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宁清一怔,心如擂鼓,后背很快沁出一层冷汗。
这就落马了?!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师哥何出此言呢?”
沈逐云道:“你说你憎恨我,自飞升后就没再叫过我师哥。”
天杀的,他也不想叫,不知怎的,一开口意识还没回笼,嘴就先动弹了。
迟宁清心虚的抹了把汗:“怎、怎么可能。”
“我只是……想开了。以往我如此对待师哥,师哥都能不计前嫌的救我于水火,我……自不能再像以往那般恩将仇报……”
沈逐云蹙着眉,方才他留了心眼,并没有查探出任何夺舍的迹象。
但是一个人把讨厌憎恶他的行为贯彻了两百年,怎么可能因为一次举手之劳而幡然悔悟?
迟宁清注视着沈逐云的一举一动,见他眼中的不解逐渐被挣扎之色所取代:“你是不是伤到了脑子?”
“……啊?”迟宁清险些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沈逐云的话一入耳就自动翻译——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迟宁清诧异,记忆中,无论他怎么挑衅沈逐云都是一副无所谓的冷静样,对他多是沉默寡言。
忽然骂他一句,迟宁清一个记忆拥有者而非创造者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道:“你骂我干什么?”
沈逐云瞳孔一震,脸上还是冰封一片,没多大起伏,嘴上却语无伦次道:“不是,我没骂你……”
“笃笃笃……”
玄关处,门外突然又一次传来敲门声。
“仙君,你醒了吗?”
迟宁清瞄了眼沈逐云,对着门外道:“醒了,进来吧。”
是迟宁清飞升成仙后配给他的童子文松。
文松端着一碗汤药推门进来,“哇”的一声哭出声:“仙君……”
转眼一看沈逐云也在,大张着的嘴僵住,声音停止,圆溜的大眼睛在二人之间转悠了几圈后,向沈逐云躬身行了一礼:“玄曜殿下……”
沈逐云摸了摸鼻子,轻咳两声道:“不必多礼。”
文松端着药过来,沈逐云目光随意在屋里绕了一圈:“我……我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拔腿,衣袍偏偏,如蒙大赦般两三步便消失在了门口。
“哎。”迟宁清:“……”
迟宁清爬下床,都顾不得得不得体,一阵风似的跑了出,一直在文君府外追上那抹墨色,他才停下来,扶着一旁粗壮的海棠气喘吁吁:“师哥……”
人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这会见沈逐云不知所云的回头望他,他才后知后觉的在心里骂自己有毛病。
是疯了?
有毛病?
追出来干什么?
就像是下意识,跑的时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只知道沈逐云走了得追上去。
可追上去干嘛?
他压根不知道。
莫非原还有肌肉记忆,一见到沈逐云无论如何就是要上去骂咧两句?
迟宁清:“………………”
这得多么讨厌?
沈逐云道:“还有事?”
迟宁清环顾四周,随手捏决,摘下海棠树枝头开的最美的一枝花,捏在手里,朝沈逐云一步步走去:“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带点好的东西,赠予师哥一枝春,还请师哥莫要嫌弃。”
“……”沈逐云看了眼花,又看了看他,抬手接过,“多谢,不过下次不用了。”
迟宁清嘴角抽搐。
沈逐云:“你还有事吗?”
“……”迟宁清,“往日宁清做错了诸多事,想来想去,就算师哥不甚在意,我也欠师哥千百次道歉。”
他道:“对不起,师哥。”
发自内心,真心实意。
原身的事他不想管,但今后没有被系统泯灭的这段时间,他不想与任何人为敌,只想平平淡淡。
沈逐云默了默:“我从未怪过你。”
“我知道,师哥不是小心,自然不会怪我。但是对不起还是要说的。”
沈逐云没说话。
眼看气氛冷却,迟宁清尴尬的脚趾扣地:“风太大了,我有些冷,就……先回去了。师哥再见。”
随意找了个借口,不等沈逐云回话,远远抛下就大步流星的跑了回去。
这会儿风才来,阴翳的海棠树下起了花雨,沈逐云低头看着之间的花朵若有所思,少顷,揣进怀中,握着剑转身离去。
之后沈逐云来了两次,像是公事公办一样,替他逼完毒,除非迟宁清同他说话会回两句,否则嘴就像打了502,张不开。
……
今天又是两天一次的逼毒项目。
迟宁清府邸里多是这种大株的海棠,几乎十步一颗,天界灵气丰沛,四季常春。
沈逐云不知这几日在忙什么,来是风尘仆仆。
迟宁清站在海棠树下冲他挥了挥手:“师哥,这边。”
迟宁清不是什么内向的人,比起自己一个人,他更喜欢人多的地方,没死之前朋友成群。
可见交朋友技术十分了得。
这几日和沈逐云相处下来,他单方面把沈逐云拉入朋友行列。
又一句话不是说的好——不打不相识。
他们应该也属于这个范例。
照常逼毒,迟宁清坐在床榻间,问:“这几日都去忙什么了?我瞧你一脸疲惫。”
沈逐云有问必答:“下凡处理了几个魔族中人。”
迟宁清“哦”了一声:“很厉害?需要你去这么久。”
“不厉害,只是几个低等魔族。不过遇到了个棘手的,所以耽搁了点时间。”
“那你处理好了没?”
