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老婆婆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见佘羽始终沉默，也并无半分不悦。她将那块污损的抹布丢进木桶，缓步挪回桌边，吭哧吭哧地反复搓抹布。
脏抹布在浑水里浸过一遍，便直接拎起，就着淋漓的污水擦拭桌面，浊水漫遍整张木桌，映出一点昏黄微弱的烛火。
佘羽手指动了动，想起掌心与桌面亲密接触过，心里一阵膈应，在裤侧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才稍有缓和。
目光来回扫在老婆婆与地上枕头，评估着两者之间的距离，她不动声色挪动步子，先撑着床柜捞起地上的纺锤，又慢慢靠近老婆婆。
老婆婆还在擦拭桌子，潮湿的抹布来回摩擦在木质桌面，发出咕嘟的声响。
佘羽吐出一口气，左腿微弯，蓄力跃起，欲要扑倒老婆婆。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空间判断能力和现如今的体力，拖着一只纯累赘的腿，脑子里构想的一元二次曲线并未成功，她直愣愣摔在了老婆婆的脚边。
暗算的计划中道崩殂，她这番行为吸引了老婆婆的注意，擦桌子的动作停顿，浑浊眼珠子轱辘一转，看了下来。
头顶是桌子，汇聚了众多制冷球体，呼呼吹着冷气，佘羽来不及感受刚才结实一摔的疼，伸手使劲儿猛扯老婆婆的裤脚。
老人猝不及防摔倒在地，佘羽灵敏翻身避开和她亲密接触，右手拽紧纺锤，爬起身来就要往她身上扎。
老婆婆枯瘦的手拽稳她的手腕，抵住她的攻击，同时朝桌下使了眼色，几颗人头纷纷出击，乌泱泱地飞到佘羽头顶。
佘羽双手拽稳纺锤，狠狠往下压，她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竟然敌不过一个老太婆。
额，忘了，面前这个虽然是老人模样，但是噩物化形而来，打不过也正常。
分神之余，她抬头一瞥飘在半空的众多球体。
它们模样各异，发型多样，在老婆婆的示意之下，开始吹起了凉风。
在头造的冷风里，佘羽哭笑不得。
先不说这画面有多诡异，单这攻击方式，她就有点难言。
一人一噩物僵持在地面，佘羽照搬自己的下三路打法，忽然松了劲儿。
老婆婆动作过硬失了平衡，佘羽趁她恍惚，麻利拉过枕头，强行往她脑袋下塞。
塞枕头的过程又是一场拉力赛，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好歹让老婆婆枕上了枕头。
尊老爱幼，她一向如此。
一身冷汗浸湿衣裳，擦掉额头密汗，佘羽喘着气调整状态，靠在枕头上的老婆婆不动了。
她爬到旁边，伸手推攘老婆婆的肩。
只这么一动，像碰到原本没有缝好的布偶，头身咔擦分开，球状物体骨碌碌一滚，刚好停在膝盖前。
佘羽的手僵在空中，与浑浊眼珠子对上。
碰瓷，她可什么都没干啊。
不过，这枕头要是靠下去，估计没头的就是她了。
球体睁开眼，怒视着她，张口开开合合，除了吐出冷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愤怒地飞回桌下。
紧接着，空中飞旋着的众多人头紧随其后，排列整齐地垒在桌下，数双眼睛闪烁着望向她。
佘羽轻蹙眉尖，目光落到柜子抽屉，若有所思。
这时，身后紧闭的门忽然打开，胖子老板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开口说出的话莫名其妙：“你损毁了我们店里清扫房间的妇人！”
佘羽指着自己：“我？”
胖子眼睛一转，佘羽随着他看向躺在旁边的无头身躯。
佘羽解释：“她太累了，只是躺在地上休息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头突然就和身体分开了。这可不是我干的。”
胖子转了转眼珠 ，左边眸子依旧僵硬：“怎么不是你干的？”
佘羽站起来，甩软条般提起右腿：“我是个瘸子，我站都站不稳，这真不是我干的。”
胖子静默了几秒，评估事实后，不由分说：“出现在你房间的损毁事件，一律归咎到你身上！你必须赔偿等价物品。”
佘羽：“……不是，她也算不上物品吧。”
胖子压根不理睬她的话：“本店只有一名清扫人员，因为你而损毁，剩下的清扫工作都交给你了！”
佘羽：“你让瘸子当苦力，这合理吗……”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话锋一转，一口应下：“好。”
胖子像完成了什么任务般，闻声不再纠缠，往佘羽怀里丢了一串钥匙：“旅店一共十间屋子，走廊尽头的屋子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打开。”
他顿了顿，甩出其余要求：“每日清扫各个房间，屋内不允许留下任何外来物品，未经允许不许使用旅馆房间内任何东西，墙面、地面不得留存半点污渍。”
佘羽轻数钥匙，十一把，多了一把。
