人抬头,眼巴巴望着沈逾白。
沈逾白顿了顿,又补充道:孟玉不是这样的人。
三人神色这才放松了些。默默跟在沈逾白身后向黄泉驿走去。
今日,阁楼的大门敞开,四人站在门外向里看去。
两个阴差正拘着一个阴魂站在那口黑砂缸前,孟玉眼神清冷,听着阴差汇报此阴魂的善恶功过,因果昭彰。
孟玉半敛双眸,神情肃穆,声音沉静:
“浮生业劫已然落定。一滴善、二钱恶、三分因、四分果、五缕执念、六缕尘缘、七分无明——”
随即,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缸沿,几滴泛着淡蓝的光晕的汤水从缸中跃起,直直奔向那阴魂口中。
孟玉抬眸:“功过已核,饮汤,入轮回!”
话音落,阴差挟着那阴魂化成一缕光影,朝奈何桥处而去。
从来只听传说,不想今日真的见到孟婆调汤。
沈逾白转头看向崔珏,好奇道:“不是应该有八味吗?孟玉怎么只念了七味?”
崔珏低声回答:“是八味没错。这第八味,便是孟婆的公断。”
沈逾白眯眼盯向崔珏:“看来崔工清楚的知道孟婆汤要八味配方,一人一方,那还敢偷?”
崔珏一僵,讪讪笑道:“被逼无奈,只能铤而走险了。”
沈逾白瞄了一眼他手中的判官笔:“此前你说判官笔也能消除记忆,为何还舍近求远偷孟婆汤?”
崔珏凑近他,紧张道:“您有所不知,判官笔是法器,落笔既成定数,自有天道规束,切不可随心所欲,否则身遭反噬事小,祸乱因果事大。唉,此前用它是实属无奈。”
沈逾白‘哦’了一声,追问道:“既有天道规束,此前阎总随意打散阴魂,是不是也并非全然没有后果?”
崔珏神色一紧,左右飞快瞥了一眼,压着声音:“阎总执掌幽冥,天道的枷锁于他只会更沉,也更严厉。只是它从不会即刻落下来,待到了时候,才一并清算。”
沈逾白眸色微动:“他——不怕吗?”
崔珏张了张嘴,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只深深看着沈逾白,难得一脸凝重道:“万般行止,皆有因果。沈老师,解铃还须系铃人!”
沈逾白点头‘嗯’了一声:“是这个理,冤有头债有主,自作孽不可活!”
崔珏眼角一抽:——
是自己的表述有问题吗?
怎么还跟‘作孽’挂上钩了?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崔珏想赶紧挽救挽救:“沈老师——”
话还未出口,孟玉已然来到门口处,冷眼瞥了三人一眼,声音淡淡道:“沈老师,请进。”
沈逾白抬头,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应道:“劳烦孟工。”
抬脚越过崔珏进入阁楼。
崔珏站在原地,一口气卡在喉咙,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憋的难受。
谢必安凑上前,蹙眉:“你怎么了,早饭吃烧心了?”
范无救附和:“都劝过你要少吃辛辣,多吃绿色蔬菜了。”
崔珏双手一通比划:“我······他······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
谢必安胳膊肘怼了怼范无救,满眼嫌弃:“看看,就这还是咱地府年终总结大会发言人呢,口才也不怎么样嘛!”
范无救补刀:“嗯,肯定都是经过包装的。”
崔珏额角猛跳:“憨货!你们俩到底听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黑白无常一脸懵,听得很明白啊。
“进来!”
孟玉清冷的声音传来,三人瞬间一静。
随即赶紧咽下那些话,迈步进入阁楼。
沈逾白看到三人,起身将手中的卷宗递过去。
解释道:“我昨日将三位整理出来的详细报告做了细分,一共四部分,第一部分交由孟工。”
说着看向孟玉:“劳烦孟工集中所有涉事阴魂。为避免有漏网之鱼,或是假意清除记忆者,要重新为每个人调配孟婆汤,看着他们全部饮下,保证不留隐患。”
孟玉正在细细浏览沈逾白带来的报告,闻言,点头应下:“沈老师放心。”
沈逾白又问道:“孟工估算下,处理完大概需要几天时间。”
孟玉略一思忖:“这些阴魂数量不算多,但是问题在于不能白日勾魂,只能等他们睡下,或是寻不会惊扰阳世之人的时机将他们带入地府。除此之外,我需要根据每个人的情况重新调配孟婆汤,要花费些许时间。这些人大概需要四至五天。”
沈逾白点头道:“可以。”
又对黑白无常道:“第二部分主要交给谢工,范工。”
黑白无常:“沈老师,您说。”
沈逾白道:“劳烦二位以这些阴魂为线索,顺着他们卷宗上的错处开头,顺藤摸瓜,找出所有和他们卷宗有所牵扯的其余阴魂,包括已经投胎转世、尚在阳间滞留的。你们大概需要多少时间?”
两人低头一阵琢磨,谢必安抬头道:“不难,三天便可完成。”
范无救也点头附和。
沈逾白点头。
又看向崔珏:“第三部分主要劳烦崔工,请依照谢工和范工查到的阴魂卷宗,核查出错节点。譬如善恶记载颠倒,把张三的善行记在李四名下这类纰漏,找出记录出错的时间、缘由、经手部门与人员,逐条做好备注。大概需要多久?”
话音落下,却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