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堆考古队的早餐会,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韩江坐在会议桌的主位,面前摆着三个包子、一杯豆浆,全都没动。他的目光在长桌两侧来回扫射,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狼。
左边坐着沈辞,面前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粥,手里攥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青铜碎片,指节发白。
右边坐着许知遥,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阻抗仪、电磁场检测仪和一把沾满泥的工兵铲,铲头还搁在桌上没来得及擦。
韩江深吸一口气,把目光固定在许知遥身上。
“你说你凌晨两点接到一条微信,让你拿着仪器去坑边测大地电阻。”
“对。”
“然后你去了。”
“对。”
“然后你把沈辞也带去了。”
“不是带的,”许知遥纠正,“他是被同一个人叫去的。”
韩江转向沈辞:“你几点接到的通知?”
“第一条是凌晨一点二十一分。”沈辞没抬头,“后面又发了六条。”
“也是微信?”
“文学城评论区。”
韩江的表情抽了抽:“文学城?那个看小说的APP?”
“对。”
韩江站起来,走到会议室门口,把门推上。然后他转回来,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有一个自称‘守坑人’的家伙,用文学城评论区和微信同时指挥我的队员和我的顾问,在凌晨四点跑到八号坑边上挖了个洞,从洞里掏出一尊和沈辞长得一模一样的青铜小人,并且在日出前完成了一次所谓的‘联调’。”
“是‘联调’。”沈辞说。
“联调什么?”
“地底那套装置。它转了三分零七秒。”
韩江拿起桌上的豆浆,又放下。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把那个人揪出来。”沈辞说。
“对。”韩江一字一顿,“我要把这个家伙揪出来,问他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在考古队里卧底,用微信指挥科技考古做实验,在我的文物上刻简体字,半夜把我朋友叫起来挖洞,还他妈编了一套‘你是转世大祭司’的剧本。我干考古十六年,从没遇到过这种事。”
“韩江。”许知遥忽然说,“探测仪的数据我早上重新跑了一遍。”
“结果呢?”
“昨天凌晨四点四十分到四点四十三分零七秒之间,八号坑正东二十米处,有一个窄频脉冲电磁信号。频率是7.83赫兹。”
韩江愣住了。
沈辞不懂:“7.83赫兹是什么意思?”
“舒曼谐振。”许知遥推了推眼镜,“地球电离层和地表之间形成的电磁共振频率。自然界常态就是这个频率,但是强度非常低,基本是背景噪声。我们昨晚测到的强度,是正常值的十万倍。”
“十万倍?”
“十万倍。而且只持续了三分零七秒,然后立刻归零。”许知遥停了停,“现代科技想要人工制造这种量级的舒曼共振,需要一个发电站级别的电磁装置。我们昨晚探测到的那个信号,是从地下发射出来的。”
会议室又安静了。
韩江坐回椅子里,把已经凉透的豆浆一饮而尽。
“那个乱码ID,”他终于开口,“到底是什么人?”
“守坑人。”沈辞说,“他自己是这么称呼自己的。”
“守什么坑?守谁的坑?”
“三星堆。或者说——三星堆底下那套装置。”
韩江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昨晚那是‘第一次联调’?”
“对。”
“联调的意思,是系统各部分联合试运行。”
“对。”
“他妈的。”韩江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沈辞,你的意思是,我们三星堆底下真埋着一台能转的机器?”
“不是机器,”沈辞纠正,“是一个系统。由三部分组成:底座太阳轮做能源核心,中间神树做传输通道,顶端纵目面具做开关。昨晚是第一部分,也就是底座的空转测试。下一阶段等神树修复完成,会接入传输通道做第二次联调。最后一次——需要我戴面具。”
韩江盯着他,盯了很久。
“沈辞,你跟我说实话。你写小说的时候,有没有参考过三星堆的发掘资料?”
“有。但很多细节是我编的。”
“编的细节,为什么能跟坑里挖出来的对上?”
“我不知道。”沈辞说,“但我觉得,不是我编的对上了它们。是它们一直在等我把它们写出来。”
这个回答让韩江和许知遥同时沉默了。
上午九点半,考古队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八号坑的泥土剥离进入关键阶段。那件被韩江称为“能源核心”的青铜装置,底座太阳轮已经完全暴露,中间蛇形圆柱的纹路越来越清晰。许知遥带着两个技工在做三维扫描,每一毫米的细节都被转成数字模型,存入电脑。
沈辞坐在坑边的观察台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第四章的文档。
他写了三行,又删了。
写不下去。
不是思路卡顿,是思路太清楚了。
每一次他把手放在键盘上,脑海里就会浮现出一幅画面:那座被深埋的装置在泥层下沉默的形态,每一道刻痕的位置,每一个卯榫的角度,铜液在三千年前浇铸入范时的流向。他闭着眼睛就能看见那幅图景,清晰得像一张CAD工程图纸。
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
他写下一行字:
“系统的启动分为三个阶段:空载、传输、合闸。”
然后他停住了。那个“守坑人”的评论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第三次需要戴面具。第三次最不简单。”
合闸。
戴面具。
面具戴在脸上,系统闭合,电路接通,会发生什么?
