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相里白开口,岳岚先骂道:“荒唐!市□□词小说只是小事,但若事涉太女极可能被打成叛国逆党,怎可写进话本?”
石砺挠挠头,“这么严重吗?可书里不过是编排了些风月故事而已。说咱们将军当年被戾太女强取豪夺,但将军坚持守身如玉,纵然被穿小鞋也宁折不屈……”
“够了。”相里白捏了捏眉心,“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
石砺懵懵地看向岳岚,却被狠狠瞪了一眼。他来不及问自己说错了什么,只麻利地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重新关上,岳岚抱拳道:“将军,请息怒。陈年旧事,石砺年幼,毕竟不知情。您自从中了照骨草之毒后,灵力多有亏损,心神安定,方有助恢复。”
相里白重新拿起书,只沉默地点了点头。
过了会儿,岳岚仍站着不走,相里白问:“还有什么事?”
岳岚犹豫了片刻才开口:“今日石砺跟了南姑娘一整天,记下了她买下话本的地方,若将军还想再购入,属下可替您走一趟。”
相里白莫名其妙地问:“我要那话本做什么?”
“您……不想看吗?”
相里白将手里的《说苑》砸到了岳岚的头上,“这府上到底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岳岚从地上捡起书,恭恭敬敬地摆回桌上。
相里白举起书又作势要扔,岳岚忙不迭跑了,“属下告退!”
嘭,书房的门再次关上,岳岚站在门外,重重地舒了口气。
石砺好奇地追过来问:“岳大哥,你怎么也被赶出来了?”
岳岚叹了口气,“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石砺看了眼书房,压低了声音,悄悄地说:
“将军最近怎么回事?我原先觉得他脾气可稳定了,跟结了冰的湖一样,你往他头上扔石头,他都懒得看你一眼。可最近……他老是莫名其妙地生闷气,还派我们干一些从来没干过的活儿。两个小女娘而已,用得着我们亲自保护吗?”
“小女娘也是你能喊的?其中一位可是郡主。还不闭上你的嘴。”
岳岚一拳捶在石砺肩上,石砺差点要吐血。
岳岚冷静了片刻,又补充道:“行了,以后莫要再提‘戾太女’三个字,便是实在要提,也要尊称一声‘太女殿下’。千万记好了。”
石砺捂住肩膀,不解道:“可‘戾太女’不是陛下亲选的谥号吗?”
“那又如何?陛下不准你们看那些编排皇家的话本子,你们不是照看不误?”岳岚冷笑一声。
“那、那倒也是。”
-
次日。
荆南棘坐在相里府大门口的门槛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等待鹈鹕。
昨日她们约好,今日找家裁缝店为二人定做几套衣裳。鹈鹕蹿了个子,荆南棘至今仍穿着姮娘的旧衣,到底不是个事儿。
荆南棘倚着门框等着,昨夜的事情又浮上心头。
她其实有一点后悔。
倒不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做错的地方,只是如今既然决定隐姓埋名地重活一次,就不该再与故人产生太多纠纷,免得将事情闹得不可收场。
况且……他的确是为了鹈鹕着想。
回忆间,看门的小厮忽然对她说:“姑娘,您这么坐着一定很难受吧,还是进屋等吧?”
荆南棘摆摆手,“这儿太阳好,还能吹风,我一进这种深宅大院就难受,坐门口就行。”
“不然我给您搬个椅子?”
“用不着,我坐门槛上也挺好的。”
小厮快哭了,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明白。
荆南棘怪道:“到底怎么了?”
小厮深呼吸一口气,猛然大声道:“您这么坐在门口实在太不成规矩了!路过的每个人都盯着您瞧呢!您都不觉得丢人吗?”
“……”
荆南棘默默地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她指着小厮,企图挽回面子:“你你你有事说事,那么大声干什么?”
正要踏进门,车行声渐近,荆南棘抬起头,鹈鹕已坐上了马车,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招手。
马车里除了她,还坐了另一个人。
荆南棘盯着相里白,相里白闭目养神,鹈鹕尴尬地看着两个人,场面僵持了许久。
“今天……天气真好啊!”鹈鹕终于忍受不住,强行打破了沉默。
“嗯,阳光明媚,适合出来逛逛。”荆南棘应道。
“阿南姐姐,我们现在是要往哪儿去啊?”
“曹管事推荐的裁缝铺。他说原本是该请裁缝上门的,但若如此,相里府养了个小姑娘的事情不日就会传遍建业,因此还得我们出去走一趟。”
“出去走走也挺好的,我喜欢逛街。我还……”
鹈鹕明显已经编不下去了,荆南棘拍了拍她的手,摇了摇头。
没有话说可以不用硬说。
好在这时候,车停了。
相里白没下车,荆南棘和鹈鹕兀自去裁缝店挑选布料。
进了店,荆南棘才问:“他怎么也在车里?”
