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天光总是软一些，不像工作日那样清冽仓促。
苏念栀的工作室在老居民楼的顶层，带一方小小的露台，是她当初费尽心思才找到的住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墙面被她刷成柔和的米白色，到处堆着画纸、颜料管和大小不一的速写本。窗台摆着几盆多肉，还有一束风干的洋甘菊，浅黄的花瓣安静垂着，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早上九点多，苏念栀才慢悠悠醒过来。窗帘留了一道缝隙，阳光顺着缝隙淌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带。她揉了揉眼睛，伸手摸过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列表最上方，静静躺着沈逾白的名字。
是昨天在旧书店加上的。
分开之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发消息。
苏念栀指尖悬在对话框上方，反复点进退出，犹豫了很久。昨晚躺在床上的时候，还在悄悄翻看沈逾白的微信主页，朋友圈干干净净，几乎没有动态，头像浅灰色宣纸底图，像她本人一样，安静又带着距离感。
她怕自己太过主动，会打扰到沈逾白。沈逾白看着清冷内敛，苏念栀拿不准对方是否愿意和自己闲聊。可心底又藏着一点按捺不住的念想，想起昨天交换微信时，沈逾白耳尖泛起的浅红，想起她低声说话时温和的语调，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期待盖过。
纠结将近半小时，苏念栀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输入框，敲下一行字。
【上午好，有没有打扰到你？】
发送按钮点下去的瞬间，苏念栀立刻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心跳轻轻加快。她起身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大片阳光涌入房间，驱散残留的睡意。露台上的风带着老小区特有的气息，楼下老人闲谈的声音，远处早餐铺隐约的喧闹，慢悠悠飘上来。
她简单煮了一碗燕麦粥，就着一小碟蓝莓慢慢吃，目光时不时瞟向倒扣的手机，等着消息提示音。
等她收拾好碗碟，坐回画桌前，手机才轻轻震动了一下。
苏念栀几乎是立刻拿起手机，看到沈逾白的回复简短干净：【上午好，没有。我在家整理修复资料。】
苏念栀心头一松，弯起嘴角，飞快回复：【太好了，还怕耽误你做事。逾白，你周末休息对吧？】
沈逾白此刻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几册古籍照片，手里捏着便签，一点点标注细节。手机安静放在书桌一角，当提示音响起时，她抬眸看过去，看见苏念栀发来的消息，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本以为，昨天一别之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联系。沈逾白习惯独处，不擅长主动维系关系，哪怕心底对苏念栀存有好感，也没有勇气率先开口。她甚至已经做好打算，或许这份短暂相遇，就此停留在旧书店那个下午。
沈逾白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字：【嗯，周末休息。你今天应该要画画？】
苏念栀看着消息，眼里闪过一束光：【对！我在画出版社约的古籍草木插画，不过卡在一处纹样了。网上找的图片清晰度不够，细节有点难拿捏。】
沈逾白垂眸思索片刻，回复：【我这边有对应的影印善本，可以拍局部图给你参考。】
【真的吗？那太麻烦你了！】苏念栀紧跟着发了一个。
沈逾白放下手机，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影印古籍。书页纸张厚实，她小心翻开，找到对应的草木图页，反复调整角度避开反光，一张张仔细拍摄，保证纹样线条清晰完整。拍完之后，一次性打包发送给苏念栀。
连着十几张图片跳出来，苏念栀点开细看，古朴雅致的纹样铺展在屏幕上，比她搜集到的所有参考资料都要详实。
【太感谢你了逾白，这些图帮我解决大难题！】苏念栀打字。
【不用客气，能帮到你就好。】沈逾白回复。
对话短暂停顿下来。苏念栀捏着手机，想着要不要再多说几句，又怕话题戛然而止变得尴尬。她低头看了眼画纸上未完成的草稿，思索片刻继续发消息：【对了，你休息的时候，除了整理资料，平时还喜欢做些什么？】
沈逾白目光落在屏幕上，缓缓打字：【大多时候在家看书，偶尔去逛旧书铺，很少去热闹的地方。】
【我也是！比起商场人挤人，我更偏爱安静的地方。】苏念栀回复，【我基本都待在这个小工作室画画，只有采购画材才会出门。】
一来一回，对话慢慢舒展。没有急促热烈的交谈，像温水缓缓流淌。她们聊古籍纹样的笔法，聊不同纸张吸水的质感，聊旧书店偶然淘到的冷门小册子，聊各自偏爱读的散文。
聊到后面，苏念栀语气松弛下来，轻描淡写说起家里的事。父母思想传统，一直催她放弃插画，回老家考编制，不停安排相亲，为此争执过很多次。她没有过多抱怨，只是平静诉说长久以来的拉扯。
沈逾白安静读完这一大段文字，隔了一小会儿才回复：【坚持自己热爱的事情，很不容易。】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精准落到苏念栀心底。身边太多人劝她求安稳，觉得自由插画师不稳定，只有沈逾白，没有劝说她妥协，只是懂得这份坚持背后承载的重量。