他在文档里补了一句:
“合闸之后,装置的功能是什么?”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一直沉迷于理解装置的“结构”,却从没问过它的“目的”。三星堆底下的古蜀先民,花了那么大的功夫铸造这套系统,又花了更大的功夫拆解、封存,烧人骨、念咒语、埋石板、刻简书——他们到底在守护什么?或者说,在封印什么?
沈辞在键盘上敲了四个字:
“它是干嘛的?”
然后放在那里,没有回答。
中午的时候,韩江提着一个保温箱走进会议室。保温箱里装着三份盒饭,两荤一素,分量很大。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吃得很沉默。
吃到一半,韩江忽然开口:“沈辞,你小说里写,神树是地脉能量抽取装置,对吧?”
“对。”
“抽取能量之后呢?用来干嘛?”
沈辞放下筷子:“我还没写。”
“没写的意思是没想好,还是——”
“不敢想。”沈辞说。
韩江看着他。
沈辞把菜拨了两下:“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地脉能量不会凭空消失,被抽取之后只会被转化成另一种形式。神树只是一根管道,管道不会消耗能量,能量去了哪里,才是真正的问题。”
“你觉得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但那套装置上检测到的稀土发光材料,不可能只是照明。铕和铽的配比,不像是做荧光粉的。”沈辞停了停,“更像是做激光增益介质。”
“激光?”许知遥抬起头,筷子悬在半空。
“铕掺杂的氧化钇,是早期红宝石激光器的替代方案之一。铽掺杂的铝酸钇是绿色激光器。”沈辞说,“你们昨晚在八号坑旁边测到的那段7.83赫兹的舒曼谐振,如果被调制到光频段,用这组稀土配方放大——就是一道定向激光。”
许知遥的筷子掉在桌上。
韩江脸色变了:“那台装置……是一台武器?”
“不知道。”沈辞第三次说这三个字,“可能是一台通讯装置,也可能是一台防御装置。古蜀人没理由铸造一台三十米高的武器放在自己的国都中心。”他停了一下,“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那是一道锁。”
吃完饭,许知遥带着三维扫描的数据去了实验室。韩江接到一个电话,说修复室的面具有新的发现,放下饭盒就走。临走前回头看了沈辞一眼:“你那个守坑人,我今天非得逮到他。队里每个人我挨个问。”
沈辞说好。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没敢说。
如果守坑人是考古队的成员,那么许知遥凌晨收到微信可以理解,但沈辞自己的联系方式——文学城作家后台的评论区——不是一个考古队员能轻易找到的东西。他的作家身份和青铜器爱好者身份虽然不刻意隐藏,但能同时知道这两个身份,并且在凌晨一点精准找到他连载页面的人,范围其实非常小。
小到他不愿意去想。
下午三点,沈辞去了修复室。
纵目面具依然躺在无影灯下。和昨天不同的是,面具周围多了三台仪器——一台荧光光谱仪,一台显微硬度计,一台金属探伤仪。一个穿白大褂的修复师正对着探伤仪的屏幕皱眉。
“韩队呢?”沈辞问。
修复师抬头:“刚出去了,接了个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好像在查什么人。”
沈辞点点头,走到面具旁边。他避开白大褂的视线,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块刻着“该来”二字的青铜碎片。
他把碎片放在面具眉心缝隙的正上方,悬空停住。碎片的大小,和那条缝隙的直径完全一致。
“该来。”
该来的都来了。
他把碎片收回口袋,对修复师道了声谢,走出修复室。
走廊尽头,韩江正靠在墙上抽烟。考古队里禁烟,韩江平时从来不在工作区抽。此刻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发抖。
“查到了。”韩江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守坑人?”
“对。”
“是谁?”
韩江没有直接回答。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档案表,左上角贴着一寸证件照。照片里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孩,脸型瘦削,浓眉,颧骨有点高。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看镜头的眼神有点散,像是长期熬夜导致的注意力涣散。
名字栏写着三个字:
宋知章。
“这个人,”韩江说,“是去年招进来的考古队临时工,负责文物登记和库房管理。平时话少,工作认真,人缘不错,没有任何异常。直到我查了考勤记录——昨天凌晨一点到四点,他的门禁卡有三次刷卡记录。一次进修复室,一次出修复室,一次进库房。”
沈辞盯着那张照片。脸不认识。但那双眼睛,隔着屏幕都让他觉得熟悉。
哪里见过?
“还有这个。”韩江划了一下屏幕,“我查了他入职时填的资料表。你猜他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考古?”
