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专员来得很快。就在萧杜笃定这小子脑子八成受创，正准备打包脑科检查前，他们抵达了。
许奇也很无辜，他当然知道这是哨向位面。
所谓哨兵，体能、五感与战斗反应远超常人，却也更容易因感知过载陷入精神紊乱。
向导精神力温和稳定，擅长疏导，能够帮助哨兵安抚失衡的精神状态。
这个世界分为三个群体：哨兵、向导，以及普通人。前两者天生拥有精神力，“精神体”则是精神力的具象化，通常以兽类形态外显，近似于自身性格与特质的实体化。
后者则是人数占比最高的群体。
可这真不是他的“精神体”。
他毕竟经历过类似“位面”。只是时间相隔太久，相关记忆已经模糊，但基本概念仍然保留。
他的精神体还是颗蛋，正好端端待在体内，还没孵化呢。
这条蛇身上确有他的精神力残留，气息也重，却更像被原主救治后留下的痕迹。
至于原主为什么带着它，目前尚不清楚。
总之，真不是他的啊！
许奇顶着萧杜一副看失职家长般，谴责的目光，被人领走了。
看来位面传送不稳定，还附带了新的后遗症。许奇面色如常地出门，脑中却空得干净，没有半点原主死前的记忆。
正常传送时，原主记忆会第一时间完成传输。
可直到现在仍毫无反应，而受保密协议限制，他传送前只知道这个世界的“基础设定”，其余都得抵达后自行探索。
退休后，他与系统解绑，目前没有其他快捷方式联系总部。
这次传送漏洞百出，很难不怀疑是那群传送员蓄意报复。许奇笑意浅浅，会议桌前的一道人影也在此时转过身来。
“坐吧。”
男人身穿联邦执法员特制黑色制服，抬手示意他坐下。待青年顺从入座，才不动声色地打量起那张年轻面孔。
年纪很轻，明显还处在少年向青年过渡的阶段，眉眼青涩，却意外沉得住气。
从见到他的第一面，到入座，不见胆怯。
来之前，许奇的可查资料已经完成终端同步。星际时代，中枢智脑覆盖绝大多数网络节点，个人行动记录理论上极难完全抹除。
可这名青年的信息档案过于干净。
目前能够追溯到的，只有一段卫星视频：他驾驶飞行器追踪“星兽”，从2-21星抵达比尔星，并在对方入侵前耗尽能源，将其强行斩杀。
再往前，系统中只检索到几张偏远星球残留截影，以及“许奇”这个名字。
如果是偏远星球出身的野生向导，资料残缺倒也合理。当地网络落后，身份记录不完整；他驾驶的飞行器也经过确认，是一百年前的淘汰型号。
正规登记在册的向导，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我已经了解了基本情况。你的勇气值得嘉奖，后续联邦会给予相应奖励与补偿。”联邦专员语气缓和，“现在，我只需要你复述一遍，你遭遇星兽的全过程。”
笑死。
完全没有记忆。
许奇没有隐瞒，直接说明自己存在部分记忆缺失，目前仅能记起基础常识，其余经历一概空白。
他停顿片刻：“我稍后会接受脑科检查。”
联邦专员平静接受了这个解释，点头道：“不用担心。你目前需要优先休养，调查部分可以后续再补充。”
“另外，我们核验过你的骨龄。”
联邦专员递出检验报告：“萧杜院长同样是向导，他感知到你具备向导特征。骨龄二十一岁，正好符合白塔新生的入学年龄。”
“如果你有意向，他愿意作为推荐人，替你申请白塔名额。就读费用由他承担，前提是你再完成一次正式等级检测。”
野生向导无法被白塔录取，大多卡在两项标准上：一是先天条件不足，二是缺乏系统培养、经济支持。
许奇显然更像后者。萧杜判断得出来，他能活下来，并不是单靠运气。
他的体能、反应和临场判断，已经超过部分白塔向导。
许奇接过报告，在联邦专员略显意外的目光下，并没有立刻答应：“谢谢，我会认真考虑。”
目送青年背影消失，联邦专员双手搭在桌前半响，眉心微蹙。
是错觉吗？
刚才有一瞬，他竟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像曾在哪里见过。
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野生向导…联邦专员无奈摇头，只当是近日工作过度，感知误判。怎么可能？
