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时分，郭璐拉着古巷到了一个老小区前，小区没有大门也没有围栏，人们在小区里随意穿行。
“不往里开了吗？”古巷转头问郭璐。
郭璐从车窗探头出去，左右看看，“开不进去了吧。”
古巷点头，下了车，与郭璐一道进了小区。
小区里很热闹，刚放学的孩子们从小区一角涌入，相互约定着回到家放下书包就出来玩。路过小区里的广场，老人们正在凉亭里闲聊，阳光并不刺眼，也感觉不出什么温度。
古巷一直在走着，穿过五六个楼口，最终停在了小区中央的一棵大柳树前。这棵柳树很高很壮，周围筑起一道半米高的水泥台，将树围在中央。古巷站上水泥台，抬起胳膊，发现两个他都未必能环抱这棵树。
“咱们两个一起都抱不住。”喻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古巷身旁。
不知为何，古巷心中忽然升腾起了一丝雀跃，向着喻祈横挪一步，与他紧贴着并排站立。
喻祈四处看了看，最终看向右边的一栋楼，“你家住这吗？”
古巷转头望去，那熟悉的老旧居民楼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有些苍凉，他刚要点头，忽然天旋地转。他看见自己跌倒，而后被喻祈牢牢接住。古巷靠在喻祈手臂上，眼前的家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暗，最后竟向后坍塌，跌进一个巨大的黑洞中。霎时，他和喻祈身下的石台也轰然崩塌，喻祈消失了，一阵强烈的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几乎是一秒，古巷猛然从坠落的梦中睁开眼，他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后背冷汗涔出，酥麻的感觉爬满全身。古巷定在那里，久久无法挪动，艰难地喘着粗气。
足足躺了三分钟，古巷才敢轻动手指，而后终于泄力般重新闭上眼睛，缓慢翻身小心地侧身蜷缩进被子里。
再次入睡已经不太可能了，古巷闭着眼在枕头一侧摸着手机，点亮屏幕后才敢再睁开眼。
4：20
窗帘密不透光，窗外大概已经蒙蒙亮了，原本一直在他怀里睡觉的小花早就不知道又睡在了哪个窝里。
古巷又闭眼定了定神，借着手机屏的光，缓慢地坐起来。刚坐稳，他猛然发现眼前似乎吊着什么东西。瞬间，刚褪去的寒意又如潮水般铺天盖地向他涌过来，好像有一双手，硬生生扼住了他的喉咙。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清晰，和脑子中的模糊的画面越来越重合，那吊在半空中的身影，让古巷终于叫喊了出来。
古巷边叫着，边向后退去，手上慌乱的四处抓着，试图寻找能抓住的任何东西，可他刚抓住了什么，就重重地跌下床边。后脑勺传来的钝痛终于刺醒了他的神经，他仰倒在地面，左腿还挂在床上。
古巷僵在地上，紧闭的眼前是铺天盖地挂在空中的影子，耳边全是自己喘气的声音。他没有听见郭璐破门而入，直到郭璐伸手抓住他的双臂要将他抱起来，他才重重颤抖了一下，刚借力坐起来却又慌张地向身后挪。
“古巷！古巷！”郭璐大声吼着，试图唤醒古巷的理智。但古巷依旧喘息不止，甚至有即将昏过去的迹象。
郭璐一把扯开身后的窗帘，晨光霎时透了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地上的古巷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背靠在床头柜上，紧闭着双眼。郭璐环顾屋子，一眼看见了没关上的衣柜，他三步并两步跑过去，重重合上了柜门。
郭璐从书桌柜里摸出一个纸袋，扣住古巷的口鼻，一边轻声安抚顺气，“没事了，小巷，没事了。是假的，都是假的，是你看错了。”
纸袋子一收一缩，一收一缩，过了许久，频率才由快转缓，古巷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他重重咽了一下口水，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是深深的指甲印。但他依旧没睁开眼，而是脱离般将头砸向床沿。
害怕和惊恐褪去，只剩下满身的冷汗和控制不住的颤抖。
郭璐终于长舒了口气，跌坐在地上。
“没用的。”古巷的声音如风一般轻轻飘过来，他低声哭着，哭泣声从隐忍到逐渐不受控制，“没用的璐哥，我忘不掉，我也想不起来……”
古巷用手狠狠揉搓着自己的头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郭璐没有出声，也没有阻止古巷的动作。此时太阳已经从天边升起，早晨的第一缕微光正打在古巷的脸上，他滚滚落下的眼泪泛着金光，仿佛晃瞎了郭璐的眼睛。
客厅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沉重的脚步声急切地由远及近，古道的身影从卧室门口摔了进来。他一眼看见了角落里的古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郭璐旁边。
郭璐眼疾手快扶住古道，让开了古巷面前的空间。
古道跪在地上，原本笔挺的西装和来不及脱掉的皮鞋都弯折出凌乱的褶皱。他颤抖着抬起双手，一把将哭得似乎要再次背过气去的古巷抱进怀里，一开口就带上了哭腔，“小巷，哥来了，哥在这呢，你别怕。”
“哥，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古巷埋在古道肩上，双手紧攥古道的衣服，“我到底应该去哪里，我到底是谁……”
“不，不是你的错。小巷，你是哥的弟弟，你是我唯一的弟弟。”古道的双臂收紧，哽咽着安慰古巷，“你就在这里，就应该在这里，在我的身边。”
“我好怕啊，哥。”古巷抽泣着，“我好怕……”
“哥在这，你不用怕……别怕……”
古道不停低声安慰，一只手轻轻拍着古巷的后背。清晨的阳光转着方向，从赤红转为金光，最后完完整整撒进卧室，笼罩在兄弟二人身上。
郭璐早就退出了卧室，但一直守在门口。刚才因为古巷的叫喊吓得炸了毛的小花，此刻正与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的万一贴着，卧在古巷的枕头上，两只猫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古巷。
古道怀里的古巷也早就停下了哭声，他松开攥着古道衣服的双手，尝试着抬起头。
古道赶紧松开手臂，双手扶住古巷的肩头，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头询问，“饿了吗？”
古巷微眯着双眼，摇头，缺氧的感觉席卷全身，让他觉得自己似乎还没醒，只是身体自己在动。古巷无力地抬起头，左手撑着床沿，右手撑地作势要起身，却在右手紧撑地面的瞬间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巷！”古道惊呼出声。
古巷疑惑地皱着眉，脑袋艰难地转向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