苏念栀指尖轻触屏幕：【还好，虽然总跟家里有分歧，但画画这件事，我不想放弃。】
沈逾白看着文字，心底泛起淡淡的怜惜。她外表清冷，不擅长说漂亮的安慰话语，只能认真回复：【遵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午后阳光缓缓移动，从画桌一侧挪到中央，暖融融地裹住伏案的苏念栀。她继续动笔绘制插画，手机放在画桌边角，有空就翻看消息，想到什么就发给沈逾白。沈逾白整理修复笔记的间隙看见消息，便会认真回复，不一定秒回，但从来不会敷衍应付。
沈逾白自己也有些诧异。她素来习惯独来独往，极少和人这样持续闲聊，更不会愿意分出大把时间和人分享细碎日常。可面对苏念栀，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
傍晚时分，天色慢慢沉下来，天边晕开一层浅橘色晚霞。
苏念栀停下画笔，伸了个懒腰，肩膀微微发酸。她起身走到露台，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凉。抬眼望去，整片天空浸在柔和的橘粉里，云层绵软。她心念一动，拿出手机拍下这片晚霞，发给沈逾白。
【你看，今天的晚霞很好看。】
照片发送出去。
沈逾白刚刚收拾好书桌上的资料，收到照片。她起身走到窗前，抬眼望向远方。视野开阔，恰好也能看见这片铺展的黄昏。她对着窗外晚霞，拍下一张照片回传给苏念栀。
【我这边也能看见。】
两张照片，同一片黄昏，被两个身处不同地方的人分别留存。
苏念栀看着照片，心底温温软软：【原来我们看见的是同一场黄昏。】
沈逾白盯着这行字，耳尖微微发热。指尖停顿许久，才慢慢敲下一句：【嗯。】
晚风穿过窗沿，吹动摊开的书页轻轻翻动。沈逾白低头看着手机里苏念栀发来的晚霞，平日里紧锁起来的柔软心绪，一点点漫开。她向来不擅长表达心意，说不出浪漫动听的词句，可此刻心里清楚，她很享受这样和苏念栀闲谈的时刻。不必刻意伪装，不用勉强迎合，安安静静就很好。
苏念栀靠在露台栏杆上，指尖摩挲手机边缘。她能想象出沈逾白安静垂眸的模样，清冷外壳之下藏着细腻温柔。
看着对话框，苏念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犹豫片刻，敲下文字发送出去：【对了，下周末有一部电影上映，叫什么铁虫侠，我看预告很吸引人。你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
消息发送出去，苏念栀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这算是正式邀约，她有点紧张，怕沈逾白没时间，或是不喜欢出门。
沈逾白看见消息的时候，呼吸微顿。目光反复读着那句邀约，心底那点欢喜慢慢漾开。
她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好，我有空。】
短短两个字，苏念栀看见之后，一下子笑弯了眼。【太好了！那我们下周末下午，影院门口见？】
【可以。】沈逾白回复，【到时候提前联系。】
【没问题！】
敲定好约定，苏念栀心里甜丝丝的。
【时间不早啦，我准备简单做点晚饭。】苏念栀发来消息。
【好，注意休息。画画不要太累。】沈逾白回复。
【知道啦，你也是。】
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苏念栀回到屋内，走进狭小的厨房，准备煮一碗番茄面。暖黄灯光亮起，锅里清水慢慢沸腾。一边等着水开，一边回想这一整天的聊天，还有刚刚定下的观影约定，嘴角始终带着浅浅笑意。
沈逾白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往日里这个时段，周遭总是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但今天，心底多了一份淡淡的牵挂，还有一份对下周末的期待。
她靠在窗前，再次望向天边渐渐淡去的晚霞。
人与人的相遇，有时候就像古籍上偶然撞见的一处纹样。初看平淡，细细品读之后，才发觉纹路之下藏着细腻动人的心意。
沈逾白点开对话框，静静看着那张晚霞照片，眼底带着淡淡的暖意。
她们之间还没有热烈告白，没有近距离的相拥。只是前一日才交换微信，隔着屏幕交换细碎日常，并且定下了下周末的见面。
心意如同正在耐心修复的古卷，不急于一次性摊开全部，一笔一画，缓缓描摹。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楼宇间灯火次第亮起。苏念栀吃完晚饭，收拾好碗筷，重新坐回画桌前拿起画笔。她在画稿空白角落，添了一小片橘粉色晚霞。
沈逾白回到书桌，翻开修复笔记，笔尖落在纸面上。窗外晚风轻拂，屋内灯火温和。
距离下一次见面，尚有一段时间。此刻两个相隔一段距离的人，共享过同一片落日晚风，心底都悄悄埋下一缕刚刚萌芽的温柔。
番外
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滤成一层淡淡的浅灰，落在房间的地毯上。
沈逾白醒得不算早，没有立刻起身。她侧躺着，半边身子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平日里在外人面前总是清冷自持的人，此刻卸下所有紧绷，长发散开，散落在枕头上。床头靠墙的位置，整齐靠着一排大大小小的玩偶。有垂耳的白兔，圆滚滚的小熊，还有一只耳朵微微耷拉的布猫，是她很多年前慢慢收集起来的。
这些东西，从来不会让任何人看见。
