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首尔。
沈星河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全糖摩卡，他坐在咖啡馆三楼，透过玻璃窗看向远处，天色灰蒙蒙的，南山塔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外面刮着寒风，又因为是工作日，原本应该热闹的街道都显得又些寡淡萧条。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收回目光，林凡推门走进来，低声道：“老板，人来了。”
沈星河把手表表带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的伤疤，神色淡淡：“带他进来。”
“是。”
整个咖啡馆今天被沈星河包场，除了一楼还有服务员之外，守在外面的都是他的人，玻璃门被推开，门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混血儿长相，头发是浅棕色，他整个人缩在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里，露出一双眼睛，单从眉眼看，和沈星河倒是有几分相像。
沈星河扭头，少年站在阴影里，有些踌躇地打量着他，沈星河也静静看着他，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身体不好就别站在门口吹风，进来坐。”良久，沈星河轻叹一口气，对那少年道。
但少年还是站在原地，他的手缩在袖子里，整个人被羽绒服包裹得严严实实，肩膀微微耸着，看上去有些畏缩。
沈星河皱眉：“你……听不懂中文？”
终于，少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能听懂的。”
“进来坐。”沈星河抿了抿唇，看着他再次开口，语气有些烦躁。少年慢慢挪动脚步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屁股只坐了一小半凳子，双手仍然所在袖子里，叠放在玻璃圆桌上，他低着头，没有看沈星河。
见他似乎有些怕自己，沈星河睫毛颤了颤，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把菜单推到他跟前：“想吃些什么？”
少年有些惊讶地抬头，和沈星河对视一瞬，他很快又垂下眼，摇了摇头。
“来杯热豆奶，别加糖。”沈星河转头对林凡吩咐道。
“谢谢哥哥。”那少年蚊子一样的声音响起，沈星河手一顿，把菜单递给林凡，他回头看面前的少年，十五六的年纪，因为身体不好，脸色有些发黄。
沈星河咬肌动了一下，沉默片刻，直到豆奶被端上来，他看着那少年终于从袖子里伸出手，轻轻捧着杯壁捂手，开口问：“怎么甩掉他们的？”
苏衔青身边总是跟着很多保镖，沈星河这次是让光州基督教医院的院长带话，才能把信息传给他。
“没甩掉，我让他们在隔一条街的地方等。”苏衔青乖乖回答。
听到此，沈星河眉头微蹙，少年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赶紧紧张地解释道：“哥哥，你放心，他们不知道我是来见你，我就是和他们说，我约了朋友，我朋友也在这条街上，我都安排好了……”他声音越说越小，然后又慢慢低下头。
沈星河看着他垂下的脑袋，他一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孩子，这是苏晚聿和他第二任丈夫的孩子，是苏晚聿倾注了所有母爱的孩子，是他血缘上的弟弟，也是那个需要他/肝/的人。他其实很不想给他好脸色，但是看到面前少年局促的样子，在商场上一向杀伐决断的他心软了。
清梦对他的评价很准确，因为从小父爱母爱的缺失，在感情上，他总是先低头的那个人，不管是爱情，友情，还是亲情。
“喝点东西吧。”所有的怨念，委屈和不忿，最终化成了这句话。
少年轻轻点头，他双手捧着杯子，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悄悄抬眼想看他，正好对上沈星河晦暗不明的眼神，他赶紧把杯子放下，坐直身，两只手的拇指都扣着衣袖边缘，嘴巴张张合合，最后轻轻开口：
“哥哥，对不起。”
沈星河：“？”
苏衔青鼓足极大的勇气开口：“我，我不会要你的/肝，妈妈去找你之前，我真的不知道，我已经和妈妈说了，哥哥，妈妈答应我了，她不会再找你说这件事，我，我不需要……我……”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反正，我住的医院有肝/源的，医生说了，只要我的身体指标符合手术标准，我过完年就可以手术的，不是要你的……”
“行了。”沈星河打断他，他声线冷，还有些干涩，刚想要开口，发现嗓子堵着，于是他拿起杯子猛灌两口咖啡，凉透的全糖摩卡腻的慌，喝进胃里很不舒服，他毫不在意这些，心里头那股无名的烦躁又腾了起来。
苏衔青被他打断，便不敢再说下去，只是手指紧紧握着杯壁，越扣越紧，注意到他的动作，沈星河蹙眉，意识到再不加控制，自己的情绪很有可能会失控，他深吸一口气，拿起身侧椅子上的文件，推到他身边：“看看这些。”
