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静重新发动车子的时候,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从现在开始,除非田秀甄真的要去洗手间,否则不管她在路边看见什么、闻到什么,又临时想买什么,她都不会再停车。这一次,态度非常坚定。
摩托车重新驶上乡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初夏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秧苗和泥土的清气,青绿色的稻浪一层推着一层,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路边偶尔闪过几棵老樟树,树荫下有人摇着蒲扇打盹,蝉声在午后被拉得很长。
很安静,也很平和。安静得古静几乎以为,身后那个人终于学会了消停。
半个小时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拔高的惊呼。
“停一下!”
古静的心口一紧,几乎没经过思考便捏下了刹车。摩托车很快靠到路边,她一把摘下头盔转过身,语气都比平时快了几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田秀甄眨了眨眼:“没有。”
古静的动作一顿。
然后,她顺着田秀甄的视线,看见了不远处那个支在树荫下的小摊。一台老式的手摇刨冰机摆在木桌上,铁皮的漆已经斑驳,旁边立着几排颜色鲜艳的糖浆瓶,红的、绿的、橙的,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像一排排装着夏天的小玻璃灯。
田秀甄伸手一指,语气里甚至还带着点惊喜:“手摇刨冰。现在很少见了。”
风从两人之间吹了过去,四周只剩下拖得很长的蝉鸣。
古静看着她。过了几秒,才慢慢叫出她的名字。
“田、秀、甄。”
声音其实不高,甚至听不出明显的怒气,可田秀甄显然非常清楚什么时候应该识时务。她几乎没给古静继续说下去的机会,转身就朝小摊走了。等古静真正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到了刨冰机前,正兴致勃勃地跟摊主比划要哪种口味。
“……”
古静闭了闭眼。
她这辈子在任务里等过人,盯过梢,蹲过整整一夜的守点,从来没觉得忍耐是件难事。直到今天,她生平第一次觉得,忍耐,大概真的是一种修行。
没多久,田秀甄端着两杯刨冰回来了。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声“停一下”把人吓得不轻,她走得比平时慢了些,靠近之前,还先偷偷观察了一下古静的脸色。
古静靠在摩托车旁,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浑身上下都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不要惹我。
田秀甄偏偏还是凑了过去。
“别气了。坐了这么久,本来也该休息一下。”
古静没理她。田秀甄也不介意,把其中一杯递到她面前。浅绿色的糖浆正沿着雪白的碎冰慢慢渗下去,在透明的杯子里晕开一层很淡的颜色,像初夏清晨的薄雾。
“薄荷味的。”
古静垂眼看了一下:“为什么给我这个?”
田秀甄笑得很自然:“适合你。”
她甚至不用解释,古静已经知道这句话后面接着什么:冷,凉,最好再加一句,跟她一样不好接近。
古静本来不想接,可田秀甄又把杯子往前递了递,还顺手捏住她的手臂轻轻晃了一下:“姐姐都买了,浪费不好。”
古静看了她两秒,最后还是把刨冰接了过去。
田秀甄立刻弯起了眼睛。她就知道,这个人看起来再冷,也不是完全哄不好。
两个人于是并肩靠在摩托车旁。一身黑色的骑行装备,身后是望不到头的青绿稻田,手里却各自端着一杯颜色鲜艳的刨冰。整个画面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又莫名有点好笑。
偏偏田秀甄吃得很认真。
古静也尝了一口。冰,甜,薄荷的凉意顺着舌尖慢慢散开,一路凉到喉咙。她不怎么喜欢。倒是旁边的人,像吃到了什么难得的东西,一勺接着一勺,偶尔被冰得微微眯起眼,鼻尖都跟着皱一下,很快又继续。
风吹过稻田,也吹起田秀甄耳边几缕微卷的长发。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眉眼难得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锐利,整个人都显得松弛很多,像一只终于晒到太阳的猫。
古静看了她两秒,很快移开视线。
有点奇怪。田秀甄平时什么没见过?一顿饭的价格能让普通人咋舌,酒柜里随便拎出一瓶,大概都够别人过很久。可现在,一杯几块钱的刨冰,却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古静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有这么好吃吗?”
