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不尽的彼岸花妖冶夺目,忘川河水泛着冷光静静流淌。花间不远处有一个古朴阁楼,前面竖一牌楼,上书:黄泉驿。
沈逾白走在彼岸花间的小路上,本想感慨下自己波澜壮阔而又短暂的一生,但是—
他停下脚步,不解的看着双手抱胸,佝偻前行的三人。
“崔工,谢工,范工,你们抖什么?”
崔珏:“嗯?抖、抖了吗?”
谢必安:“冷、有点冷。”
范无救:“对!拔凉拔凉的冷!还有些——疼。”
冷?疼?
沈逾白挑眉,眯眼看着三人。
连范无救也这样说?
再看那三人,双手紧紧抱胸,脚下也不安的挪动着——明显的应激躯体综合征。
沈逾白:“那还去吗?”
黑白无常眼巴巴的看向崔珏。
崔珏来回挪腾的脚都快变成了小碎步,时不时看一眼沈逾白,再望望远处的那间小阁楼,整个人在自我拉扯间反复横跳。
终于,一咬牙、一跺脚:
“去!”
崔珏满脸悲壮:“于己一身荣辱存亡,于幽冥六道存续之间,某以身殉地府,死而后已!”
黑白无常脸‘唰’的白了。
谢必安:“今儿就要殉了?”
范无救:“不能再缓缓?”
崔珏一瞪眼,左右手一边一个抓起黑白无常,面色凝重:“沈老师,你退后,我们三个走前面。”
沈逾白侧身让开,看着那三人一步一步沉重的迈向阁楼。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也莫过如此吧。
走到牌楼之下,三人脚步齐齐一顿,抬头看向‘黄泉驿’那三个字,脸瞬间拧成一团,蹲坐在地。
谢必安大口呼吸:“不行不行,二位同僚且容我再坚定坚定决心。”
范无救也一脸生无可恋的望向崔珏。
崔珏咬牙:“这样不行!”
他从怀里摸出三张符纸,对着吹了一口阴气。
三张薄薄的纸片瞬间化成了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三个人。
“二位,咱们先让这三个傀儡进去探探虚实,他们若是安然无恙的出来咱们再进去,如何?”
黑白无常眼神一亮,对着崔珏竖起大拇指。
但随即谢必安又垮下脸来:“万一、出不来呢?”
范无救紧张地咽下一口唾沫。
崔珏望向虚无:“曾经有一位伟人说过:不要做无谓的牺牲!要是出不来,那咱们——立即撤!”
“行!”
三人一拍即合,紧张而又忐忑的盯着那三个傀儡走进阁楼。
沈逾白看着三人的操作,眸色沉沉。
课题组中,具备此种震慑力的角色无非三类:项目核心主干、专项bug善后兜底人员、战力天花板级别的拓荒者。
黄泉驿里的这位属于哪一种呢?
不过片刻,阁楼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惶恐三人组猛然起身,满身戒备后退一步。
待看清那三个傀儡全须全尾的走出阁楼,这才呼出一口气。
崔珏一摊手:“你们看,虚惊一场,我就说没事吧!”
谢必安:“没事就好!看来他今天心情不错,有的谈!”
范无救:“这才对嘛,大家毕竟都是同僚,哪有赶尽杀绝的?”
崔珏伸手,想要收回那三个傀儡,下一刻,三人面前的傀儡骤然寸寸崩碎,转瞬化作一地齑粉。
崔珏尚在半空的手一滞,神色一凛:“快~跑~啊!”
三人瞬间化成一道光影冲向天际,谁知满地彼岸花一刹那化成万千红光,犹如天罗地网生生将那三人拽下,重重摔进万千花丛之中。
一切尽在顷刻间。
沈逾白看着从头到脚被花枝裹成粽子的三人,嘴角微抽。
其实,畜生道也不是不能接受。
忽然,一声冷冽的声音自阁楼里幽幽传来。
“你们三个竟然还有胆来!”
