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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见梁诤在脖子上这么一抹,万闻律急忙扭头看向左右,见身旁无人,才得意地竖起指头抵在自己嘴上,意思是叫梁诤低调。

随后,他象征性地和梁诤吃了杯茶,转身离去,虽然努力作出一副潇洒的样子,可惜右腿明显使不上力气,走路深一脚浅一脚,

江绪安听说这跛子非天生残疾,而是胆大包天在亲娘的忌日溜出去□□,被家主往死里揍了一顿,一不小心打废了腿。

说起来那投河的郑南絮生前与万闻律十分不对付。去年的考核中,有一项是跨年级的单打对决,别人碰上万闻律都老实认输,可郑南絮不仅不认输,还要猛踹万闻律的好腿,害得他像个竹筒一样满地滚,丢尽了脸面。

一声喝彩,打断了江绪安的思绪,他向声音的来处看去,只见主座之下,香已燃尽。一少年红光满面,陶醉无比,捧着一张纸摇头晃脑起身,念着些听不出具体字词的音节。

这就是作诗了。

江绪安恍然大悟。

本场诗会的核心参与人不过十余位,其余人都是凑热闹的。韵脚在诗会开场前就已抽好,诗题也早早分了,写诗的在主座旁围坐成一堆。剩下的人吃吃喝喝,赏花赏画,充当活络气氛的观众。

万闻律离开了梁诤,却没有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是一路朝着主座走去,安静地站在了诸位大诗人边上,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江绪安盯了他半天,盯到眼睛干涩了也不见他动弹一下,实在无聊,便收回目光,品尝小厮送上来的新点心。

红豆糯米糕,素且甜腻,不能吃太多,一会儿应该还要摆饭,用完饭就可以回学宫了,那时搭谁的车回去好呢?

干脆走回去好了,不过几里路,就当散步消食。

“开心吗?”

温润而清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绪安猛地回头,却见一人头戴帷帽,端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慢悠悠喝茶。

这人是谁,什么时候过来的?

江绪安心中警惕,如果有人靠近他,他不可能会忽略。难道此人的修为在他之上?

从声音来看是男性,故弄玄虚的白色轻纱遮住了他的面容,身上又穿着没有花纹的素衣,从头到脚看不出半点和大家族有关的痕迹。

“别紧张。”陌生人语带笑意,“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我们之前没见过吧。”江绪安冷淡地道。

和别人交流是件麻烦的事情,他不喜欢一切虚伪的社交把戏,就算这人的真面目是什么王公贵族,他也不想去讨要一份荣华富贵。

陌生人就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自顾自地道:“你真是个好人。”

江绪安深感莫名其妙:“……谢谢?”

“……如果我是你,我早就把他们千刀万剐了。”

江绪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在和我说话吗?”

“你对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吗?”

江绪安左右扭头,发现这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人,硬着头皮答道:“听不懂……我在猜谜游戏里一般都垫底。”

白色轻纱堆叠在一起,陌生人支起胳膊撑着脑袋,喊道:“你叫江绪安,对吧?”

江绪安回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扭过头去专心喝茶。

“真奇怪,你看见仇人还能这么冷静。”

“我们没仇吧……”

“ 当然没有。不过你的仇人就在这栋楼里,可惜你似乎不打算抓住机会。”

“……公子,世上同名同姓者不少,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不恨任何人,任何事。”

“父母惨死,你也不恨吗?”

话音未落,寒芒一闪,一柄匕首已经抵住了陌生人的喉咙。

方才还满不在乎的江绪安,此刻微微蹙眉,纯黑的眼瞳里一丝光亮也无,不可遏止的愤怒和痛苦几乎要挣扎着从□□中破出:“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记住,我知晓一切。比如你痛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世家子弟,比如说你借口风寒频繁请假,比如你突然拥有了看破阴阳界限的能力——”陌生人轻声说道,同时直起身来,主动让喉咙贴上江绪安的匕首,不过他一凑上来,江绪安反而收了手。

“再比如,你的匕首没有开刃。”

“……”

“太心软会吃亏的。”陌生人轻笑起来,“我看重你的才能,如果你愿意为我所用,我就帮助你复仇。”

江绪安收回手,发挥装聋作哑精神,转过身去不再说话。

他以为经过一个月的休息和自我麻痹,再听见“父母”二字时,自己多少能够镇定一些。

可当他听见一个陌生人对他宣布“父母惨死”的客观事实,他终于意识到自我催眠的效果是有限的。强烈的反胃感涌上,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迫切地想让这个人闭嘴,就算采取极端暴力的手段也无所谓,只要能让这个人闭嘴就好。

渴求空气就会窒息,闭上眼睛就会脱离脚下坚实的地面,想要宁静与幸福的话,就会被拽回到地狱。

他看见了,听见了,触摸到了。焦糊的气味,木头劈啪作响,两具枯瘦的人骨裹着油光的皮肉 ,眼眶凹陷,面容惊恐,大张着嘴,不得安息的灵魂尖啸着,控诉着:

“娘好想你……好痛,好痛啊……”

“你为什么不救我们?你明明可以做到的!”