鹈鹕答:“他说今日休沐,出来送我一程。”
“我看他是怕我再带你去些不正经的地方,专程盯着我呢。”
“你能不能和相里大哥和好啊?其实他有点像我阿母,很多书不准我看,很多东西不准我吃,但这么做也都是为我好。所以,我明白他的好意。”
荆南棘不以为意,“不妨事的,晾他几天,假装无事发生,这事儿就算默默翻篇了。”
鹈鹕眨巴眨巴眼睛,不太敢相信。
“我很了解他……这种人。”荆南棘拍了拍胸脯,让鹈鹕放心。
这里是建业城内最大的裁缝铺,鹈鹕看得眼花缭乱,瞧着花花绿绿的料子,恨不能每样做一件衣服。
荆南棘在一旁帮她挑布料,看着一水的青蓝月白,问道:“怎么都是些素得不行的颜色,有没有红的黄的紫的?”
店主领她往另一边走,“姑娘且上这边看看,我们家各种料子颜色都是俱全的。”
荆南棘尽挑大红大绿的颜色,店主盯着她,笑问道:“姑娘最近可是有什么喜事儿?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倒是很少会爱穿这么鲜亮的颜色。”
起死回生算是喜事吗?
“算是有喜事吧。”荆南棘点点头,“除了这个、那个还有那个,其他每一样布料都做一条——”
她下意识要说“漂亮裙子”,余光扫到一身男装的鹈鹕,堪堪咽下这几个字,咳了咳,改口道:“各做一套衣裳,不拘什么款式,方便小孩子活动腿脚就好。”
鹈鹕瘪了瘪嘴。
荆南棘走到她身旁,摸摸她的脑袋,低声道:“你相里大哥有的是钱,改日将这些衣裳全扔了,咱今后只穿漂亮裙子!”
“那、那也太浪费了,待我长高了,再做新衣裳吧。”
“好,都听你的。”
从裁缝店出来已近正午,日头高挂又有清风吹拂,好天气让人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街道两边布满集市,裁缝店对面就是个卖绿豆糕的摊子,鹈鹕没有回马车上,像只撒了欢的小狗一样冲到摊子前买吃的。
偏在这时,迅疾的马蹄声哒哒如擂鼓。
荆南棘本仰着头享受好天气,耳边却听见远方的人群炸开了锅,叫嚷着“快躲开”!
她顿觉不妙,正欲冲向前方,街边小摊的铺子被撞翻,一锅热油从天而降。
荆南棘及时抓住身旁的两名行人,拉着他们急速退后避开,热油泼在地上,所幸没伤到任何人。
可鹈鹕那边却迟了一步了。
一匹黑色骏马从市集的另一端风驰电掣而来,驾马之人在市集中央肆无忌惮地踢翻摊位、惊吓行人,所行之处鸡飞狗跳,尖叫不绝。
——眼看着即将朝着鹈鹕的方向冲去。
荆南棘下意识地喊出了那人的名字:“相里白——救人!”
相里白纵身飞出马车,如一阵风绕着鹈鹕转了一圈,眨眼睛已带着人撤退三丈,拔剑直指飞奔而来的马蹄。
“吁——!!”
剑锋当前,驾马之人终于悬崖勒马,马蹄高抬,剧烈嘶鸣。
相里白放开鹈鹕,确认她无事后,将她挡在身后,长剑仍指着纵马之人。
他厉声喝道:“郭宴,当街纵马,你的官帽是不打算要了吗?”
原来是老相识。
这位叫做郭宴的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虽然方才的举动闹得满街混乱,此刻却依然能坐得端正泰然,气宇昂然。
郭宴清了清嗓子,不回应相里白,而是对着围观的众人道:
“郭某有急事在身,并非故意冲撞诸位。你们的损失,郭某都会照价赔偿。现下实在身不由己,不得不先走一步,这些钱请诸位看着分吧,若有缺漏,请明日前往大司马府报上姓名,郭某绝不赊欠。”
郭宴摘下腰间的两个钱袋子,抬手一扔,其中一袋正好扔到鹈鹕的脚下,简直是故意的。
“告辞。”
他话毕,再次驾马而去,只是速度慢了许多。
鹈鹕踢了踢钱袋子,愤怒地说:“这人怎么这么拽啊,有钱了不起吗?他差点闹出人命,砸点钱就想了事吗!”
相里白亦是冷哼:“谁会要他的脏钱。”
“就是,我们又不缺……”鹈鹕捡起钱袋,被闪亮的金色晃瞎了眼,“缺,我缺,这可是金锭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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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当街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