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簌的夫君要走了。
得知这个消息时,殷簌正站在戚承晦身旁,替他给村民递药。
那男子一袭霜白道袍,乌发高束,眉目清隽,正垂眼替一个老汉诊脉。
他指尖凝着一缕银白色的光,随着灵力缓缓注入,老汉手臂上溃烂发黑的伤口逐渐褪去了青紫,连流脓的地方也慢慢愈合。
围观的村民啧啧称奇。
“真是活神仙呐!”
“老李这条胳膊昨日还烂得不成样子,到了戚仙长手里,几下便好了!”
殷簌站在一旁,笑盈盈地递上干净的纱布。
“李叔,这几日可别再下田了。仙长说了,伤口忌沾污水,您若是不听话,下回便是神仙也不肯救您。”
老汉连声应是,临走时又不忘打趣她:“殷丫头,你可真是个有福气的,嫁了这样一个好夫君。”
旁边几个妇人听了,纷纷笑着附和。
“可不是么!模样生得俊,心肠也好,又有一身仙家本事。”
“殷丫头从前孤苦伶仃的,如今总算有人疼了。”
“我瞧着戚仙长待她也好,前两日还亲自去山里替她采药呢!”
殷簌听得耳根微红,垂下眼睛,笑着嗔怪:“李叔,您这胳膊刚好,倒有力气编排起我来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戚承晦却没有笑,他将老汉的伤口包扎妥当,才抬眼看了殷簌一眼,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替下一位村民诊脉。
殷簌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无非是两人并非真正夫妻,不该让村民继续误会。
可这话,偏偏是他自己先说出去的。
前几日,村中几个流氓因夜闯殷簌家中不成,便四处造谣,说她不知廉耻,竟在家里私养汉子。
戚承晦听闻此事,认为殷簌因救他而受辱,自己理应出面维护她的名声,便当众承认两人早已结为夫妻。
他原是出于一番好意,不曾想,村民们竟当了真。
从此再见殷簌,便一口一个“戚家娘子”,仿佛她当真嫁了个了不得的仙人夫君。
殷簌也不解释,倒不是她贪图这点虚名。
只是自从村民知道她有了夫君,原先那些登门滋事的闲汉便再不敢来,就连平日对她颇多轻慢的妇人,见了面也客气许多。
她独身一人在这乱世求生,自然知道有个男人可以依靠,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
更何况,这男人还是太虚宫的仙门弟子。
殷簌原想着,戚承晦既然亲口认下了夫妻名分,往后纵使没有男女之情,总归也该念着几分责任。
谁知他昨日收到一封师门密信,便决定明日一早启程回太虚宫。
留下她一个人,继续守着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
想到这里,殷簌心中便忍不住生出几分怨怼:这个忘恩负义的男人,早知救他什么也捞不着,倒不如让他在野外被孤魂野鬼啃食殆尽。
她为了救他,不惜割血向含光散人换药,之后又衣不解带地照顾了半个月。
如今他伤好了,能走能跳,还能替村民驱邪疗伤,却唯独不肯带她回太虚宫。
倒也不是全无报答,昨夜他特意取出一匣金银,说是偿还她的救命之恩。
殷簌看见那些金银时,险些气笑了。
她若只图钱财,当初何必费那样大的力气救他?他那柄佩剑、腰间的白玉令牌,哪一样不比那匣金银值钱?
若他当真死了,便是将尸首卖给含光散人,兴许都能换来几件不错的法器。
可惜了,她原以为自己救下的是一条通往仙门的路,谁知竟是个只肯拿金银打发人的主儿。
殷簌心里盘算得清楚,面上却不露分毫。
见戚承晦替最后一位村民疗完伤,她忙将温水递到他手边,柔声道:“仙长忙了一早上,喝些水吧。”
戚承晦接过水碗,“有劳。”
“仙长何必与我这样客气。”
殷簌弯了弯眼睛:“你我之间,难道还需言谢么?”
戚承晦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向殷簌,少女眉眼含笑,神情温柔,一双乌黑的眼睛正专注地望着他,仿佛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人。
戚承晦却只是淡声道:“姑娘救命之恩,我自不敢忘。”
殷簌心中冷笑。
不敢忘?
既然不敢忘,怎的还要走?
