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二十七日。
残月高挂。
姜无忧原地盘腿坐下,盯着身前的人陷入沉思。
他身前地板上躺着一个人,一个闭着眼似乎睡着的人,一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的人。
准确来说,这就是他本人。
修长手指伸出有些好奇地想戳一戳眼前的身体却穿了个空。
姜无忧收回手,顺势躺在自己身边:“原来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啊。”
他叹了口气,平静接受了自己猝死的事实。
“哈哈,看来老牛明早得自己现赶汇报材料了。”
电脑屏幕久没动作已经息屏。
凌晨三点的世界寂静无声。
姜无忧翻了个身,跟窗户飘进来的人瞧了个正着。
哦不对,应该不是人。
姜无忧在心里纠正自己。
来人、来鬼着装很融入时代,一身板正的销售员同款西服,只是脸色过于灰白,手中提着红亮得刺眼的灯笼,上书四个大字:东岳阴司。
姜无忧有些好奇地盯着灯笼看了两眼,又抬眼看对面空无一物的头顶。
这无常现在都不戴高帽了?
看见要招的魂还安安分分待在原地没跑远,常无常松了一口气。
他本该在凌晨两点四十就到这来招亡魂带往阴司,谁料路上遇到同僚引魂时候有恶鬼潜逃,他前去帮忙便耽误了些时间。
“咳咳。”常无常清了清嗓子,掏出文碟,正待开口,就被姜无忧声音打断。
枯坐了小半天终于等来工作人员的姜无忧立刻起身,娴熟地和常无常握手,客气道:“这位大人你好,咱们接下来要走哪些流程呢?需要我这边做什么?”
常无常被他这一套整懵了:“……你倒是心态好。”
年纪轻轻就猝死居然就这么平静接受了。
姜无忧摆摆手,一脸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您夸张了。”
常无常:“…………”
我是在夸你吗你还就不好意思起来了?
姜无忧出生就无父无母孤寡一人,活着时候虽然不觉得孤单死了倒也没什么不舍。
唯独——
他目光在屋内巡视一圈,见到无常后短暂消失的担忧又浮上来。
唯独小白他比较担心。
小白是他早些年一个雨夜捡到的一只萨摩耶,养了很多年。
它很聪明,经常自己出门去玩,玩够了也知道自己开门回来。
姜无忧工作后为了它特意在近郊租了一栋带院子的别墅,休息日和不加班的时候就会带着小白去那住。
“这位大人,能不能再等一会儿,我想等我家狗回来再看它一眼。”
“生死有别,就算等回来了它也看不到你,走吧,别误了时辰。”常无常看了眼灯笼上方的时间。
三点七分,离下一班到阴司的班车出发时间还有八分钟,从这去最近的车站差不多要五分钟时间,错过这一班那可有得等。
他心中盘算着,面上却是不显,一本正经道:“早走完流程走投胎,顺利的话说不定你们来世还来再见。”
可以,又多等了一分钟。
姜无忧心头自己给自己点了个赞,叹了口气试图继续拖延时间:“您说的是,但是吧……”
正说着,窗户突然被打开。
姜无忧不由得感叹了一句今晚可真热闹一边看过去——
一只雪白的萨摩耶正准备翻墙而入。
四目相对,颇有灵性。
“小白?”
他倒是知道小白会坐电梯会开门,但是这可是十五楼,难不成它还会飞檐走壁?
谛听:“......”
为什么他没用实体进来姜无忧也能看到?
还有为什么他家里会有一个东岳阴司的无常在?
他不过回地府一趟开了个涉密的会,回来自己养在阳间的人就这么去世了?
地藏王菩萨在上,怎么有鬼差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把他的人勾魂的?
“小白你先从窗户上下来呀,太危险了。”
姜无忧很想问小白你是正经狗吗,但转念一想自己人都死了,再去问这些也没有意义,便关切道。
谛听木着一张狗脸,来了个原地大变活人。
毛绒绒的雪白萨摩耶消失,出现在原地的是个黑发绿眸身材高挑的男子,长得很是出色,下垂眼减弱了几分周身的冷意。
骤然看见这么个符合审美的大帅哥,姜无忧眼睛一亮。
谛听拦住常无常,递过去自己的工作证:“这个魂得由我这边带回地府,辛苦你跑一趟了。”
常无常一看上面写的谛听二字便是手一软。
虽然他是东岳阴司鬼差,和地府属于不同的领导分管,但作为最下面的阴差,面对谛听这种大领导地藏王菩萨身边的亲信加之其本身的神兽身份,哪还需要管是不是自己这一边的。
况且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今天居然就这么见着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规规矩矩地行个大礼问好,就瞧见谛听使的眼神,立刻领悟到其中意思,把到嘴边的称呼吞了下去,只是谄媚一笑:“大人您客气了,这都是我们本职工作,分内之事,您才是辛苦了。那在下就先告辞了,不耽误大人工作。”
说着,就带着红灯笼往后退飘远。
姜无忧:“哇哦。”
“小白,你这么有面子的吗?”他语气幽幽说道:“没想到别人都是我上面有人,我是我下面有人。”
和人生活了了快十年,谛听已经习惯了他的无厘头,他嗯嗯两声,张口就来:“没错,这下你可以横着走了。”
姜无忧低头看了眼自己离地半尺的脚,纠正道:“横着飘。”
“可以,你现在想竖着飘也行,我给你系一根绳子,你还可以cos气球。”
谛听语气平静地开口,顺手就牵过姜无忧的手往地府方向走去。
姜无忧不自在了一秒,下一瞬间想到这是自家萨摩耶又坦然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仅仅一步自己便已经消失在了自己家。
姜无忧瞬间肃然起敬:“小白,这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吗?”