“都是你的错,你的错!”

我的错吗?当然是我的错。

江绪安的指甲陷入了掌心,企图用痛感把自己拉回现实。

要是那年自己回家了,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学宫的弟子,毕业后会到各地就任,综合评分高的人可以优先挑选职位。江绪安的学科考核全是满分,可恶心的是,学科考核占总分三成,德业分占两成,“贡献分 ”却足足占了五成,这所谓“贡献分”,就是看谁给学宫捐钱多,捐满三千两银子就计满分。

一分钱都捐不出的江绪安,为了多挣点德业分,选择了新年留校,帮老师整理文献。

在那个热闹的冬夜,江绪安独自在书库吃着冷硬的干粮,抱着夜明珠,小心翼翼地核对着典籍的编号。而千里之外的南郡,已冷得水缸封冻,却迟迟没有下雪,一场大火吞噬了半个村庄,倒塌的屋梁压住了他的父母,把他们烧得面目全非。

而他直到数日后,才收到家乡的急信。

水火无情,能恨谁啊?

唯有恨自己无能。

耳畔传来清脆的响声,血味萦绕在鼻尖,江绪安终于清醒了些,低头看去,先看到满是鲜血的掌心,才看到散了一地的雪白碎瓷,和肆意流淌的茶汤。

这是谁干的?

手抖得厉害,桌子上只剩下两个空碟子。这看上去像自己的茶杯,不过,这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

“你带帕子了吗,血一直在流。”

身边的陌生人又在喊了。

好烦。

“与你无关。”他冷淡地道。

陌生人没有再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当江绪安从颓废的精神状态中脱出时,身旁人早就不见了。

只有一条素色的帕子,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自己的桌上,证明着那人曾经来过。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表情,让自己重新变得正常。

人总是要向前看。

苟活也是活,既来之则安之吧。

江绪安头一次后悔自己没了解过天干地支榜上的能人异士,现在好了,对于这人是谁,为什么敢自称“全知”,他毫无头绪。

虽然装神弄鬼,可他确实说出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

什么看破阴阳界限的能力,真是闻所未闻。在常识里,武道的极限是□□的巅峰,而不是走街串巷地驱鬼。不过他现在经历的一切的确不能用常识解释,而陌生人是第一个“知情者”。

他也能看见这一切吗?

刚才应该问一问的。

不过,问了又能怎么样?

要是换成别人,获得了这样的能力,可能从此会走向别样精彩的人生,可是江绪安做不到。

头破血流的竞争已经令他厌烦了,看到竞赛加分就犯恶心,看到何不食肉糜的权贵就倒胃口。他现在只期待与世无争地混完学业,等着岗位分配。如果可以的话,选择一个偏僻县州,教年轻的孩子们修炼武道。

人阶,地阶,天阶,凡人的登仙路总共三阶九境界,前五个境界江绪安很熟:淬皮肉,练筋骨,通气血,壮腑脏,炼罡气。

只是锻炼就可以圆满吗?

才不是。

要扒掉你的皮,挖掉你的肉,打断你不听话的贱骨头,叫你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卑微的日子,受苦的日子,看不到尽头。

有一只“出人头地”的幸福萝卜,千百年来吊在眼前,让无数寒门的弟子剥皮抽筋 ,也要拼尽全力再向前爬一步。

可他们中的绝大多数,终其一生,也只能学会前五个境界,达到所谓的地阶大圆满时已垂垂老矣。

就算能够突破,修成了天阶,飞升上界之后,生活会有什么不同呢?

江绪安完全想象不出来。

说真的,回老家教人修炼武道挺好的,乡里人可以强身健体延年益寿,自己也可以从痛苦中解脱。在偏僻的乡野间,没有什么名利浮华,他可能会放下一切,可能会遇到心爱的人相守一生,但更可能是一个人过下去,孤独到老孤独到死,躺进干净的坟墓里永世安宁。

厌倦了斗争,厌倦了向上。

因为根本不知道这些奋斗到底要通向何方。

他胡思乱想着,一不小心扯到了掌心的伤口,这才终于想起来找手帕擦血。

找了半天,他最终接受了自己出门忘带手帕的事实,犹豫着拿起了陌生人的手帕。

他会把它洗干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