既然要走,为什么不把她带走?
可她只是轻轻摇头,“仙长这话可就见外了。”
她替他收起桌上散乱的符纸,声音温软,“我救仙长,从来不是为了图什么报答。”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连一旁尚未离去的张婶听了,都忍不住笑道:“瞧瞧,殷丫头多心疼自家夫君!戚仙长可得好好待她才是。”
戚承晦没有接话。
殷簌却垂下眼,羞赧一笑。
她在心里却冷笑:这位清贵端方的戚仙长,嘴上说得尽是仁义道德,做起事来却未见得有多周全。
当初为了维护她的名声,他当着全村人的面,亲口认下了两人的夫妻名分。如今伤养好了,一封师门密信便要将他召回山上,倒是走得干脆。
可他有没有想过,他走了,她怎么办?
村里人如今一口一个“戚家娘子”,待过些日子,仙君不见了踪影,只剩她一个人守着破屋,旁人又会如何议论?
说她不守妇道,还是说她被夫家厌弃?
更何况,两人连夫妻之实都没有。
他戚承晦自然清清白白,回了太虚宫,照旧是人人敬仰的仙门高徒。
到头来,受人指点的还不是她?
殷簌越想越觉得可笑。
她眼底掠过一丝狠戾,只是再抬起头时,那点阴鸷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照旧笑盈盈地收拾药碗,见戚承晦要来帮忙,忙将东西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仙长且歇着吧,这点小事我来便好。”
戚承晦看了她一眼,“你的手伤还未痊愈。”
“都快好了。”
戚承晦垂眼望去,目光却在那道伤疤上停留了片刻。
他知道,那是殷簌为了救他,割血向含光散人换取丹药时留下的。
她不过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原本便体弱,失了那么多血,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可这些日子,她从未拿此事向他邀功,反倒日日笑盈盈的,忙前忙后地照顾他。
如今这道伤疤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竟让他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
戚承晦沉默片刻,指着她的伤口叮嘱道:“仍需仔细将养。”
“知道啦。”
殷簌笑着应下,“仙长这话都说了八百回,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她抱起药碗,走到门边,又回头冲他粲然一笑,“我先回去做饭,今日买了肉,仙长可要早点回来。”
暮色渐沉,村中炊烟袅袅。
殷簌家的灶房不大,土墙斑驳,灶台缺了角,墙上却整整齐齐挂着一只新削的木瓢,那是戚承晦替她做的。
从前她日子过得拮据,舍不得买干柴,每逢雨天,便要蹲在灶前吹上半个时辰,常常火没生起来,倒先熏出一脸眼泪。
戚承晦来了以后,替她修了灶台,补了漏雨的屋顶,又施法烘干了柴火。
她家原本四处破漏,如今倒渐渐有了几分过日子的模样。
此刻,戚承晦便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替她添柴。
他早已辟谷,原本不必进食,却仍愿意陪殷簌吃饭。
起初连柴火也不会烧,添得多了,险些将火闷灭。殷簌笑他堂堂仙君竟连烧火都不会,他便认真听她讲解,学得倒也极快。
“仙长,火要小些,肉要炖烂才好吃。”
戚承晦依言抽出两根柴。
殷簌掀开锅盖,肉香混着白汽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口气,笑得眉眼弯弯。
“真香!仙长往后若不修仙了,倒可以来我家当个烧火的。”
戚承晦淡声道:“胡言乱语。”
殷簌笑得愈发厉害,“那等我老了,烧不动柴了,再请仙长来帮忙,总成了吧?”
戚承晦添柴的手微微一顿,殷簌却已经转身去取碗筷。
她似乎总爱说以后,可他与她,哪里有什么以后?
饭菜上桌时,天已黑透。
油灯映着一碟青菜、一碗萝卜炖肉,热气腾腾,倒也温馨。
殷簌给戚承晦夹了块肉,笑吟吟地问:“好吃吗?”
“尚可。”
她佯作不满:“只是尚可?”
