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节晚课上过去，教室一半的人双眼无神，另一半的人脑袋发沉，还有一个人，火速收拾好东西，从座位弹跳出去，速度堪比火箭发射：“拜拜我走啦。”
钟婧池挂在凳子上，有气无力地吱声：“拜拜晗晗。”
宋朝见此，也捞起空荡荡的书包，有样学样地往里丢了张空卷子，正要背上肩，千钧一刻之际被一双震惊的手打住：“你干什么？”
喻远扬用一种险些酿成大错的眼神看向宋朝。
宋朝懵了片刻：“……不是下课了吗？”
“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这可是高三啊哥们，还有节晚自习呢！要上到10点半！”
宋朝指着温晗人去楼空的座位：“？”
“哦，温晗不一样，”喻远扬在宋朝疑惑的眼神中，故作深沉地说，“有没有晚自习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对于我等自制力不够的凡人，没有晚自习就等于放虎归山了。”
喻远扬别的没有，对自己清晰的认知还是有的。
“走吧兄弟，下去跑操清醒清醒。”
宋朝默默把肩膀的爪子移开：“我不去。”说完就趴桌子上睡了。
其余人瞠目结舌。
钟婧池：羡慕。
喻远扬：没记错的话，他睡两节课了？就数学课收敛了下。班上来了个睡美人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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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在日历上入秋了，但现实的热气还在勤勤恳恳地上班，从充满凉气的教室一出去，闷热就兜头袭来，配合着街两旁的小吃香味在身边翻腾，简直恨不得把手臂上的皮肤捞上去。
温晗从校门口疾跑而出，一分不差地赶上了最后一班公交车。
这时候人没有下午多，她就近坐下后，一秒不敢停地把白天的错题拿出来看。
晚间的公交车内灯光很微弱，似乎只是为了维持人不被凳子摔倒的亮度，倒是车窗外倒退的黄路灯更亮一些，打在女生本来乌黑的瞳孔上，为其踱上一层缥缈的面纱。
让人怎么也看不清。
“叮咚”一声，公交慢慢停下，吊环轻轻晃了晃，车门外的热闹声钻了进来，司机叮嘱道：“到了，小姑娘一个人小心点。”
温晗高高地应了声：“谢谢叔叔。”
她下车后，一直往右走到了路口，但这次并没有过十字路口，而是又往右边转了几步，最后到达了一个烧烤摊前。
距离这儿几步外有一个商业圈，一般夜幕降临了，人也就吆五喝六地来了，温三花没钱租在里面，就退而求其次，在一边摆，这儿旁边还有个小区，很多吃夜宵的看到了也会光临。
“老板，再加三串鸡翅！”
温三花忙得手腕翻飞，洒调料洒出了古代大侠的风范，同时口中还在应着：“好嘞稍等！”
温晗见此，连忙拿了三串鸡翅放烧烤架上，娴熟地帮起忙来。
一个客人吃完了来付钱，眼睛瞅到温晗身上的校服，乐呵呵地再挑了几串：“一中的啊，小姑娘成绩好有前途，再帮阿姨把这些烤了，我打包拿回去给家里臭小子吃，也沾沾光。”
烧烤摊下，温晗脸上扬起一个热情的微笑，脆生生道：“谢谢阿姨。”
温三花在一边接话：“好什么啊，一中花钱得很哦。”
那客人来了兴致，就站在一边消食一边攀谈：“大姐这话说得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我孩子要能考上一中，那砸锅卖铁也得让人去上不是。那以后都是上大学的人，还愁这点钱挣不回来吗？更何况你家孩子又乖巧又听话，我们家要能出这样的人物就烧高香拜佛了。”
客人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但眼神却很柔和，是温晗从没有见过的那种。
温晗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温三花：“挣大钱就不指望咯，我就希望以后她能自己养活自己，不往家里伸手就行。”
“肯定的，”客人接过温晗打包好的烧烤，这才在昏黄的路灯下看清她的样子，“小姑娘长得也好看，哎，怎么书包都没摘呢？”
她把烧烤全部换到一只手上，然后轻轻帮温晗压在书包带下的头发丝抽了出来，摸了摸她的头：“给阿姨沾沾喜气。”
迟来的沉重差点把温晗的肩膀给压塌了。
温晗如梦方醒般把书包放下，垂着眸说：“谢谢阿姨。”
扑闪的睫毛把眼睛里的情绪遮了个完全。
再抬眼时，又是一副不怕天塌不怕地陷的安静模样。
商业圈好像有活动，一浪又一浪的人潮声充斥了整晚，到了散场的时候大家都意犹未尽，一路上叽叽喳喳地交谈着，温晗的眼睛始终停在窄窄的烧烤架上，一眼也没往那边看去。
“噔噔噔噔噔——”
温三花围裙的衣兜忽然亮了，她分身乏术，扬了扬下巴：“温晗你该回去了。”
“好。”
温晗擦了擦手，把温三花的手机拿出来，按掉了上面“11：00”的闹钟，很快收拾好东西朝家里跑去。
远离了烧烤摊的炉火，空中漂浮着清新的树叶气息，她一个人在路上，影子被路灯拉得极长。
忽然，那沸腾的影子好像被一盆水泼灭了，猛地停在原地。
温晗手里拿着她那块身经百战、已经退化成怀表的“手表”，默默叹了口气：“怎么才调了时间又慢了呢？”
表给不了回答，依然我行我素地和世界走着不一样的流速。
温晗和别人的时间流速也是不一样的，她总是很快，走路很快吃东西很快交卷子很快，她的一秒被分割成无数要做的事，手里做着事，脑里往往也在无休无止地转着，哪怕是闭目养神的时候，都不能完全停歇下来。
这让她根本没时间产生多余的情绪。
比如现在。
温晗的家不大，一间客厅两间卧室，客厅寡淡得像是样板房，没有沙发没有茶几，凳子都不带多的，一前一后摆在桌子的两侧。
