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昭与相里白,也并非从无间隙。
十八岁那年,南方遭遇百年难遇的洪灾,灾民无数,赈灾粮大笔大笔地拨下去,却迟迟不见有效。
太宗盛怒,给了荆昭一道密旨,命她出宫调查此案。
她带着相里白等侍卫南下,案情调查清楚,她恐生变故,命相里白率领一支小队,带着卷宗先行返回建业。
她的预感是对的,相里白走后三日,她在返程途中遭遇埋伏,随行十八名侍卫全部遇害。
荆昭曾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凡是闯入赤乌殿的刺客、杀手、奸细,无一不死在她的手里。
她始终自信地以为,只需要一个眼神,她就能分辨出谁忠心、谁又想害她。
但在那个孤立无援的夤夜,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切只是她过度自信的错觉。
学了几年剑术又如何,当侍卫全部倒下,掌事嬷嬷明知无力抵抗却仍往敌人剑下冲去,杀手如蜂群般源源不断地涌来时,她又如何能从容应对?
她只能握紧手中长剑——
杀,杀,杀。
记忆中,那一夜的风是红色的。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因荆昭而死,却是她第一次亲手杀人。
一个,两个,三个……
数字越来越模糊,她记不清到底多少人倒在她的剑下,她刺穿他们的喉咙、心脏、腹腔、大腿……他们的血溅在她的脸上,短暂地留有余温,但很快又被冰冷的风吹凉,干涩地粘在脸上。
再后来,她甚至忘记了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挥剑只是一种无需思考就会出现的本能反应,她甚至来不及看清死在剑下的人到底长成什么模样,分不清染透衣服的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她只是一味地挥剑,一味地杀死所有出现在眼前的人。
“殿下——”
那个声音出现的瞬间,荆昭的剑已寻声刺去。
来人敏捷地避开剑锋,离她越来越近。
“殿下,臣来迟了。”
她明明望着他的方向,却认不出来者何人;她明明听见了他的话,却无法理解是何意味。
她并没有动作,反倒更用力挥舞长剑,迅疾地刺向来人的命门。
杀!杀!杀!
“殿下!”眼前人一边躲避一边呼唤,“殿下,是我啊!是小白!我来找你了!”
杀!杀!杀!
“殿下,杀手都死光了,我们现在很安全。殿下,我在这里,小白在这里陪着你。”
杀!杀!杀!
“殿下!”
当——!!
两把剑相交,荆昭的剑失手掉落。
她愕然地看着这一幕,像被抽去了关键零件的木偶,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下一步该如何动作。
相里白扔掉了自己的剑,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呼唤道:“殿下,殿下。你仔细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小白啊。”
他托着她冰冷的左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带动她的指尖滑过自己的眼睛与鼻梁。
她空洞的双眼缓缓转动,转动到他的面前,一点一点,极缓慢地开始聚焦。
“小……白……”
她终于认出眼前之人。
可就在下一瞬,她毫不犹豫地抢过他的剑,抵住了相里白的咽喉。
她目眦尽裂,嘶吼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侍卫呢!你为什么独自行动!不……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的?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和他们是一伙儿的,你是来杀我的!”
相里白高举双手,示意自己并无恶意。
他解释道:“殿下,请你冷静一点……是陛下的探子发现了会有杀手在今夜行动,我们刚刚赶到建业城外就收到了消息,立刻调头来寻你。你离开了落脚的驿站,我们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只能分多路人马搜寻你的下落。臣来之前已经放出信号,其他护卫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荆昭浑身颤抖,手中断剑在他的脖子上划出凌乱的血痕。
“不,我不相信你……所有人都要杀我,你也一样……你也在骗我……没有人可以相信,没有人……”
相里白紧盯着她的眼睛,“殿下,请看着我。我相里白曾向你发过誓,绝不会背叛殿下。请殿下一定要相信我。”
荆昭呓语般重复道:“没有人能够相信,我要杀了你。”
“殿下,你看着我!”
“我要杀了你!”
荆昭将相里白扑倒在地,剑擦着他的脖子扎进土地。
“我的命一直都是殿下的,殿下要杀就杀!但现在你必须清醒一点,否则我们都会死。殿下,你看着我!”
相里白翻身而起,一掌劈掉她手中的剑,荆昭嘶喊道:“你别碰我!别碰我!”
“殿下,我们没有时间了!等杀手的援军赶过来,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殿下!你难道甘心在这里结束一切吗!”
相里白咬了咬牙,心一横,张开双臂将人抱入怀中。
“殿下,恕臣无礼。但你现在必须冷静下来。你必须配合我,我们才能安全地离开这里。”
“你放开我!你不准碰我!你放开我!”
