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切莫掉以轻心。”砚梧把小木剑搁在一旁,揉了揉眉心,“跟紧些,莫要我还回头寻你。”
整整一日,他都在思索老不死那番话中暗藏的玄机,若非出了差池,该去寻赤幺的应是许涵,可前世在舒林峰的那些年,他却从未听闻过赤幺现世的消息。
可若是许涵当真寻得了赤幺,将其交给了掌门,那为何他还能安然无恙地返回宗门?
司煊阁收徒极为严苛,许涵若身负魔族纯血,那早在踏入司煊阁大门时,就该化作飞灰了。
更令他想不通的是,魔族至宝为何会现身在司煊阁内?
藏砚梧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他盘腿坐在砚梧身边,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前辈,我手磨出血泡了。”
“不吃些苦,如何成器?”砚梧慢吞吞地捏起他的手腕,目光有些冷淡,小孩被他盯得表情一下变得委屈巴巴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砚梧。
像是再不哄,他就能从眼眶里掉出几滴泪珠来。
砚梧无奈,低头冲他泛红的掌心轻轻吹了口气,语气不由放柔:“疼不疼?”
“疼。”
砚梧看着小孩泫然欲泣的模样,心软得一塌糊涂。
吃什么苦?
既然他在,又何须让这孩子受委屈。
砚梧握着藏砚梧的小手,又伸出一只手捏了捏小孩的脸,内力流转,将手挪开后,掌心上的血泡已然消失不见:“现在不疼了。”
小孩翻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还委屈巴巴的孩子立刻扑进他的怀里,砚梧被他撞得向后仰去,摔进了草地里,还揽着小家伙,笑骂道:“混小子,埋不埋汰?”
“前辈,我感觉快要结丹了。”藏砚梧把脸埋在砚梧胸口,声音闷闷的。
砚梧眸光一闪,屈指在他的眉心轻轻一点:“我暂且压制了你的修为,秘境中灵气充沛,待我为你寻得合适的药草宝物,再结丹不迟。”
日暮西山,暮色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砚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可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藏砚梧没吭声,砚梧低头笑问:“怎么了?”
“我今日见到邛尉了……”藏砚梧慢吞吞地从他怀里起身,“他没死,连着其他人也是,前辈骗我。”
砚梧的笑意凝在唇角。
“前辈为何骗我?”眼见他要走,藏砚梧立马揪着他的衣角,把人拉回草地上,“别说是想吓唬我。”
砚梧望着小孩那双澄澈漂亮的眼睛,下意识张了张口,但终究无言以对,藏砚梧则安静地挨着他,知道山风渐起,他才听见一声极低的叹息。
“你信因果报应么?”
藏砚梧坦诚道:“不知。”
“我以前是不信的。”砚梧无声轻笑,抬手捏了下藏砚梧的鼻子。
林间吹起一阵风,小孩怕冷,不动声色地往砚梧那挪了挪,砚梧撩起眼看他,将人揽在了臂弯里,掌心包裹住那只微凉的小手。
“可现在……我不得不信了。”他的声音融在风里,“我怕自己造下的孽,终会报应在你身上。”
所以临门一脚时,他收手了。
许是太过珍重,他这样的败类,竟也变得畏手畏脚,信起了这些曾经嗤之以鼻的天道轮回。
“前辈是个怎样的人?”
“我这一生……”砚梧望着远方,似在斟酌词句,“恶事做尽,但自问无愧于心,纵使来日万劫不复,也甘之如饴,绝无怨言。”
说罢,他又揉了揉小孩毛茸茸的脑袋:“我在,所以你不会步我的后尘。”
***
各峰弟子需从不同回台传送。
临别前夜,砚梧替藏砚梧理了理衣领,嘱咐了几句:“进了秘境,在原地等我,莫要乱跑。”
至于赤幺,他早就抛诸脑后了,若那老头问起,一句“弟子力所不及”便能搪塞过去,魔族至宝,又岂是寻常弟子能轻易染指的?
“发布支线任务——寻找赤幺。”
识海中“叮”的一声脆响,震得砚梧脑仁疼,眉心微微蹙起,紧接着,就是沉寂了数日的系统的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尊上,这是怎么回事?”
你问本尊?
砚梧烦不胜烦,刚要开口,系统又嚷嚷起来:“您稍等片刻。”
他懒散地站在众弟子最前方,对掌门临行前的叮嘱充耳不闻,只凝神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尊上……”不消片刻,系统怯怯唤道。
砚梧面无表情:“讲。”
“呃……因尊上现今是大弟子,这……寻找赤幺的任务,便落到您肩上了。”砚梧的脸色沉了下来,系统冷汗津津,“但,但是,完成任务可获得丰厚积分,能兑换诸多宝物,此次是操作失误,奖励……翻倍。”
“你当本尊是要饭的?”