***
康复情况达到出院标准，自然也就能离院了。
萧院长那边早已回到岛上，听闻许奇暂时无处安置，又得知他脑部受创，存在部分记忆缺失，脑科全面扫描报告还需三天才能出具，便直接打来通讯，让人将青年送到岛上暂住。
这一番流程走完，返回岛上时，天色已暗。
寒风夹着细雪掠过停泊场，呼啸声不断。
飞行器停稳后，舱门打开。萧院长站在不远处，视线落到走下来的青年身上，不禁怔住。
先前要么忙着救人，要么被各项事务催着走，萧杜一直没来得及仔细打量他。
风雪交加，拂乱青年细碎的黑发。比尔星的黄昏由人造光模拟而成，总带着一层近乎虚假的柔和。那层光顺着眉骨与鼻梁铺开，将轮廓映得清晰而冷白。
干净、明亮。
又淡漠得近乎疏离。
像几种彼此矛盾的气质，被奇异地糅合在同一个人身上，竟没有半分违和。
他开门见山：“白塔那事，你怎么没答应？”
年轻人朝他走来，脸上刚浮出歉意，萧杜便自顾自摆了摆手：“算了，我明白，你现在记忆还没恢复。白塔的事，等状态稳定后再考虑也来得及。”
萧杜招手道：“跟我来吧。”
这座岛屿占地很广，往来基本依靠自动悬浮车。
一路行驶，许奇看见一栋栋近似球体的高大建筑，外层被特殊材质包裹，冷硬金属光泽在表面流动。
走入建筑后，内部楼层比想象中更多。一层有许多身穿白大褂的职员来往，步履匆忙。许奇能感知到他们身上极淡的精神链接。
是向导。
另外一些人统一身穿黑白病服，或站或行，体格普遍高大结实，基本都是哨兵。
这一层显然用于公共活动，设有不少娱乐设施，旁侧还配有食堂。
许奇被萧院长带到最高层，第十八层。
暖蓝色光线铺满走廊，他被带到尽头的房间。手腕忽地一凉，低头时，看见一枚金属手环扣在腕间。
“这是你暂住这里的凭证，也能联系到我。”萧杜说着，点开自己的手环示范。光屏展开，联系人列表上方新添了一栏，名字正是许奇。
萧杜一时也分不清自己为什么还要多说。人已经救了，住处也安排了，他们非亲非故，事情本可以就此告一段落。
可临走前，他还是补充：“有事可以找我，不用担心麻烦到我。”
他看向青年，对方神色认真，朝他轻轻颔首：“谢谢您的帮助，我很感激。”
……臭小子。
感激就赶紧同意白塔入学检测啊！
许奇进入房间，先打量了一圈。单人床，书桌，椅子，陈设简单得一目了然。
房间配有独立浴室。许奇先简单洗漱了一番。
雾气弥漫，水珠顺着腿侧滑落。他忽地垂眼，神色冷淡地俯下身，手指一扣，精准攥住那只贴近他的生物。
“还要跟到什么时候？”
那双竖瞳在冷光下微微泛紫，猩红信子吐出，又嘶嘶贴近他的掌心。
不知是不是错觉，许奇觉得原本只有手臂长的蛇，似乎已经长大不少。
它顺从地盘上他的手臂。
湿冷黏腻的触感随之缠绕，冰冷得不像活物，却又亲昵地蹭了蹭他。
许奇饶有趣味地挑眉。
之后他也没再理会。将蛇丢出浴室后，许奇冲了个澡，又看了眼窗外夜色，往楼下走去。
这一次，那东西再次缠近，他没有阻止。
雪势更大了。无人的夜里，雪粒混着细碎冰雹掠过脸颊，微微刺痛，倒让人清醒了些。
他那套病服早已换下，身上只穿着岛上统一配发的白大褂，在极端天气下格外单薄。
许奇却像是没有察觉，只不紧不慢地沿着路边走着。
他循着精神力指引，停在一座建筑前，低头看了眼缠在手腕上的“别人”的精神体，唇角微挑：“算我今天心情好，送你回家。”
同一时刻。
岛屿编号15建筑，与其他区域截然不同。
被送到这里的，都是精神力濒临崩溃的高危哨兵。所谓休息室，不过是更体面的“监禁室”。
沦落到这里的人，不是早已失去理智，就是清醒地等待崩溃。绝望、疯狂、麻木，终日沉寂。
最深处的一间房内，一道身影端坐在书桌前。
银发如缎，自肩侧无声滑落，映着那张温润清雅的脸。
修长有力的手指执着笔，字迹一行行落在纸上，干净漂亮，平稳得看不出半分压抑。
这种平静的“稳定”，与整座建筑的“狂乱”格格不入。
直到下一秒。
笔尖“咔”地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