“不是。是中国古代天文学。”
沈辞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中国古代天文学。研究历法、观测星辰、推演天象——在商周时期的古蜀国,大祭司的核心职能之一,就是观测天象。
“他人在哪儿?”沈辞问。
“今天没来。打电话关机。宿舍门从里面反锁了,敲门没人应。”韩江踩灭烟头,“我刚才让人去砸门。”
“砸开了?”
“砸开了。里面没人,窗户开着。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压着一块青铜碎片。”韩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折好的A4纸和一块碎片,“给你的。”
沈辞打开纸。
熟悉的简体字:
“沈辞,韩队查到我的时候,就是我要走的时候。别来找。你找不到。第二次联调的时间会提前,因为神树修复组昨天发现神树中段的铆接结构是完好的,不需要等两个月。可能只需要两个星期。你的小说进度要跟上。另外,韩队查到我的时候,一定会查到我的专业。没错,我研究天文学。但我研究的不是一般的天文——我研究的是‘星官对应’。简单说,就是天上的星宿和地下的山川一一对应的那套学说。三星堆不是随便选的。八号坑的位置,对应的是二十八宿中的‘鬼宿’。鬼宿主祭祀、通鬼神、司魂归。古蜀人在这里建台,是算过的。你写的第三章里没提这一点,没关系,第二次联调之前,你需要知道。因为合闸之后,你要面对的不是一台机器,是一扇门。”
落款:守坑人。
最后一行是一串数字,一个GPS坐标。
沈辞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坐标。
定位点在三星堆博物馆西南方向三公里的位置,一条叫“青龙咀”的矮山脊上。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
“韩江。”
“嗯?”
“那个叫宋知章的,他是对的。”
“什么对的?”
“三星堆不是随便选的。这个坑的位置,是他说的‘鬼宿’对应点。他在帮你补全八号坑的性质——不是祭祀坑,不是墓葬,而是一个‘台’。观天象的台,同时也是驱动地脉的台。”
韩江沉默了。
远处的八号坑帐篷里,传来一声技工的惊呼。有人跑出来,大声喊着韩江的名字。
“韩队!又出东西了!太阳轮底座下面还有一个腔!比上面那个大得多!”
韩江拔腿就跑。沈辞跟在后面。
两人冲进帐篷的时候,技工们围在坑边,所有人都在往下看。沈辞挤进去,看见那件装置的底座太阳轮已经被完整取出,移到了坑边的泥土平台上。而原本底座下方的土层里,暴露出了一个全新的空间。
那是一个石砌的腔室。四壁用青石板垒成,约莫两米见方,深度目测有四米以上。腔室底部长着一层灰白色的覆盖物,看不出是矿物沉积还是有机残留。
腔室正中,立着一根石柱。石柱顶端,平放着一个青铜盒。
不是方形的盒。
是纵目面具形状的盒。
宽一米二,双眼外凸,眉心一道竖缝,和修复室里那个面具的造型完全一致。只是这个盒子更薄,厚度大约只有二十厘米,更像是一个容器——一个专门用来装东西的夹层。
韩江拿起对讲机呼叫许知遥。
沈辞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个面具形状的青铜盒。
他口袋里的碎片在发烫。
温度越来越高,像是被什么激活了。他伸手进去握住了碎片,指尖触到刻痕底部的纹路——那些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光。青色的光,和他昨晚在月光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耳膜传进来的,是从眉心后方某个说不清位置的地方直接灌进来的。
那个声音很古老。
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了很久很久,走到今天才抵达。
“孩子。”
“打开盒子的时候,你就知道它是干嘛的了。”
沈辞浑身一震。他环顾四周,所有人都盯着坑底,没有人在看他。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
这次多了一个字:
“傻孩子。”
沈辞屏住了呼吸。那个声音明明是从脑海里响起的,但他却觉得有一股温热的气流拂过耳廓——像有人站在他身后,弯下腰,嘴唇贴近他耳边,用气声说出这句话。
他猛地回头。
身后没有人。
只有帐篷的白色布帘正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而晃动的幅度,恰好是三分零七秒之前开始,三分零七秒的时候停。就好像这道风,是在等着让他注意到一样。
沈辞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青铜碎片躺在他掌心里,刻痕的青色光芒已经熄灭了。但碎片本身还有温度——不高,刚好是人的体温。
三十六度五。
他把碎片攥紧,看向坑底那个青铜盒。
盒子躺在石柱上,正对着他,眉心那条竖缝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沈辞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只眼睛睁开的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而让它睁开的方法,就在他自己的小说里。
【作者的话】
本章的信息量不小。韩江查出了守坑人的身份——一个叫宋知章的年轻人,研究中国古代天文学的考古队临时工。他为沈辞留下了一张纸条、一组坐标、一条关于“鬼宿”的线索。
但更重要的信息,在那个腔室的青铜盒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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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守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