“翻,翻三倍。”
砚梧眼都不抬,狮子大开口道:“四倍。”
“好……”它快哭了。
传送阵的光芒在脚底渐亮,砚梧分身浏览着兑换清单,不得不说,这些宝物单件件皆非凡品,但贵也是真的贵,一枚隐息珠便要五千积分,砚梧看了一圈,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墨色玉佩上。
三时玉,佩戴者相当于多了三条命,标价五万积分。
而此次任务酬劳,即使翻了四倍,也不过四万之数,砚梧略一思索,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藏砚梧身边,魂血乃修士精血,就算是他也消耗不起。
若得此玉傍身,哪怕他离开一阵子,也能安心几分。
只是剩下的一万积分,又怎么拿到手?
脚一沾地,砚梧便闪身没入秘境深处去找藏砚梧,兰麓秘境妖兽横行,难保藏砚梧不会碰上大妖,他不敢耽搁,径直循着魂血玉坠的感应寻去。
他对此地并不熟悉,兰麓大会他只在十岁那年参加过,后来为躲避落玉,不是在外云游,便是闭关修习,对秘境的了解,仅止于陆晓当年零星的描述。
不消片刻,他就在一处密林外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
砚梧挑了挑眉,林中兵刃破空之声不绝于耳,显然已经和妖□□上手了。
他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高枝上,悠闲地晃着腿,俨然一副看戏的姿态。
那妖兽修为不俗,与藏砚梧缠斗多时,虽未占上风,却也隐显疲倦之态。
藏砚梧不敢轻敌,落玉仙尊教过他的,妖兽极为狡猾,往往以弱示人,伺机毙命。
那妖兽身形一闪,堪堪躲过剑锋,藏砚梧像是心急了,立即转守为攻,剑气凛冽,直取心口。
砚梧见状唇角微扬,顺势往树干上懒洋洋一靠,手指无意识地扣着树皮,这是他百无聊赖时特有的动作。
这招他昨夜才教的,今日便学以致用,颇有几分他当年的悟性。
妖兽瞳中血光暴涨,疲态尽收,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吞了藏砚梧,周身轰然散发的威压堪比金丹中期,压得藏砚梧只觉得虎口发麻,长剑几欲脱手,此刻二者相距不过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挂着的血肉。
而剑锋,已经没入它的心口了……
铮——
一把利剑破空而出,寒光掠过,妖兽头颅应声而落,脖颈处鲜血喷涌而出,藏砚梧急退半步,猛然收剑,腰间却倏然一紧。
他偏头看清来人,惊喜道:“前辈!”
砚梧揽着小孩旋身避开,回头时,方才立足之地已被鲜血浸透,铁锈味在林间细细弥散开来,他扯了扯嘴角,胃里一阵翻涌。
“愣着干什么?”砚梧蹙眉,犹豫了下,屈指替他拭去脸上零星一点猩红,“脏死了。”
“段兄?”天融榕拨开灌木丛,指尖一动,飞剑入鞘,再抬头看见这一大一小,不由惊疑,“莫非在陪小友历练?”
“正是。”砚梧将藏砚梧往身后带了带,实话实说。
“师兄?”
砚梧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天融榕身后那道身影。
是许涵。
“许师弟……”
“哇啊啊啊,好生俊俏的小弟弟!”
天融榕往前一步,看清了砚梧身后藏着的小孩,眼睛瞬间亮了又亮,砚梧暗道不好,下意识要挡住藏砚梧,岂料下一刻,手里忽然一空,藏砚梧已被天融榕捉了去,揽在怀里又捏又摸的。
“告诉姐姐唤作何名啊?”天融榕笑着用手掌轻托起藏砚梧的小脸,左看看右看看,简直爱不释手,“这般标志的模样,还真是少见呢。”
砚梧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屈,无奈一笑。
“我……”
藏砚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在了原地,对上她发亮的眼睛,悄悄后退半步,求助似的攥紧砚梧的袖袍。
砚梧立即握住小孩发抖的手,垂眸轻笑,安抚似的轻轻捏着藏砚梧的手指。
“段兄见谅。”天融榕后知后觉,赧然退开,初见时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倏然消散。
砚梧早过了被人夸赞几句好样貌,便会羞郝难禁的年纪了,他撇了眼藏砚梧,耳根子倒都红透了,不由在心里哑然失笑。
“师兄可是在指点小师弟猎妖,我等倒还以为小师弟遇险了。”许涵已蹲至妖兽尸身旁,手起刀落,利索剖出妖丹,又细察了番剑伤,“年纪尚小便有如此剑术,真不愧是落玉仙尊的亲传弟子。”
“竟是落玉仙尊的弟子?”天融榕没忍住,趁砚梧不备又轻捏藏砚梧的脸颊,见小孩又往后缩了缩,才悻悻收手。
许涵将妖丹递给藏砚梧,砚梧敲敲他的手背,这孩子便会意行礼道谢,小心接过收到乾坤袋中。
“二位怎么碰上的?”
天融榕指尖一动,插在妖兽脑门上的利剑便倏然飞入剑鞘:“他刚从山洞出来,一身血淋淋的,恐是受了重伤,我便将他带在身边了。”
“少山主,许某也是要面子的。”
砚梧闻言一笑:“既如此,同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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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