“我可是将攒了许久的猪油都拿出来了。”
戚承晦看她一眼,改口道:“很好。”
殷簌这才满意,低头扒了两口饭。
她一个人在这世道过了几年,最怕的便是夜里那份冷清。如今有人陪她吃饭、说话,连这间四面漏风的破屋,也渐渐有了家的模样。
这样的日子,她其实很喜欢。
若能一直过下去,倒也不错。
可惜了,他也太不识抬举了。
殷簌抬头望向对面的男子。
“仙长。”
“嗯?”
“你当真后天便要走了?”
戚承晦握着筷子的手微顿,“嗯,师门有召。”
殷簌笑了笑,“这样啊。”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屋内一时寂静,只剩碗筷轻碰的声音。
忽然,一滴眼泪落进了饭里。
殷簌怔了一下,忙低头扒饭,谁知眼泪竟越掉越多,接连砸在白米饭上。
她慌忙抬袖擦了擦,强笑道:“今日烟可真大,熏得我眼睛疼。”
戚承晦望着她,没有说话。
灶火早已熄了,哪里还有什么烟?
少女的心思,他并非全无察觉。
这半个月来,她待他无微不至,连自己舍不得吃的东西,也总要先留给他。村民误认两人为夫妻时,她虽羞赧,却从未真正恼过。
如今听闻他要离开,连眼泪也忍不住了。
戚承晦垂下眼,他知道殷簌对自己有意。
可惜,他修的是无情道。
自幼拜入太虚宫,他便随师尊修习无情道法,斩情念,守道心,不为七情六欲所扰。
数十年来,他从未想过与谁结为道侣,更不曾生出娶妻成家的念头。
于他而言,世间男女情爱,不过是凡人百年光阴里的一场痴缠。
而他所求的,是长生大道。
他可以救她性命,可以替她驱邪疗伤,也可以因她的救命之恩,保她一世衣食无忧。
却唯独不能回应她的情意,更何况,殷簌只是个凡人。
她身怀极阴之体,经脉孱弱,连最寻常的引气入体都难以做到。
太虚宫虽为正道仙门,却也并非人人清心寡欲。门中弟子出身各异,有人一心问道,自然也有人争名夺利,仗势欺人。
殷簌无门无派,又毫无修为,若随他回宫,只怕处处受人轻慢。
他虽有心庇护,却不可能时时守在她身旁,倒不如将她留在山下。
临走前,他会替她购置田宅,留下足够一生用度的金银,再设一道护宅符阵,保她不受寻常妖邪侵扰。
如此,她既不必再为衣食奔波,也无需担惊受怕。
待过上几年,若能遇见一个真心待她的男子,成亲生子,白头偕老,自然再好不过。
至于自己……
戚承晦望了一眼对面的少女。
她正低头擦泪,乌发垂在脸侧,肩头微微颤抖。
他心中并非毫无触动。
只是那点怜悯与愧疚,尚不足以令他动摇道心。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
待她垂垂老矣,寿终正寝,他或许仍在太虚宫中闭关修道。
百年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这段因果便也就此了结。
他会记得自己曾受过一个凡人女子的恩惠,却不会为她停下修行的脚步。
想到这里,戚承晦放下筷子。
“殷姑娘。”
“嗯?”
殷簌抬起头,眼眶尚红,却仍努力弯起唇角,“怎么啦?”
“我修的是无情道。”
殷簌怔了一下。
戚承晦语气平静:“此道不结情缘,不求姻缘。此前为维护姑娘清誉,曾在村民面前以夫妻相称,终究是权宜之计。”
殷簌脸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仙长的意思是……”
“你我并无夫妻之实,也不曾有婚约。”
他说得认真:“待此间事了,我会妥善澄清此事,绝不令姑娘因此受人非议。”
殷簌望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她轻轻点头,“仙长果然是个守礼之人。”
戚承晦又道:“你救我性命,我自不会忘。临行前,我会替你置办田宅,留下金银与护身法器,保你余生安稳。”
殷簌垂下眼,“那便多谢仙长了。”
她说得极轻,一滴眼泪却又落进了饭里。
戚承晦看在眼中,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他既修无情道,便不该给她留下无谓的念想。与其叫她空等,不如早些说清楚。
况且,他已替她打算好了往后的生活。
金银足以供她一世衣食无忧,护身法器亦可保她免受寻常妖邪侵扰。待她年岁渐长,若能另觅良人,安稳度过这一生,自然再好不过。
至于自己,终究要回太虚宫继续修道。
凡人不过百年寿数,于修士而言,不过漫长仙途中的一段光阴。
他与殷簌的缘分,想来也该止于此了。
殷簌却险些笑出声来。
无情道。
好一个无情道!
