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线微白的晨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酒店灰白色的地毯上。
田秀甄这一觉睡得极沉,直到多年养成的生物钟,把她从睡梦里硬生生拽醒。睁开眼的第一秒,她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直到视线落上头顶那片完全陌生的天花板,整个人才停了两秒。
这是哪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几乎是本能地低头检查了自己。衬衫还在,裤子也在,扣子一个没少,骑行外套被整齐地挂在椅背上,衣服甚至比她昨晚清醒的时候还整齐。田秀甄悄悄松了口气。
昨晚的记忆开始断断续续地往回拼:嘉城,摩托车,夜路,古静。她好像还抱着某个人说了很多话,再然后……没了。田秀甄皱着眉回忆了半天,实在找不出更多内容,只好先坐起来。也是这时候,她才发现,房间里并不只有一张床。
靠窗的另一张单人床上,躺着一个熟悉的人。
田秀甄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古静还在睡。
她平日里总是冷着一张脸,眉眼像天生带着防备,整个人都透着一种“别靠近我”的气息。谁离得近一点,她就皱眉;谁敢碰她,大多数时候下场更不会太好。可睡着以后,那些藏在身上的刺像是暂时收了起来:乌黑的齐肩短发散在枕边,狭长的凤眸安静地闭着,平时总习惯微微抿紧的薄唇也完全放松了下来。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原本锋利的轮廓柔化了几分,竟显得比平时年轻许多。
田秀甄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词:乖。
像一匹终于肯暂时收起獠牙的小狼。平时凶成那样,睡着以后居然这么安静。
田秀甄掀开被子下床,动作难得放得很轻。她走到古静床边,干脆蹲下来继续看,目光慢悠悠地从眉眼落到鼻梁。古静的鼻梁很高,线条笔直利落,从侧面看尤其漂亮。她盯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忍住,伸出一根手指,想碰一下。
指尖才刚刚触到鼻梁——
手腕猛地一紧。
田秀甄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那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往前一倾。与此同时,原本沉睡的人骤然睁开了眼,方才还安静柔和的凤眸,瞬间冷得惊人。一道薄薄的寒光从枕侧掠过,几乎在同一时间抵到了她的颈边。动作快得没有丝毫停顿,更像一种早已刻进身体里的本能。
田秀甄整个人僵在那里。
“古……古静?”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里,古静眼底那点尚未完全褪去的戾气,终于停住了。几秒之后,她彻底看清了眼前的人。不是敌人,是田秀甄。古静立刻松开了她的手腕,刀锋也随之收回。清晨的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两个人近得有些过分的呼吸声。
田秀甄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扣出一圈红痕的手腕,又看了看古静手里那把不知什么时候藏在枕边的薄刃,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你睡觉还带这个?”
古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刀,神色自然得,仿佛这件事没有任何值得奇怪的地方:“习惯。”
田秀甄:“……”
什么人的习惯,是睡觉的时候枕边放刀?
她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想问,可手腕上传来的疼,很快占据了上风。田秀甄揉着那圈红痕,开始控诉:“我就是想摸一下你的鼻子,你差点把我直接送走。”
古静的视线跟着落到她的手腕上。刚才那一下,确实用了力。田秀甄的皮肤本来就白,红痕落在上面格外明显。古静的眼神停了停,才低声提醒:“以后我睡着的时候,不要突然靠近。”她顿了一下,“我醒来之前,很难控制反应。”说到最后,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可能会伤到你。”
田秀甄原本还准备继续抱怨,听到最后这句话,反而停了半秒。这女人,连一句关心都说得像安全警告。偏偏听着,又确实像是在担心她。
田秀甄很快抓住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手腕往古静面前一递,语气立刻多了几分夸张:“可是已经伤到了。你看,红成这样,好痛,感觉骨头都快断了。”
古静看了她一眼。她明明只用了不到三成力,哪有这么夸张。可田秀甄演得很认真,一边揉着手腕,一边还不忘继续:“你从小吃什么长大的?力气怎么这么吓人。姐姐这细胳膊细腿的,经得住你这么捏吗?”
古静终于听不下去,伸出手:“给我。”
田秀甄几乎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把手递了过去。古静握住她的手腕,低头检查了一遍。骨头没事,只是皮肤有些发红,她这才稍微放下心,指腹顺着那圈痕迹,轻轻揉了几下。和刚才扣住她时判若两人,动作很轻,算得上温柔。
田秀甄原本只是顺势撒个娇,没想到古静真的会替她揉,反而慢慢安静了下来。晨光落在古静的侧脸上,她垂着眼,长睫遮住了大半情绪,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重要的事情。田秀甄看着看着,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下一秒,她忽然翻过手掌,反过来握住了古静的手。
古静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干什么?”
田秀甄没有松开:“我有一个小要求。”
古静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警惕。田秀甄每次用这种语气说“小要求”,通常都不会是什么真正的小事。
“什么?”
田秀甄看着她,难得没有立刻开玩笑。她捏了捏掌心里那只手,像是在认真地算她们认识以来发生过的事:“我们认识也有一阵子了。你救过我,我也替你挡过一棍;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东西,也坐过同一辆摩托车。现在,连酒店都一起睡过了。”
古静的眉头轻轻一皱,最后那句怎么听都不太对。可田秀甄显然没准备给她纠正的机会。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眼神却比刚才认真:
“所以……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吗?”
朋友。
古静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词落下来,比田秀甄预想中的要轻,却像一颗很小的石子,突然落进了一个沉寂太久的地方。她其实有些陌生。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认真地问过她了。
古静读书的时候,学习进度远远超过同龄人,前后跳过三次级。十九岁完成相关专业学习时,身边绝大多数同学,都比她年长。年龄本就格格不入,性格更是如此。她不爱说话,不参加聚会,也几乎从不参与集体活动。别人谈论的话题,她没兴趣;别人觉得有趣的事,她多数时候也懒得回应。偏偏成绩又始终高得扎眼,久而久之,真正愿意靠近她的人便越来越少。有人觉得她高傲,有人嫉妒她,也有人单纯看不惯她那副好像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背后的议论、讽刺和刻意的排挤,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在乎。
至于那些因为长相而主动追过来的人,下场通常更直接。古静拒绝人从来不留余地:没兴趣,不行,再纠缠得烦了,就只剩一个字,滚。有人最开始把她当女神,被拒绝以后又转头骂她装清高;也有人前一天还说多喜欢她,第二天便能因为得不到回应,说出“这种性格活该没人要”。古静听见了,也依旧没什么感觉,反正她原本也没想要谁。
后来,她干脆在远离市中心的老街开了那家咖啡馆。店不大,客人不多,也没有请员工。每天做咖啡,看书,偶尔处理自己的事,不需要应付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没有谁会无缘无故闯进她的生活。她一直觉得,这样就很好。朋友这种东西,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必需品。
直到现在。
面前这个女人握着她的手,认真地问她:我们算朋友了吗?
古静沉默得有些久。
田秀甄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往前凑了一点:“小狼崽。”
古静回过神。田秀甄明显有些不满:“跟姐姐做个朋友而已,需要考虑这么久?”嘴上听着像在抱怨,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分明还在等她的答案。
古静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太想让那双眼睛失望。
于是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田秀甄先是一愣。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次居然真的等到了肯定的答案,眼里的笑意几乎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古静:“……”
不是刚才非要她回答吗?现在答应了,又不信。
她看着田秀甄,终于又补了一声。
“嗯。”
这一次,很明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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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