“没有。”
那人也不知是什么人,非的缠着沈逐云与他切磋,狗皮膏药一样甩都甩不掉,沈逐云迫不得已,与之打了两天,愣是没分出胜负。
眼看两天就要过去,该给迟宁清逼毒。于是和那人休战,承诺下次再切磋,才得以逃脱。
不过这些沈逐云都没说,逼完毒,替迟宁清检查了一遍余毒情况,又准备要走。
“轰——”
然而这时,人烟稀少的饭堂外,还是艳阳天的湛蓝天空,骤然间落下几道惊雷。
外面弯绕的小道上,步履匆匆的小仙都停下了步子,抬头看天。
“这是……要飞升了?”
“谁要飞升了?”
“……”
沈逐云看了眼窗外,迟宁清翻了个身,跪在床榻上,也跟着望去。
半空里,日月齐聚,有二人披着霓虹金光,悬于空中,云气翻涌如浪,霞光自九天倾泻而下,在他周身织成金红交织的网。
云遮云挡青天上,往左右裂开一道苍白的裂隙,二人踏着金光而上,逐渐消失在了白云间。
“是浮光仙君和凌月仙君。”
“木清风和令烬霜,一个文君府一个武君府的……”
木清风迟宁清有记忆,为人和善,和风细雨。早年前,吃过他的一盏好茶唠过两三句家常。
也算是个有修道天赋之人,并没有拜入哪个宗门虚心求教,而是自己琢磨修道之发,得道飞升。
令烬霜……
人是武君府的,名字听着耳熟,但人长什么模样,迟宁清没一点印象。
倒是听守在门外的文松啧啧称奇:“这种人竟然都能飞升。”
迟宁清敏锐的嗅到可瓜味:“令烬霜怎么了?”
沈逐云看着天边:“他飞升天界时屠了一座城,杀了成千上百的人。”
那人飞身之时才斩下凡间贵族一个公子的脑袋,满身鲜血,戾气冲天。
这件事在武君府都不算秘密,但总归是别人的**,大家都只是私下议论,并没有外传,不是武君府的人不知道很正常 。
金光适时散去,云卷云舒,天上又是一片湛蓝之色,艳阳高照。
迟宁清听的瞠目结舌,正要发言两句。
蓦地,青天之上,白云之间又开始电闪雷鸣,声势浩大磅礴,震天动地,响遏行云,比方才那二人飞升还要有劲。
他们二人寻声回头望天,一颗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球不知从何而来,破开万里云层,直直落下。
随着距离拉近,火焰炙烤皮肤的刺痛感越演越烈。
“躲开!”
不用沈逐云提醒,迟宁清先有动作,下意识的猛地扑向沈逐云,紧紧抱住他,手扶着他的后脑勺,带着人滚去老远。
天旋地转,下一秒那火球轰然砸地,掀起尘土满天,将他的府邸砸的稀烂。
空气里瞬间弥散开一股刺鼻难闻的烧焦浓烟气。
二人停下,迟宁清痛呼几声,如鱼得水般大口喘气,他拍了拍覆在他身上的沈逐云:“师哥,你好重……”
沈逐云支楞起身,顺手也把他给拽了起来:“没事吧?”
迟宁清被烟呛得难受,咳嗽了几声,眼睛也被熏的刺疼,通红着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摇着头,揉了揉眼睁开。
什么鬼……
眼前一幕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拉了去,迟宁清一时间忘记身体上的疼痛,盯着身前一个燃烧着熊熊烈火,被刚才了个火球砸出来的巨大的洞瞠目结舌。
“怎么回事?”
沈逐云盯着那破开天界地皮的洞,道:“飞升失败了。”
飞升……失败。
从古至今,飞升失败的概率小之又小。
基本登临绝顶,度过九九归一的雷劫,霞光落下,飞升青天外,那就成神,与天地同寿。
迟宁清知道的飞升失败的例子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和沈逐云的师父,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个。
沈逐云蹲下身,指尖挑起一撮火焰,探出神魂,感应到一股木灵根的气息:“是木清风。”
六界之间,统共有六种灵根——金木水火土风。
文君府和武君府由此分来。
金火土主强攻、防御等,有着该系灵根,飞升后便归到武君府。
木水风主阵法、炼器等,归文君府。
迟宁清也捻了撮火苗探了探,并不是天雷真火,而是……金丹**掀起的灵火,夹杂着浓重怨气的灵火。
迟宁清眼中的困疑晃过,看向沈逐云,也在那冰山样的脸上捕获到一丝不知所以。
筑基、结丹、金丹、元婴、化神、合道、半步神门,再到飞升。
期间修炼的苦楚,和耗费的时间精力数不胜数。
都已经走到最后一步,怎么可能舍得自爆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