田秀甄手里的勺子,慢慢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才笑了一声:“有啊。”
语气很轻,和刚才故意逗她的时候不太一样。古静察觉到了那一点变化,没有继续问。
田秀甄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已经开始融化的碎冰。浅色的糖浆顺着杯壁往下淌,她看了很久,才像随口提起一样说道:“我上一次吃这个,大概还是二十年前。”
古静转过头。
“那时候**岁吧,我妈买给我的。”
田秀甄说得很平静。小时候,她母亲偶尔会带她出来走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无非是逛逛街、买些零碎的小东西。路过这种摊子的时候,母亲就会弯下腰问她,想不想吃。
“那时候好像什么都很好吃。”她笑了一下,“只要跟她在一起。”
风吹过来,远处田野里的鸟鸣被拉得很散。田秀甄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原本轻快的声音,也慢慢安静了下来。
后来,母亲不在了。很多以前一起做过的事,她反而渐渐不敢碰了。倒不是那些东西本身有什么特别,只是每一次重新遇见,记忆都会跟着回来:想起小时候吃得太快,母亲会提醒她慢一点;想起糖浆弄到手上,母亲嘴里嫌她麻烦,最后还是会拿出手帕,一根一根替她把手指擦干净。
刚想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开心的。可那点开心,往往维持不了多久。因为很快就会意识到,那些事情,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田秀甄说到这里,嘴角还维持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古静却忽然觉得,那个笑有些碍眼。不是难看,只是太刻意了。像这个女人早已经习惯了,无论碰到什么事,都先把情绪收好,叠整齐,再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只要笑着,就没人看得出她疼。
古静想了很久,也没想到什么像样的安慰。“别难过”太轻,“都过去了”听起来又像废话。至于“人死不能复生”——这个念头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自己都觉得,还是闭嘴比较好。
最终,古静什么都没有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田秀甄拿着勺子的那只手腕。
田秀甄怔了一下,抬起眼。
古静没有看她,视线仍落在远处被风吹得起伏的稻田上。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如果不想笑,就别笑。”
她停了停。
“我懂。”
很简单的两个字。
她是真的懂。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很多年,也从来没有真正过去,只是被收进了一个自己都不太敢打开的地方。这些,她比田秀甄以为的,要懂得多。只是她没有说。
田秀甄却许久没有动。
这些年,很多人都劝过她:想开一点,往前看,时间过去那么久了,不要一直困在以前。甚至有人告诉她,长大以后,总要学会接受失去。那些话其实都没错。
可很少有人只是承认,她难过,是可以的。
古静没有劝她放下,也没有告诉她应该坚强。只是说,我懂。
田秀甄看着她,眼底那点勉强撑着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古静的侧脸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鼻梁笔直,狭长的凤眸很深,大多数时候都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可现在,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是很安静地,接住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一部分难过。
这种感觉,意外地让人安心。
田秀甄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吸了一下鼻子。手腕上那只手还没松开,掌心有一点凉,是刨冰杯沾上的温度,可贴久了,又慢慢暖了起来。
大概是觉得气氛太安静,她很快又恢复了一点平时的样子:“完了。”
古静看她:“什么?”
“第一次听见你这么温柔地跟姐姐说话。”田秀甄眼里的潮意还没完全散,嘴角却已经重新弯了起来,“有点感动。”
古静:“……”
她显然没明白,这有什么值得感动的。
田秀甄看她那副表情,终于真心地笑了一点:“你以后应该多这样说话。声音本来就很好听,平时非得冷冰冰的。”
“我没有。”
“有。”
古静皱眉。田秀甄已经懒得跟她争,很敷衍地点头:“行,没有。”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已经快化成水的刨冰,过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脸。古静心里莫名升起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田秀甄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不过,你以后要是都像刚才那么温柔地跟我说话……”她故意停了停,“姐姐可能真的会喜欢上你。”
古静:“……”
刚才那点沉下去的情绪,一下散得干干净净。她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低头吃刨冰,吃得比刚才快了一倍,耳尖却悄悄红了一点。
田秀甄也像终于把那段旧事,重新放回了它该待的位置,很快又恢复成平时的样子。她开始讲小时候的刨冰有多少种颜色,讲母亲以前不许她吃第二杯,她却背着人偷偷买过,结果晚上肚子疼了一整夜,第二天还被罚抄了三页字帖。一句接一句,说得眉飞色舞。
古静这一次,没有嫌她吵。
她低头又吃了一口已经开始化水的薄荷刨冰。还是很甜,还是不怎么喜欢。可听见身边的人重新说个不停,她心里那点刚才一直压着的不舒服,反而慢慢松开了。
至少,她现在没有那么难过了。
至于自己为什么会在意田秀甄难不难过,古静没有继续想下去。她只是突然很确定一件事:她不喜欢田秀甄刚才那样笑。明明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却还要装得若无其事。
所以以后,如果真的不想笑,那就别笑好了。
至少在她面前,不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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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在她面前,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