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绥，你何处也去不得，便这样留在孤身边，和孤同生同死。」是泠泠月光浸满的池台，台边蔺和羲痴怨的沉沉嗓音。
“去哪？”颜绥半抬起头，下意识问。
许听轴伸手，在颜绥眼前晃了晃，瞳孔满是匪夷所思：“你不会睡傻了吧？”
他快速把桌面上的书本一股溜地往书包里塞，“当然是去食堂吃饭啊，不然等会下课人那么多，谁抢得到啊？”
A大饭菜好吃实惠，以至于学生总会优先选择食堂，其次才选择校外就餐。
现在离下课已经过了几分钟，许听轴飞速背上书包，临走前也不忘问好搭子：“你要不要走？”
脑子还隐隐有些刺痛，也没有多大的胃口，颜绥想也不想就拒了：“先不了。”
“那行吧。”许听轴站起身：“你想吃什么？我可以给你带。”
“不吃。”
“啧，行吧。”
许听轴的身影一下不见了。
颜绥强忍着心脏传来的不舒服，站起身，却又因为疼痛再次跌坐回去，没由来感觉疲倦，借着桌子的支撑，他短暂失去了意识。
元宴一二年，新秋。
大雁在长空里遨游，展着翅翼的黑鹰在空中盘旋迟迟不落。
一行黑衣人护着华贵马车，声势浩荡地从崎岖山路边走过，车轮碾过黄土，印痕深浅交错。
“吁——”
为首的黑衣人比了个手势，整支队伍瞬间驻足，齐齐围住马车。
“保护主君。”
“是！”
门帘被人撩起，看不清面貌，只能看得见白皙手腕，冷淡又带着阴郁的声线钻出车厢：“影鹰，有何变故？”
影鹰皱着眉看远处，神色肃然：“主上，那里好像有人？”
“有人？”
帘子被人彻底掀开，马车上走下一人，那人穿着玄色衣袍，镶着金线，这个配色在辽阔的黄土地格外的鲜亮，蔺和羲手里掐着手帕，捂住嘴唇轻声咳嗽。
琉璃灰的眼珠似寒蛇蛰伏，无端让人心生畏惧，冷冽扫过四方，影鹰半低头表示臣服。
和影鹰说的没出入，前路果真横卧一人，衣衫奇特，像是被人捉奸丢出来的。
蔺和羲抬步走去。
黄土上着素白衬衣的人露出大半胸襟，长发披散在肩上，就穿着单裤？不过让蔺和羲震惊的是，对方的长相，肤白莹润，温和剔透，他眼神多了几分玩味，要知道，燕国可养不出这样长相的人。
“难怪会被人扒衣服丢出来，是个会勾心的长相。”
也许是这句话触碰到了躺着的人，对方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他觉得奇怪，特别是一直盯着他看的人。
那张脸，颜绥出神，
「颜绥，你很让孤生气，你若是这般喜欢作死，这两天就一直在这里吧。」
「颜绥，你的心很冷，孤永远捂不热，你这样的人，真的会有真心吗？」
「颜绥，你又一次，利用我了。」
他以为，这些记忆已经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淡忘，可再次见到，才骤然惊觉，有些人，有些事，早已刻于心底。
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见到蔺和羲了，再次见到，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笑，这个人穿得永远体面，偶尔才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蔺和羲……”
颜绥止不住呢喃，声音带着他没察觉到的眷恋，可他又过于难受了，说完又昏睡过去。
蔺和羲眼瞅着人醒来了，结果就是大逆不道地喊了自己的名字？
“敌国派来的？”
影鹰在人醒来时就来到了蔺和羲身边，自然也听到了这话，一脸凝重：“主上，要如何处理？”
如何处理？蔺和羲看着那一张脸，压下心底怪异的感觉，声线冷淡：“敢直呼孤的名讳，应该是皇宫贵族之子，多半是璃国来的，压回去。”
影鹰还想说点什么，又顺从道：“是。”
语罢，蔺和羲转身上马车。
颜绥还不知道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地方，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对上了琉璃灰的眼珠，颜绥上辈子总觉得这双眼睛很可怕，比那毒蛇还更甚一层，上辈子他究竟为什么会那样想呢？
思来想去，还是归咎于蔺和羲说的话太难听了。
他扯了扯嘴角，轻声又叫了一声：“蔺和羲。”
他说话声音轻轻的，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咽下去，和自己的骨血融入在一起。
蔺和羲眯起眼睛，声音危险：“你可知直呼孤名讳的下场？”
颜绥环顾周围，这里荒郊野岭，是对方从璃国返国的中途，夜幕降临，借着月亮的微亮，颜绥能看到零星树木，燕国太冷了，不适合植物生存。
