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你不想负责？

一月末的巴黎，天空灰蒙蒙的。

空中飘着雪花，叶清梦随意裹上一件羽绒服下楼，皮靴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隔一条街有一家咖啡店，玻璃窗上结上了一层冰花，她推开咖啡店的大门。

“妈，我都说了，我不想相亲！行行行，您老放心吧，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恐吓人家，挂了。”

“一个培根谷物法棍，一盒麻薯，再要一杯冰美式，在店里吃，谢谢！”

叶清梦挂断电话。

叶清梦，29岁，事业有成，家中本代唯一单身女性，Buff拉满。

她已经能想到下个月回国是什么样子。

“哟，姑娘多大啦？谈对象了没有啊？”

“先成家再立业，你别天天只工作，也要带着相看相看嘛，好小伙子就像地里的韭菜，是按年份一茬一茬割的，你错过时间，就得等下一茬嫩韭黄啦。”

“我这儿有几个不错的小伙子，条件也好，姑娘要不要看看？”

要叶清梦说，媒人们就像老/鸨，拉着一众五味俱全，五彩缤纷的男人们来给大龄富贵嫖/客看眼缘。

今天，她亲娘直接先斩后奏，提前给她约了一个相亲对象，说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家的孩子，28岁，索邦大学讲师，两人相相看，万一就看对眼了呢？

“你不是嚷嚷着想要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吗？这个就是弟弟。”

“我谢谢你啊，妈。”叶清梦很无语。

“您的餐好了，请慢用！”

叶清梦接过餐盘，周六下午四点，正是悠闲到死的法国人在咖啡馆谈天说地的时候，聊八卦聊罢工，重点琢磨下回罢工之后每个月的工资能涨1欧还是2欧。

咖啡馆里坐满了人，叶清梦沿楼梯往二楼走，刚走上最后一节台阶，一个相当熟悉的大帅哥映入眼帘。

他的相貌和气质在二楼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里太过突出了，不仅是叶清梦这个色/女，就连坐在一边依偎在一起的法国男女都时不时看他。

大帅哥打扮得其实相当低调，纯黑色高领毛衣配黑灰色的牛仔裤，头发格外浓密，在灯光下看起来毛茸茸的。但是他实在太美太帅了，宽肩长腿冷白皮，轮廓分明，尤其那一双小狗一样的眼睛，看蛋糕都深情。

这张脸，叶清梦从十二岁看到二十岁，八年不见，从昨天早上看到晚上，尤其深夜呼吸交融时，那张放大的脸贴在她面前……她闭眼之前实在忍不住感叹：

妖孽！真他/娘的妖孽！

有这样的弟弟，姐姐才不亏啊！

沈星河慵懒地靠坐在沙发上，电脑摆在腿上，带着蓝牙耳机，用叶清梦听不懂的语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整个二楼，只有他那一桌的对面还有一张小沙发。

叶清梦沉默两秒，然后转头就走，才刚转身，唐老鸭的声音响起：

“叶清梦。”

“嘎嘎嘎……嘎嘎嘎……”叶清梦觉得乌鸦在叫，不，唐老鸭在叫。

她转身，笑容夸张：“这么巧？！我没戴眼镜，刚刚都没看见你！不介意我坐吧？”她指他对面的空位。

沈星河看她一眼，随意抬了抬手，又侧头低声和耳机另一头的人聊起来。

叶清梦瘪嘴，认命走过去。

她看着他点的下午茶：彩色马卡龙，草莓可丽饼，挤满奶油的拿破仑，还有一杯焦糖冰淇淋摩卡，还有一个不透明的纸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

“ 齁不死你。”她啧啧摇头，男大十八变，她记得他以前不爱吃甜品，反正从小到大，甜的都进了她的肚子。

看他在工作，叶清梦从口袋里掏打成结的耳机线，戴上耳机，点开一部电影，边吃边看起来。

“嘿嘿～嘿嘿嘿～”