“可以这么说。”
“萨摩耶也可以这么厉害啊。”
“……我成妖时间比较久。”谛听目光飘忽了一下。
“哦,那我等会是要去投胎了吗?你这是送我最后一程?”
谛听摇头:“不着急,我先带你去见见阴律司。”
他要去查查生死簿,看看姜无忧的死有没有其他问题。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一个陌生地界。
两边大红灯笼高高挂起,脚下是水泥公路,姜无忧甚至沿路看到了形似候车亭的建筑。
他一边打量着周边,一边问道:“阴律司是谁?”
“管生死簿那个判官。”
“走流程申请了没?来个鬼就说要看生死簿,我这工作怎么进行下去?”
办公桌后的男人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对着来传话的无常阴阳怪气。
无常为难道:“可是那位……”
崔珏抬起头“嗯?”了一声。
话语轻飘飘语气也不严厉,无常却是立刻立正了,不敢再多说话,一溜烟跑到门外继续去当传话筒。
刚打开殿门,那位神兽大人就已经大步朝着殿内走去,身后还飘着一个瞧着刚死的魂,正对着自己友善一笑。
无常忙不迭回了一个笑容,等一神兽一魂进去后才关上殿门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和另一边的同事嘀咕道:“谛听大人这怎么还转性子了?以前哪还让我们通报的。”
不都是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就出现在殿里想干嘛干嘛?
同事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没看过话本子吗你?瞧见大人身后那个刚死的人类了没?大人肯定是隐姓埋名和人类玩人鬼情未了,唉!可怜的人类被玩弄在鼓掌之间了,真是唏嘘啊!”
无常佩服地看向他:“你们这种文化鬼懂得真多。”
“判官大人。”
熟悉的声音,陌生的称谓。
崔珏默默放下手中的钢笔,一脸见鬼了的表情抬头。
谛听对他脸上神情视而不见,语气很是礼貌:“我想申请看一下生死簿。”
他拉过身后的姜无忧上前来,姜无忧抬手对着前方身着红衫的男人打了个招呼:“你好你好,你就是小白的上司吗?多多关照啊。”
“……?”
崔珏眉毛一挑,突然觉得加班的怨气都少了。
他双手交握撑在下巴处笑盈盈道:“小白啊,有什么事情吗?”
谛听权当没听出他话语里的戏谑,一扬下巴示意道:“生死薄借我看看。”
姜无忧不着痕迹地扯了扯谛听衣角,目光担忧——
你这傻狗,这么和上司说话是要被穿小鞋的!
谛听反手握住他的手捏了捏又放开,不等崔珏发话就上前去径直伸出手。
崔珏目光从姜无忧身上收回来,两个不是人的目光一交汇就开始无声大战。
姜无忧没注意到前方的小小战场,他正在悄咪咪观察这个办公室。
刚一进来,他就觉得这个房间装潢实在不符合一个地府判官的身份也格外眼熟。
猪肝红色办公桌、木质皮椅、看上去有些年头的电脑、落地绿植....这不是和人间那些刻板印象体制内办公室一模一样?
不对,电脑?
姜无忧盯着这个听上去就和地府格格不入的电子设备陷入沉思。
地府...有电吗?有网吗?
现在地府办公都这么跟上时代了吗?
从崔珏手中抢过生死薄后,谛听很快翻到姜无忧的名字。
姜无忧,人族,寿二十二,猝死。
瞧着他看完了,崔珏眼疾手快地夺回生死薄:“看看就行,别想着学大圣改生死薄。”
谛听没吭声,垂着眼回身走到姜无忧身边看着这个自己养了十年的人类,灵机一动:“无忧。”
姜无忧看着他一脸严肃,也严肃回望:“怎么了?”
“别投胎了,我养你啊。”
姜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