不远处是蔺和羲身边侍卫围在火炉边，其乐融融地吃着烤熟了的猎物，只有影鹰面无表情地盯着这边，手里摩挲着一把利刃，颜绥丝毫不怀疑，要是自己敢做别的动作，对方那匕首会毫不犹豫对准自己的心脏。
“孤在同你讲话。”蔺和羲不悦皱眉。
颜绥收回目光，无辜且纯良地看阴翳却又隽美的人：“我听见了，你要治我大逆不道之罪吗？”
蔺和羲一噎，心想你倒是实在，那双墨色的眼珠看起人来又是那般无辜，让人狠不下心说重话。
这人很会装无辜，蔺和羲如是想，他不理会颜绥，就这样静静盯着人。
迎着压迫感十足的视线，颜绥十分上道地把双手交叉，递出去：“治吧。”
伸到眼前的手腕又纤细又白嫩，背面还有被利石划伤的痕迹，粉红的翻滚疤痕在完好无损的皮肤上看起来分外明显。
蔺和羲目光微不可查一顿，偏开视线：“你且告诉孤，你是何人？”
颜绥：“不知。”
蔺和羲眉头狠狠一皱，声音带着愠怒：“你在耍我？”
颜绥十分温良地说：“有吗？”
颜绥心想，以他对这人的了解，下一刻，对方估计会狠狠掐他的脖颈，或者——拿刀抵在他脖子上。
“不知死活。”蔺和羲手里的匕首泛着寒光，抵在白皙的喉结处，声音冷漠。
那把匕首只差一点就能割破喉咙，这人脾气总是这么暴躁，颜绥分外不慌，他笑了笑，半垂着眼皮说：“国君，您多虑了，颜某这一生孑然也，不知来自何处，也不知要往何处去。”
也是，这人穿的衣服就很奇怪，蔺和羲手里把玩着匕首，他可不会有愧疚心，像那种没用的东西早就被他丢到了一边：“若是孤硬要取你性命呢？”
那双眼睛似笑非笑的，杀他如同杀蚂蚁，颜绥不喜欢这样的蔺和羲，对方高高在上地审视他，不会把他放在和自己同等位置上，换句话来说，颜绥觉得蔺和羲没有尊重过他，连同两人的情感也变得怪里怪味。
爱不应该是这样的，它应该建立在双方将对方放在同等位置的基础上，颜绥不喜欢这样不对等的感情。
“你杀吧。”颜绥很是大方地说，同时不免在想，反正蔺和羲不会后悔就行。
而且，他有预感，他总觉得蔺和羲不会真的杀死自己。
他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实在让人窝火，蔺和羲冷嗤：“想死？没这么容易。”
这场谈话下来，除了把蔺和羲自己气死之外，没有得到任何信息，蔺和羲怒甩袖子，离开原地。
“来人，此人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扣押前行。”
又把人气走了，颜绥略微心虚地碰了碰鼻尖，不过他觉得这也不能怪他，全然因为蔺和羲脾气太急了，上辈子顺着说他也生气，这辈子反着说他也生气。
蔺和羲走了，也方便了颜绥观察，他安安静静地睨扫四周，从稀少的树木来看，这里离燕还有一段距离，如果没记错的话，这辈子的返途估计也不会很顺利。
上辈子他被蔺和羲带回宫殿的契机就是因为他们在路上遇到了璃国派来的刺客，还有……蔺和羲侍卫里埋藏的刺客，在之后，影鹰去引开刺客，没成想又来了第二波，他就这样和蔺和羲边逃边杀，最后跌落悬崖。
思及此，颜绥站起身，蔺和羲就坐在篝火旁，闭目调息，半张面容被火光拱热，半张落在暗处，看起来亦暖亦冷，矛盾至极，如果重生了的话，那这场祸事能不能避免呢？
颜绥朝着打坐的人喊：“我饿了。”
鸦雀无声，没人理会。
颜绥也不觉得尴尬，他自顾自走过去，又被影鹰的利剑拦下来：“阁下。”
颜绥停步，影鹰是蔺和羲的亲卫，出生起便是罪奴之身，脸上刻有燕国罪奴的刺青，日常会带着面具遮住下半张脸，身为地下奴时被蔺和羲救了一把，后对蔺和羲忠心耿耿，性子也和蔺和羲如出一辙，不过这人脾气比蔺和羲好点。
颜绥好脾气地说：“影首领，你觉得我可以去取食物或者水源吗？”
影鹰警惕看人。
明显是不放人，颜绥好脾气地退让：“你高抬贵手帮我拿也是可以的？”
蔺和羲未发话，忠心耿耿两把手的影鹰冷漠道：“不可。”
啧，不愧是铁面无私的影首领，颜绥半垂着脑袋，乌发垂落肩头，身姿单薄，这人生和墨玉似的，看起来纯良无辜，做这样的动作不免让人分心。
影鹰往蔺和羲的方向望去，严肃道：“退回去。”
“行吧。”
“咳——”
颜绥徐徐后退，这里的秋天夜晚总是寒冷，有刺骨之意，只穿着单薄衬衣的颜绥偏头，低低咳了一声。
岂料这一声之后接连咳了好多声，听起来好不可怜。
篝火旁静坐的人，终于掀起眼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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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