除此之外，只有个老掉牙的电视机，还是带天线的那种，插头孤零零地甩在顶上，常年受冷落，一年到头发光发热的机会恐怕只有春晚倒数“三、二、一”的时候。
但就算如此，温晗还是觉得玄关太长了些，要换了鞋五步才能到奶奶的房间。
温晗把灯打开。
平心而论，不怎么亮，把墙壁照成了灰蒙蒙的色调。
温奶奶没睡，眼睛望着窗外，听到声响后缓缓转了眼球，嗓音苍老而黯淡：“温晗，回来了啊。”
“嗯，奶奶。”
温晗熟练地换尿布擦身子，而这过程中，温奶奶就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由着她折腾。
忙完过后，温晗满头大汗，给奶奶喂了水，离开前又把窗户半掩住，只留了一条很细的缝。
“温晗，早点睡。”温奶奶叮嘱道，眼珠里的光采早就死了，因此说这句话的时候，居然显出了别样的平和，和她瘫在床上的其余部分相比，几乎有种诡异的矛盾。
温晗脑子里在想白天那道没听明白的错题，没能分出一丝一毫的心神去关注温奶奶此刻的神情，下意识地点头：“我知道了奶奶。”
而后将灯又灭了。
十冈这个地方，过了12点以后，没睡的地方各有各的热闹，而安静的地方就是千篇一律的了，尤其是在槐苑这样的筒子楼里，各家各户都沐浴在同一种“平静”中——风扇呼啦哗啦地转头，虫子间或躲在角落叫一两声，没有人声，当然，呼噜声不算。
温晗的房间还多了落笔的唰唰声。
她享受着心无旁骛的时光，纵情将一颗心投在桌上。
那里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是一张纸，上面印刷着绝不善良的定理与答案，但温晗居然觉得很放松，不管怎么改头换面，它始终就在那里，能用手抓住用眼睛看到不是吗？它不像波动的公交到达时间，也不像妈妈阴晴不定的脸色。
它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你。
……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重新有了动静。
温三花咒骂的声音低低响起：“糟老太太，一天屎尿怎么这么多？满了不知道喊人啊？往那边转！那边！耳朵也聋了不成？”
一声绝不亚于温三花音调的骂声从那个老太太嘴里说出：“是，人瘫了就是这样的！我早就让你别管我了，这都是你自找的，怨得了谁？你身上一股烧烤味我还嫌呛人呢。”
温三花冷哼一声：“呛也得给我忍着，我没那个本事请二十四小时的护工，回头要告状阴曹地府里去告吧。”
“哟，真心话藏不住了？早不耐烦了吧？这么恨我就别管我了啊，让我自生自灭得了。放心，等我到了底下，看在我孙女的面子上，一定不会变成厉鬼来找你的。”
温三花掀了掀眼皮，眉梢都没抖一下：“从我嫁给您儿子开始，你哪次见我没和你反着干？我告诉你，我温三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有鬼我自磨刀等着，想让我顺你的心？没门！”
温奶奶骂道：“你这混蛋，当初就不该让你进我们家的门。”
温三花冷笑：“老糊涂了吧？当初我见你的时候哪来的门？不就是块泥巴地吗，下了雨还淌我一脚的泥。”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把这两位奇女子联系到一起的温晗她爹了。
李立同志，按那个年代的话来说就是个**青年，兜里钱没有二两，胸腔里情话倒是一抓一大把，以其生于农村长于农村的“踏实”背景和眉间稀有的文艺范杂交出的“迷人”气质，成功地拐跑了隔壁村的孤儿温三花。
她无父无母，住在村长家的柴屋里，吃百家饭长大，一听有个能吃饱穿暖的地方，忙不迭地就点了头，并且马不停蹄地搬了进去。
就此和李立他妈产生了保质期异常长的“孽缘”。
而李立本人，老早就被道士指出长了一脸薄命相，偏偏还不安分，在温晗出生后，责任心膨胀了数千倍有余，想着不能让老婆孩子老娘穷一辈子，报了郊区的建设项目。
结果那地方选址不佳，挖着挖着地塌了，他这个出头鸟，第一个就被压在了土堆下面。
葬好后，温奶奶又病了，本想带着孩子一走了之的温三花枯坐了一夜，最后把温家的天给撑了起来，上户口的时候，顺便把温晗的姓给改了。
起初日子没这么难过，温奶奶只是做不得重活，但带孩子还是没问题的，温三花也不矫情，只要正正当当，什么来钱她就去干。
没过几年，温晗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当年那个项目组的补偿终于山路十八弯走到了头，批了下来——赔偿金，或者城里的一套房。
温三花只上过小学，日子也过得捉襟见肘，医药费，养孩子，饭钱，学费……什么都要钱。
但她选了城里的房。
更何况，温奶奶的病时好时坏，少不了去医院的时候。
而从村里到大医院，要先坐摩托，再坐大巴，最后在路边下了后，还得找路人问公交路线，最后才能磕磕绊绊地到达医院。
事实证明，温三花的选择很有前瞻性，温晗在高中前成绩可谓是一骑绝尘，而温奶奶三年前中风晕倒，也多亏晕在了救护车能到的地方。
只有一点，这间用一条人命换来的房子不怎么隔音。
温晗耳畔停留着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对骂声，但她本人却很平静，写下的算式墨迹均匀，工整漂亮，完美地利用了草稿纸的每一寸空间。
还有十个月，大家都不会这么累了。
她以为这十个月都会和现在一样，没有波动地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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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