在外，她是沉稳可靠的古籍修复师，做事细致冷静，说话语速平缓，周身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所有人都默认她偏爱安静、克制，生活单调，与这些软乎乎的小东西毫无关联。只有关起房门，独处的时候，沈逾白才会露出藏在心底那一点不曾示人、柔软的少女心性。
她伸手，轻轻把那只布猫揽到怀里，指尖顺着布料的绒毛慢慢摩挲。
昨天在旧书店，和苏念栀交换微信之后，一路回家，她心里一直静不下来。
沈逾白反复回想当时的画面。苏念栀笑起来眼尾弯弯，说话的语调松弛温和，递过来手机的时候，指尖轻轻碰到她的屏幕，那一瞬细微的触碰，直到现在还清晰留在记忆里。她当时强装镇定，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连简单的一句“好”都说得格外轻。
分开之后，她无数次点开微信对话框，盯着苏念栀的头像，迟迟不敢发送任何文字。
她很想主动问候，可又不断退缩。沈逾白并不擅长和人拉近关系，尤其面对苏念栀，心底那点悄悄滋生的好感，让她变得格外胆怯。她反复斟酌，害怕自己贸然发消息，会打扰对方，害怕话题枯燥无趣，让苏念栀觉得乏味。
到了夜里，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小熊玩偶，一遍一遍翻看苏念栀的头像，直到夜色很深，才勉强入睡。
她默默在心里猜测，苏念栀会不会发来消息。
可一整个晚上，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任何新提示。沈逾白不断说服自己，本就是偶然相遇，对方或许只是出于礼貌才交换微信，未必会有后续的交流。她一遍遍压下心底那点落空的失落，告诉自己不必抱有期待。
天亮之后，她依旧赖在床上。怀里抱着布猫，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暗着。
她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也许她们不会再有对话。这场旧书店里短暂的相逢，就到此为止。
沈逾白轻轻叹了口气，鼻尖蹭了蹭玩偶柔软的耳朵。她外表看上去成熟冷静，可藏在清冷外壳之下的内心，其实很容易被细碎的情绪牵动。只是长久以来，她习惯把所有起伏都妥善收好，不向外展露半分。
她打算再躺一会儿，便起身去整理古籍修复资料。
就在这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嗡。
一声很轻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沈逾白的身体瞬间僵住。
怀里的布猫还被她抱在臂弯，她几乎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猛地投向手机。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砰砰地撞着胸腔。
她迟疑了几秒，才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对话框顶端，苏念栀三个字静静出现。
苏念栀：【上午好，有没有打扰到你？】
仅仅一行字。
沈逾白盯着这行文字，瞳孔微微放大。方才还平稳的心跳骤然加快，一下，又一下，热烈得几乎要冲出胸口。
原来是苏念栀主动发来的。
她不是单方面的念想，对方也记得她。
巨大的惊喜漫上来，顺着四肢蔓延开。沈逾白的指尖微微发颤，握着手机的手都轻颤了几分。她原本安静的内心，像是投入一颗温软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再也无法平静。
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怀里布猫的绒毛里，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藏不住的笑意。耳尖迅速染上一层浅红，一路蔓延到脸颊。
没有人看见此刻的模样。那个在外不苟言笑的古籍修复师，此刻抱着布偶猫玩偶，因为一句简单问候，心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雀跃。
她反复读了两遍苏念栀发来的那句话，舍不得立刻回复。
脑海里不断浮现苏念栀的模样，想起她画画时专注的眼神，想起她温和的笑声。原来苏念栀也会惦记她，愿意主动开启对话。
沈逾白抱着玩偶在床上轻轻蜷了蜷身子，心底的欢喜满满当当。这份激动，她不能表现给任何人看，只能悄悄藏在这间摆满玩偶的卧室里。
平复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起身，怀里依旧搂着玩偶。指尖落在屏幕上，反复斟酌措辞，不想让文字显得太过冷淡生硬。
她敲下文字，又删掉，来回调整好几次，最终才发送出去：【上午好，没有。我在家整理修复资料。】
消息发送成功。
沈逾白把手机放在身侧，手肘撑在床上，怀里紧紧抱着玩偶。目光一直落在对话框，安静等待苏念栀的回复。
阳光继续从窗帘缝隙渗进来，落在一排排玩偶身上。
清冷只是她的外壳。只有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她才可以卸下所有防备，任由心底那份少女般的欢喜肆意流淌。
她悄悄期待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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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遵从自己的心意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