等沈星河处挂断电话抬头，就看到面前的女人一改昨天在公司里成熟干练的着装，脱掉的羽绒服被她随意团起来塞在一边，她穿着一件长度到脚踝的橘黄色套头毛衣，一头乌黑的大波浪被她用鲨鱼夹松松垮垮地夹在脑后，整个人蜷在沙发上，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幅金边眼镜，正捧着手机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对着手机嘿嘿傻笑两声。

其实她在楼梯上，沈星河就看到她了，即使没有化妆，裹着一件快要没过脚的黑色长羽绒服，但纯素颜的叶清梦比起周围五官轮廓深邃的法国人明艳不少。她美得很强势且极具冲击力，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但是，她看到他跑什么？

“在看什么？”

“《穿Prada的女王》。”叶清梦举起手机。

空气中有一瞬沉默。

沈星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Prada，抬眼，微笑。

“女王。”叶清梦对他竖起大拇指，表示肯定。

“你躲我？”

“开玩笑！姑奶奶我行的正，坐得直，你谁啊，我躲你干嘛？”

“你/睡/了我，不想负责。”沈星河语气笃定。

叶清梦气笑：“不是，弟弟，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负责？”

“我只被你/睡/过。”

“我也没/睡/过唐老鸭啊。”叶清梦微笑：“比较猎奇。”

“叶清梦！”沈星河嗓子卡住，掐着自己的嗓子轻咳两声，这小子来法国之前不知道做了什么，嗓子哑得不像话，好好一大帅哥，一开口公鸭嗓，面相都变了。

沈星河一幅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看她，叶清梦最怕他这副表情，这货装得很，从小到大，对别人那叫一个高冷，但在她跟前天天一幅小白莲样。她无话可说，挑眉道：“那你要我干嘛？”

“负责。”

叶清梦双手抱臂向后靠进沙发里，眯眼看他，然后点点头：“行吧，手机拿来，加个微信。”她补充道：“我从不用私人微信加甲方爹妈，你是特例。”

沈星河很满意，他笑着把微信递给到她手上：“密码你生日。”

“你来法国前刚改的吧。”

“一直都是。”

“我信你个鬼。”她输入自己的生日970517，打开，背景是他们十九岁时候的照片，在扬州瘦西湖拍的情侣旅拍，叶清梦抬眼看他，沈星河任她看，她就低头抬头，低头再抬头，然后在沈星河明亮的眼神里开口：“你老不少啊。”

“叶清梦。”沈星河压眼，嘴抿成一条线。

“开玩笑，我们沈总还是相当帅的，黄金单身汉嘛。”她点开微信：“不过你得把背景换了，咨询公司的人很八卦的，要是让他们看见，我的一世英名就要毁你手上了。”

“我很见不得人？”

“您可太灿烂了。”

“我拿不出手？”

“腾跃集团董事长，请您老人家不要妄自菲薄好嘛。”叶清梦扫描他微信二维码，“滴”一声，她把手机还给他。

“你就是不想负责。”沈星河接过手机，直接把叶清梦微信置顶。

“切，等着。”叶清梦手指滑屏幕。

“嘀铃铃。”微信转账声音响起，沈星河皱眉低头看。

【情绪稳定的神经病向您转账20000元】

“叶清梦，你把我当/鸭？！”沈星河震惊抬头，眼底瞬间湿漉漉的。

“哎哟，小点声，现在在国外，中文也不安全了好吧，这些小老外，可是能听懂‘吃饭’‘放屁’‘睡觉’‘鸡鸭牛马’的。”叶清梦看他一眼：“要不是你追着我要我负责，这钱我还不想给呢，你知道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打拼有多不容易吗？你知道我是一个刚刚买了房，要呕心沥血还房贷的房奴吗？你知道为了挣点窝囊费，我一年有多少次三过家门而不入吗？”

“嘀铃铃。”

“哎？”叶清梦低头，沈星河把钱退给她。

“这钱你自个儿留着用吧。”说完他还补充一句：“我缺你这点钱？”他了解叶清梦，嘴里没门，但人特别好。但是她这人一旦做出决定，就基本不会改变。

比如她睡了他但不想负责，那就是真的不想负责。给钱就是做做样子，实际她知道他不会要，她就根本不想给。

再比如当年她提分手的时候，一点余地都没有给他留，前一天下午提分手，第二天凌晨三点就已经坐上飞机飞法国读书。现在他都死皮赖脸求名分了，她不想复合，那他今天再怎么装疯卖傻，都不会有用。