钥匙揣进兜里，她蓄力蹦到老板面前，透过他络腮胡挡住的嘴唇，见牙齿里面空荡荡，敛下心绪，道：“我走路不太方便，需要一副拐杖。”
胖子表情僵硬地扭过脑袋，迈步领路在前面，两人跨出房间时，晨光笼罩而下，彩色朝阳爬过窗子，洒在水泥地板。
第二天了。
他来到角落，顺手拿过一根扫帚掰开头，丢给佘羽。
佘羽接稳，按在地上试了试：“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胖子：“你现在已经是旅店的所有物，直到你被损毁前，都不得离开旅店。如果私自逃离，后果自负。”
佘羽敷衍地点着头，话头一转：“话说，你眼睛还好吗？”
现在仔细思考，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仙人跳了。
胖子：“什么？”
佘羽笑笑：“没事。”
胖子：“待会儿客人全部离开后，你去把房间打扫一遍，清理干净。”
“哦。”佘羽撑着木棍子走到柜台后面，拖出椅子大咧咧坐下，眼看胖子要走，用木棍敲了敲木桌，朗声，“你能把我的东西还我吗？”
“不能……”胖子被她一恍，脱口而出，随后改道，“什么东西？”
佘羽挑了下眉：“拐杖。”
胖子神色未变，左眼僵硬地转开：“我这里没什么你的东西。”
佘羽抱手往椅子上一躺，腿搭在桌边，摘下亚麻头巾盖住脸，俨然旅店老板架势。
胖子瞥了眼她：“……”
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佘羽先发制人，摆了摆手：“你去忙吧，我待会儿会去打扫卫生的。”
胖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头巾盖在脸上，光线昏沉，佘羽不知道想着什么，梦中梦逐渐覆盖而来，失去了意识。
不多时，旁边房间门打开。
苍蝇背着手吊儿郎当地跨出一步，道：“这圣地怪得很，一宿不睡，真让我感到困意了。”
云鹿打了个哈欠。
林鸫：“的确。”
黑蟒：“亏我们严阵以待，在这里待了一晚，什么事都没发生。”
雪狼哈哈笑着，催促道：“先进皇宫吧。”
苍蝇走向出口，路过柜台时，瞥了眼以极高难度姿势睡觉的佘羽，纳闷：“昨天的店长还是个胖子，今天怎么换人了？”
黑蟒推了推他的背：“你管这个干嘛？赶紧去皇宫，找到魇主速战速决。”
苍蝇：“得嘞，真是不敢浪费黑爷的一点时间啊。”
黑蟒：“好好说话，你个死苍蝇。”
苍蝇：“叫我苍爷！”
“死苍蝇！”
“臭蟒蛇！”
林鸫脸色发臭，喝止：“闭嘴！”
两人哼了一声，别开脑袋。
一行人陆续穿过走廊，云鹿跟在末尾，路过佘羽时，脚步一顿，某种感觉溢出心腔，向睡着的人投去视线。
“云鹿，”前面传来林鸫的声音，“你现在有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
云鹿转过脑袋，迈步跟上：“没有。”
几人按照原路返回，重新来到告示栏下，眼熟的两位粗汉被触发了原始代码，一成不变的对话响在耳边。
林鸫直接忽视他们，上前揭下告示，在平民百姓们议论纷纷的声音中，骑士迎了上来，将他们一行人等带入皇宫。
跟在骑士身后，五人步子悠闲。
雪狼抛投幸运骰子，几次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空白，向林鸫摇了摇脑袋。
林鸫看向云鹿。
云鹿耸了耸肩：“我没什么感觉，不知道是吉是凶。”
林鸫叹气：“没事。”
黑蟒道：“我们还没弱到随随便便就死翘翘的程度。至少不会比那个女瘸子废物。”
林鸫的眼刀还没有递过来，苍蝇道：“蟑螂不是有个妹妹吗？她人死了，我们需要给她家里寄点钱吗？”
黑蟒：“好心的苍蝇，请你搞清楚，我们用命进入圣地寻找圣主，不是来做慈善的。”
云鹿：“妹妹？”
苍蝇：“对啊，蟑螂说自己来圣地，是为了赚钱养妹妹。”
云鹿：“哦。”
黑蟒添油加醋：“估计林鸫就因为这个同意她加入，没想到带了个废物。”
云鹿轻飘飘道：“同情她直接给她钱就行了，为什么让她加入？”
对话戛然而止。
雪狼拍了下她的背，缓和氛围：“有钱人不要加入我们平民的聊天。”
这么聊着聊着，来到了皇宫。
五人被五位骑士分别带走，又分别交到侍女手中，引路到了各自的房间。
苍蝇分到的侍女之一是刚脱离佘羽折磨的“小花”，她按部就班地将人带进房间，说完了所有规则。
苍蝇思索，就着“不要开门”的规则深入思考，抬起头时，“小花”刚好走出房间，伸手拉门。
伟大的哲学家曾经说过，要从源头上解决问题。
他跨到门口，笑嘻嘻地伸手拦住，倚在门框上：“门我会自己关，你们先去就行。”
“小花”行了礼：“那客人您好好休息。”
苍蝇打量着她，心思浮在脸上，说：“冒昧问一下，你们待会儿还会来吗？有事情的话，该怎么找你们？”
如果能绑个魇生物试验规则，能少掉不少麻烦。
不太好的预感兜头而来。
“小花”眼皮一跳，熟悉的感觉让她绷紧身子，一声不吭，立刻就跑。
苍蝇：“？”
不是，他还什么都没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