沈逾白看向阁楼,蹙眉思忖。
这质问的语气,这狠绝的杀意,妥了,肯定是第二种——专项bug善后兜底人员。
他双眸微眯,来都来了,不会一会孟婆岂不是很没脸。
伸手扶了扶眼镜,沈逾白抬脚向阁楼走去。
缓缓推开木门,阁内竟是意外的空旷开阔,不见案几桌椅,只中央立着一口黑砂缸,白汽蒸腾,热雾漫室。
沈逾白抬脚跨进、站定,出声道:“你好,我是沈逾白,刚入职的《六道轮回整改专项项目》总负责人兼阎总的博导,不知道有没有荣幸与孟婆坐下详谈?”
话音落,风起,眼前悠然飘落一人。
轻纱翻飞,如墨的长发轻轻飞扬,俊秀的面庞阴柔而不娇柔,凌厉的目光上上下下将沈逾白扫了个遍。
沈逾白眼中闪过错愕:“叨扰,我找孟婆。”
孟玉轻摇折扇:“我就是。”
沈逾白大脑宕机了三秒——孟、公?!
孟婆什么时候变成男的了?!
不过须臾,沈逾白迅速收起各种情绪,神色坦然道:“打扰了,方便坐下聊吗?”
孟玉眼含探究,听闻阎总寻了位博导,竟然是这样文弱的年轻人。
“随我来。”
孟玉带着沈逾白越过那口黑砂缸,来到后面隔断小间,撩开纱帘:“请进。”
沈逾白点头,不疾不徐踏入小间,在圆桌旁坐下,不着痕迹的迅速打量四周。
二人坐下片刻,沈逾白先开口打破沉默。
“这处设计古朴大方,简洁却不失厚重,可见所花心思甚是巧妙。”
孟玉一怔,随即眼神一亮,眼中戒备去了三分:“哦,沈老师还懂这些?”
沈逾白淡淡一笑:“于细微之处见风骨,于方寸之间悟本心。班门弄斧罢了,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方便呢。”
孟玉合起折扇,眼中戒备又去了三分:“沈老师,唤我孟玉便可。”
沈逾白点头浅笑:“君子相交不在名谓,心如朗月自澄明。孟工,真性情中人也。”
孟玉眸中含光,眼中戒备再去三分:“得遇知己,三生有幸。”
沈逾白目光诚恳:“能得君坦诚相待,亦是我的幸事。”
孟玉眼中最后一分戒备彻底烟消云散。抬手执壶,徐徐为二人斟上茶汤。
沈逾白轻轻颔首致谢,然后道:“孟工,对你我就不拐弯抹角了。”
孟玉:“沈老师有话不妨直说。”
沈逾白叹息一声:“《六道轮回整改专项项目》已立项,我作为总负责人首要任务便是了解地府各项职能部门的具体现状,此前听到有关孟婆汤失效的流言,一时真假难辨,这才前来求证,孟工可否详细告知?”
孟玉冷笑一声,阴柔的脸上闪过一抹狠厉之色。
“沈老师,此事我原本也是打算去幽冥殿当着阎总的面讨个说法的。既然你来了,那便为我讨个公道吧!”
话音落,孟玉手腕轻挥,被裹成粽子的三人瞬间出现在地板之上,‘呜呜’着不停地的扭动着身体。
沈逾白眉间微拧,孟婆汤失效难不成跟他们三人有关系?
孟玉起身,指尖微弹,最边上的‘粽子’嘴巴上的花枝倏然收缩,给他留出说话的余地。
“你先来说。”
谢必安大口呼吸:“孟玉,我堂堂地府无常,你不能——”
刚退下的花枝瞬间重新覆满,只余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孟玉冷哼一声:“聒噪!下一个。”
崔珏嘴上的花枝刚一退:“无常勾错魂放还阳间偷取孟婆汤数十次不知为何突然失效那还阳之人竟然记的地府所有事情!”
沈逾白惊叹不已,一口气竟然能说这么多话,崔工肺活量真是顶顶好。
最边上的谢必安听完,不动了一瞬,随即冲着崔珏方向更剧烈的扭动身体。
“呜呜,呜呜呜呜呜!”
崔珏反驳:“什么叛徒!此事本就事出有因,况且同僚之间理当——”
孟玉指尖一弹,花枝也再度封上了崔珏的嘴:“巧言令色!”
孟玉缓步走到最后一人处,双眸半敛,冷声道:“呆子,你来说。”
范无救大口呼吸,憨直道:“孟玉,我们、知道错了。”
孟玉移开目光,顿了一息:错哪了?