当初为了维护她的名声,亲口认她做妻子的是他,如今一句权宜之计,便想将这段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他自然可以回太虚宫继续修他的无情道。
可她呢?
难道便该收下几箱金银,守着几亩薄田,等到容颜衰老,化作一抔黄土?
凭什么?
凭什么他生来便有仙缘,得以拜入名门,修习仙法,而她却只能做个朝不保夕的凡人?
她也想修仙。
也想御剑乘风,长生久视,不必再为几两碎银奔波,更不必日日担心妖鬼上门索命。
这些日子,她日日讨好他,盼的不就是这一点么?
殷簌越想越不甘心。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鼓起勇气般,小声问道:“仙长,我能不能……同你一道回太虚宫?”
戚承晦微微一顿。
殷簌忙道:“我知道自己没有修为,也不敢奢求仙长娶我。我只是想随你上山,哪怕做个洒扫的杂役也好。”
她说得急了些,眼中又泛起水光。
“我很能吃苦的,洗衣、做饭、砍柴,什么活计都做得来。我保证不给仙长添麻烦,也绝不会耽误你修道。”
戚承晦望着她。
少女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像是生怕他说出一个不字。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摇了头。
“太虚宫并非寻常人可以随意出入之地。”
“可是……”
“况且你身怀极阴之体,山中灵气虽盛,却未必适合你久居。”
殷簌攥紧了筷子,“那我若想修道呢?”
戚承晦眉心微蹙,“你经脉孱弱,阴气过盛,贸然引气入体,只怕有损寿元。”
“能否有法子医治呢?”
“洗髓易脉之术凶险异常,非寻常人所能承受。”
他没有再往下说。
其实,洗髓重塑经脉并非全无可能。太虚宫中便有一件洗髓至宝,能够脱胎换骨,重塑灵根。
只是此物乃是宗门世代传承的镇派之宝,寻常弟子连见上一面都难,更遑论借来使用。
纵然是他,也无权擅自取用。
何况殷簌只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与太虚宫非亲非故。宗门又岂会为了她,轻易动用这样的宝物?
既是绝无可能之事,便不必说出来,徒增她的念想。
她声音轻轻的,却答得极快,“可我不怕。”
戚承晦看着她,语气依旧平和。
“殷姑娘,修行之事,不可强求。”
又是不可强求。
殷簌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实在讨厌。
他自然说得轻巧。
他从小便有师尊引路,有仙门庇护,哪里知道一个凡人想求得仙缘,究竟有多难?
她肯舍命去搏的东西,在他眼里,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不可强求。
殷簌望着他,忽然不再说话。
片刻后,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低下头,笑了笑。
“是我不知天高地厚,让仙长为难了。”
戚承晦平静道:“我并非此意。”
“我知道。”
殷簌抬袖擦去眼角的泪,重新露出笑容,“仙长也是为我好。”
她拿起汤勺,又替他盛了半碗汤。
“仙长既然修的是无情道,我自然不能坏了你的修行。至于修仙的事,往后也不提了。”
戚承晦见她终于想通,微微颔首,“姑娘能如此想,便好。”
殷簌弯起眼睛,“仙长放心,我都明白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这回倒不再落泪了。
她甚至还将碗里剩下的萝卜吃了个干净,毕竟粮食来之不易,可不能浪费。
只是心里那点不甘,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烈。
她总算明白了,求他是没有用的。
无论她如何示弱,如何讨好,甚至拿救命之恩相逼,他都不会松口。
既然如此,往后便不必再求了。
殷簌抬眼望向对面的男子,灯下的戚承晦眉目清隽,神色端方,依旧是那副不染俗尘的仙人模样。
她忽然有些好奇,无情道,当真能叫一个人无情无欲么?
若有朝一日,这位清心寡欲的戚仙长也对谁动了情,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从容?
她倒想亲眼瞧瞧,殷簌垂下眼,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戚承晦,我给过你机会了。
既然你不肯助我,那我便自己想办法。
往后若做出什么事来,可别怪我心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