想要把人重新追回来，得慢慢来。

就从不断制造见面机会开始。

一天前。

“您好，我是Chloé ，DK咨询公司的Partner，贵公司的项目由我的团队来负责。”叶清梦对沈星河伸出手。

“叶清梦。”沈星河不叫她Chloé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烫：“好久不见。”

叶清梦垂眼，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勾起一抹职业微笑：“沈总，好久不见。”

一行人往电梯间走，叶清梦压低声音：“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

“少装傻，一个GTM项目，需要集团董事长来对接？而且，还正好交给我？”她给人按下楼层按钮。

“让你赚钱你还不满意？”

“我手上项目做不完，我缺你这点钱？”叶清梦面带微笑瞪他。

电梯门打开，她侧身请腾跃集团的人进去，沈星河对她笑：“谢谢叶总。”

“显得你！”仗着电梯里音乐声音大，两人站得又近，叶清梦笑容专业。

“叶总都是这么对甲方的？”他双手插兜，笑着看她，叶清梦在其他人视线盲区冲他翻了一个白眼，没理他。

“我们好歹同学一场，我们公司的项目给了DK，正好你又是DK的合伙人，有熟人我自然是和熟人合作，这个理由怎么样？”

“屁的理由。”

“行，那我换个理由，我重想。”他心情似乎很好，电梯显示屏上数字往上走，他摇了摇头：“想不到。”

“你就是故意的。”叶清梦很肯定。

“你自己说的。”沈星河沉默一会儿，开口道：“想见你就见，不需要找理由。”

“？”

八层到了，电梯门在这时候打开，沈星河率先一步走出去。

“想见就见，哪里需要找什么理由？”叶清梦有一瞬愣神，好多年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这话确实是她说的。

“沈星河，好久不见啊！”

叶清梦一巴掌拍在沈星河肩膀上，把右肩的书包甩上课桌，大大咧咧在沈星河旁边坐下，手撑住下巴凑到他面前：“来来来，让我好好看看，嗯！更帅了，但你是不是瘦了？怎么，北市菜不合胃口？我就说嘛，还是我们南方鱼米之乡更养美人。”

沈星河见怪不怪，低头收拾课本，耐心听她说完一长串，这才抬头，盯着她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认真道：“也没有很久。”

“什么？”

“才二十一天。”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嘛！”叶清梦不管：“要不是在一中的录取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就在我下面一位，我还以为你要抛弃我们这些狐朋狗友去北市上学呢。说吧，”她握住一支笔举到沈星河面前：“整整二十一天，你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沈星河配合地把下巴抬到笔上：“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狐朋狗友，你们是我的好朋友。”

“这是重点吗？”叶清梦皱眉，但她没法对面前这个美少年生气，她该的呗，初一的时候，是她因为看中人家的皮相，才去招惹他的；是她，死皮赖脸地逼他成了她的朋友；也是她，连人家的个人意愿都没问，就拉着人家结拜，让人家成她小弟。

自己强买强卖收来的小弟，哪有生气的道理？

沈星河抿了抿嘴：“我在等你的电话。”

“我？”

“嗯！等你打。”他点头。

叶清梦想了想：“是不是你爸他……”

沈星河摇头：“你话多，你打给我，你知道说什么，我打给你，我不知道要找什么理由。”

“你夸我骂我呢？”叶清梦挠头，然后语重心长道：“朋友嘛，想打电话就打，想见面就见喽！哪里需要什么理由？”

说完，她有点蔫：“我没给你打电话，这不是怕你爸要在旁边不方便嘛，不过下回，你要是非要找个话题，那就比如……比如……”她打着响指，忽然看见他桌上的竞赛书：“你就找我问作业，谁让你叶姐我从小就是千年老大。”

她笑起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十六岁的少女像被镶上了一层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