范无救:“不该偷孟婆汤。”
孟玉冷哼一声:“还有呢?”
范无救:“还有、啥?”
孟玉怒极反笑:“事事欺瞒,从始至终都不肯坦言相告!范无救,你竟不知还有什么!”
范无救:“啊、啊?”
孟玉压下翻涌心绪,不再看他,转身重新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沈逾白的眼神落在孟玉脸上,又缓缓移到范无救身上,端起桌上茶杯,望向杯中澄明茶汤,垂眸敛去一抹了然,浅浅品尝一口后,缓缓道:
“原来如此。”
孟玉抬头看向沈逾白:“沈老师清楚了?”
沈逾白浅笑回道:“清楚了。”
随即望向地上三人的目光骤然犀利:“孟工觉得这三份问题样本,是打包送检?还是销毁重置?”
地上的三人具是一惊,‘呜呜’着挣扎的更厉害。
孟玉沉吟片刻:“全凭沈老师定夺。”
沈逾白又抿了一口茶:“这样吧,暂且留存观测,优先启动缺陷修复流程,验证不达标即刻执行报废。”
孟玉点头:“甚好。”
孟玉解了三人的桎梏,浅摇折扇,安坐一侧,冷眸沉沉,周身气场肃穆慑人。
方才二人的谈话,地上三人一字不落听入耳中,此时个个乖巧盘腿端坐,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挂着藏不住的忐忑,是半点不敢造次。
沈逾白放下手中茶杯,目光落向黑白无常:“谢工、范工,为何多次勾错阴魂?甚至多次勾错同一阴魂?”
谢必安缩了缩肩,老实回话:“沈老师,诚如幽冥殿上崔珏所言,地府卷宗繁杂紊乱,部分魂魄生辰八字记载模糊、涂抹不清、交叉参杂,所以导致阴差勾错魂,并且阴差众多,卷宗上错误一直未改,才导致同一阴魂被数次勾错。
”
沈逾白微微颔首,视线落向一旁老实拘谨的范无救:“出错之后,你们如何补救?”
范无救:“给那阴魂饮下孟婆汤,重归阳世。”
沈逾白眸光微沉:“孟工直管孟婆汤调配与发放流程,这套违规私补的操作,他同意?”
范无救瞬间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前两次,在我们苦求之下,孟玉应下了。可后来怎么都不愿了。所以、所以我们只好想办法瞒着他,偷取孟婆汤。”
孟玉:“当初就不该一念姑息,反倒纵出你们这般胆大妄为!”
沈逾白面色凝重:“从什么时候孟婆汤出现失效异常?”
“就是那个被错勾十一次的生魂。”范无救老老实实交代。
“最后一次灌他喝下孟婆汤后送他还阳,谁知那人醒来竟将地府见闻、阴阳规矩记得一清二楚,半点未忘。”
“十一次!”
孟玉骤然“啪”地一声合拢折扇,他眉宇含怒,冷声斥责:“糊涂至极!孟婆汤向来因人而异、凭阴魂生前善恶因果、执念深浅专属调配,一人一方、无一雷同!你们恣意窃取孟婆汤,反复给同一人灌服十一次!真是胆大妄为!!!
”
范无救被他训得脑袋一缩,乖乖垂头,半点不敢辩驳。
沈逾白轻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全程装死的崔珏:“那生魂后来如何处置的?被打散了?”
崔珏连忙疯狂摇头:“没有没有!魂魄完好无损!当时我们也知事态严重,便擅自用判官笔强行抹除了他的记忆。可后来渐渐发现,但凡多次饮下孟婆汤的阴魂,基本到第六次上下,就会残留地府记忆、出现记忆回溯——”
沈逾白双眸微微眯起:“屡次私取汤药、违规兜底,妄图掩盖连环失误——这些都是崔工的主意吧。”
崔珏一缩脖子继续装死。
沈逾白:“这些事情阎总可知?”
三人抬头看了一眼沈逾白,又齐刷刷低下了头。
崔珏颓丧道:“我知此事严重,需阎总定夺。但是阎总心不在此,今日幽冥殿上我欲死谏,便是为了此事。”
沈逾白想起玄渊那副“本君很闲”的做派,心下了然。
“我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