荆昭奋力挣扎,可相里白坚实的怀抱没有分毫的挪动,他紧紧抱着她,轻声在她耳边安抚:
“阿昭,没事的,我还在你身边,没事的……”
荆昭双目霎红,情急之下一口咬住相里白的脖子。
他微微一颤,任由她的牙咬破皮肉、渗出鲜血,也没有任何的放松。
“阿昭,别害怕,小白绝不会背叛你,绝不会。”
风声呼啸,惟有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他的血顺着喉咙流进嗓子,并非是世人说的那般冰冷。
荆昭猛地打了个激灵,像是被呼啸的风打了个响亮的巴掌,抽离的理智瞬息回魂。
她看向相里白,瞳孔颤抖,嘴唇翕张。
相里白终于松了口气,“这里不安全,援兵赶来还要时间,我们必须先行离开,殿下,请跟我走吧。”
远处的隐隐的马蹄声,相里白脱下披风裹在荆昭的身上,将她打横抱起,快速撤离。
-
荆昭被送回了宫。
她的外伤并不严重,但仍昏睡了整整两日。两日后,她见的第一个人是相里白。
寝宫的宫人都被遣了出去,相里白独自入内,隔着一帘柔纱,问:“臣拜见殿下。殿下恢复得如何了?”
“我好多了。”荆昭倚在卧榻上,声音沙哑,“那日……谢谢你了。”
“殿下不必道谢。是臣松懈了,臣不应该提前回建业。”
“让你提前回去本就是我的安排。是我大意了。”她揉了揉太阳穴,问,“说起来,我那时受了刺激,好像说了很多胡话,但记忆很模糊,记不太清了。你是怎么劝说我的?”
“臣……也记不清了。”相里白始终低头看着地上。
“啊,是嘛。”荆昭淡淡地点了点头,“虽然具体说的字句我记不清了,但隐约有个印象,那天——你是不是吼我来着?特别大声的那种。”
“臣……”
“你还把我的剑给打掉了,那还是陛下赐我的剑呢。”
“臣……”
“对了,你还抱了我。”
相里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殿下,请别开玩笑了……您不是都记得吗?”
“你什么意思?你觉得孤是在诓你不成?”
“臣不敢。”
荆昭看着帘子外的模糊身影,道:“你走近些。”
相里白往前挪了两步。
“再近些。”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
“掀开帘子,进来。”
“殿下,这于礼不合。”
“抱都抱过了,现在讲起礼来了。你要么现在就掀开帘子进来,要么就扭头滚出去,自己选吧。”
相里白压根没花时间思考,掀开纱帘径直往前,最后跪在她的榻前。
他如今已是赤乌殿的侍卫长,威严之气浸染眉宇,再没有人敢在私下说他的闲话。
他们反倒常说,侍卫长与殿下越来越像了,虽不怎么说话,可一个目光扫来,却也跪倒一片人。
相里白的脖子缠了厚厚的绷带,荆昭看着他问:“我那天拿断剑抵着你的脖子,伤到你了?”
他摇头,“没有。”
“还说没有,你包扎成这样,脖子快有脸粗了。”
“其实剑伤不深,早就好了。但……但您的牙印,一直没消。”
“……”
荆昭抿了抿唇,“其实牙齿也挺锋利的,这伤你还是好好养养吧,不能小觑。掉痂之前,绷带就别拆了。”
“诺。”
荆昭转头看向窗外,好一会儿,才道:“我身边有内奸。”
相里白道:“陛下已将您遇刺之事交给了大理寺全权负责,涉案人等已悉数下狱问审。”
“这个内奸在我身边这么久,我都没发现,一定是个聪明又忠心的人,即便找到他,他也不会供出自己的主子。”
“朝政之事,臣不敢多言。但臣派人守在大理寺外,得知昨日郭太尉曾被请去大理寺,审了一晚上,今早已经放出来。”
“真没意思,又是郭贵妃娘家的人。”荆昭疲惫地叹了口气,“他们以为我死了,父皇就会让她的儿子做太子,她害怕那个残废的儿子当不了皇帝,甚至连别人的儿子也要夺走。”
“陛下一定会还您一个公道的。”
“怎么还?将郭太尉抓起来下狱吗?那朝廷还要不要转了?”荆昭讥讽一笑,“肱股之臣,和一个刚成年的皇女,谁更重要,父皇怎会不知道呢。”
相里白不敢接话。
寝殿内阒寂如夜,良久的沉默之后,荆昭又唤了一声:“小白。”
相里白立刻回答:“我在。”
她仍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很轻地说:“即使有朝一日,你因不得已的苦衷背叛了我,我也不会手软。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道:“若真有那么一天,请殿下务必亲自动手。”
-
“昭儿……”
“昭儿……”
她似乎做了一场不太美的梦,梦中的她长大、死去,又重生。
她在梦中听见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声音却渐渐变得不同。
“阿昭……”
“殿下……”
“孽障……!!”
“南棘……”
是在呼唤她吗?
她是荆昭,还是……南棘?
“南棘……”
“南棘,记住我说的话。
“刺客点燃了火药,你被爆炸波及,意外掉下了悬崖,之后就失去了记忆。
“你会忘记那场爆炸后发生的一切,你会忘记在山洞里看见的一切……”
那个声音重复道:“你会记住我说的话。”
【第一卷李寄斩蛇】
——“呔也!汝曹怯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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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