说完，他又猛灌两口咖啡，直到杯子见底。
苏衔青不解，但还是听话地拿起来，才翻开封面，他犹豫着看向沈星河。
沈星河：“？”
“哥哥，我……我看不懂中文。”苏衔青嗫嚅。
沈星河语塞，但是面前孩子的脸色实在太差，他也实在狠不下心来，于是开口解释道：“光州基督教医院，是没有肝/源的。”
“怎么可能？”苏衔青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沈星河默了默：“你知道韩国可供移植的肝/脏全部都由KODA这个机构统一登记管控吧？”
苏衔青缓缓摇头。沈星河接着道：“我原先也以为有。”他手指点点苏衔青面前的文件：“但这就是调查结果，KODA的系统里根本没有登记过这家医院的肝/源。”
“那是因为……是因为……”苏衔青赶紧解释：“对，妈妈说过，这家是很有名的私立医院，有专门的部门对接海外移植中介的，能拿到的都是通过海外捐赠过来的，这种应该就不会登记在人家系统里，或许……或许……”
“法律规定，私立医院手里不能私留肝/源，买卖器/官，通过中介更加是重罪！”沈星河气不打一处来：“她怎么可以无知到这种程度？！为了和敏晟合作，拿自己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哥哥……”苏衔青震惊地看着他。
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沈星河重重呼出一口气：“因为敏晟的事，这家医院的其他股东也在纷纷撤资，我这才有机会查清楚许多事情。”他看着苏衔青面前的资料：“光州基督教医院的主业不是肝病治疗，他们私下里靠医院的资质进口没有获得批准的进口靶向药，然后转手卖给小型诊所和一些海外中介，以此获利。”
苏衔青的中文不是很好，他脸紧皱着，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信息，沈星河继续说道：“而对外宣传说有特殊渠道能够优先排到肝/源，其实就是针对那些有钱但等不急肝/源的人的杀猪盘而已，八年前他们才开始从一家整形医院变成一家专门治疗肝病的医院。苏晚聿她都不去动脑子想一想吗？过往要是有成功配型的案例，何至于各大主流媒体上搜不到一点宣传？”
他指着那些自己资料：“你自己翻，倒是什么配型失败，供体突发感染的说辞层出不穷！这样一家医院，哪儿来的肝/源让你去换？！”
苏衔青愣在原地，这些话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因为自从来到韩国去，不管是妈妈还是医院的医生，还是那个会长叔叔，都在信誓旦旦地和他说，他很快就能等到适配的肝/脏，很快就能痊愈了。
只不过后来他听说妈妈去找了哥哥，说是排队等肝/源不确定风险太高，要是哥哥愿意，那他就能更快做手术。他知道消息之后，说什么都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妈妈才和他保证不会再去找哥哥。
再到后来，那个会长叔叔也不来了，但无论怎样，他得到的消息都是已经有肝/源了，他很快就能手术了，但今天哥哥的意思居然是……
一切都是假的吗？那他还是会和来韩国之前一样，排队要等的时间太久，等不到合适的肝/源，他还是很快会死。
“哥哥。”苏衔青的手在抖，他好像感觉不到杯子里热豆奶的温度了，再抬眼看向沈星河时，他眼中有泪，到底还只是一个一直以来被保护得太好的十五岁少年，他的无措随着着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哥哥，我……怎么办……”
说着他实在忍不住，捂脸哭起来。
沈星河眼眶也有些湿润，但他真的，真的很不想去共情面前这个孩子，可是能怎么办呢？他来韩国之前不是就已经安排好一切了吗？
“别哭了。”沈星河开口。
但面前的少年还是颤着肩膀，他是混血儿，原本皮肤应该很白皙，但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脸和手都有些黄。
“别哭了。”沈星河再次说道。
苏衔青控制不住内心的害怕，但是他还是努力忍着，红着眼，一抽一抽地抬头，他的这双眼睛和沈星河实在太像了，所以一旦眼中有泪，便格外我见犹怜。
沈星河看着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眼睛，他抿紧嘴唇，放在大腿上的手握紧，过了一会儿，在面前少年渐弱的哭泣声中慢慢松开拳头，他拿起右手边一台崭新的手机递给他，语气尽量放温柔一些：
“你不会死，肝/源能排到，新的医院我也已经安排好了。”他胸口闷闷的，这让他忍不住加重呼吸：“要怎么做，你自己决定，想好就给这个手机里存好的号码打电话。”
他手伸在半空中，苏衔青红着眼呆呆地看着他，终于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他把手机捧在掌心，低头看着，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他抬头，郑重问道：
“哥哥，代价呢？”
沈星河皱眉。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3章 兄弟初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