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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chapter29.不清

其实阿名做事和我一样,更相信事在人为。所谓“意如流水任东西”,听一听笑过就算了。

“早先夫人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那会你在处理事情,我就没说。”想了想,阿名道。

我一看来电提醒,白茉仪的确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

今晚除夕,家家户户都在吃年夜饭,她打来的目的不言而喻。

“嗯,想让我回江家。不是什么大事。”我淡淡道。

思忖片刻,我随手拨了回去。

白茉仪现在精神正常了不少,但她胆子小,怕事,大伯和三叔说什么就是什么。每次逢年过节她唤我回去,那多半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思,而是江家有人想和我打擂台。

例如上次清明,就是三叔想让我去联姻,在试探我的态度。他想利用我,又不希望我具有竞争性,试图用婚嫁来把我打发了。

可笑的是我的母亲竟然深以为然。

我有时候真想不明白,白茉仪到底是怎么想的?

“阿兰?”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略显嘈杂的背景音,随着她的脚步声,觥筹交错的声音减小了。

已经过了零点,江家还在吃晚饭?

我懒洋洋应道:“嗯。”

“阿兰,今天除夕啊,你怎么不回来吃饭?马上新年了欸。给你打电话怎么不接?你爷爷也想见见你,大过年的哪有小辈不回家敬长辈的?”白茉仪嗔怪道。

我不答反问:“你说——为什么每次叫我回去,都是让你来打电话?”

那头一愣:“……因为,我是你妈妈啊。阿兰,你怎么了——”

我缓缓道:“在我小时候抛弃我,长大了又不顾我的意愿硬要带我回来的妈妈?”

“我没有抛弃你!”白茉仪急声说,“那个时候情况不乐观,我护不住你才送你走的!你长大了有能力了,我当然要把你接回来。阿兰,你也姓江!”

“嗯。”我笑,“或许就是这样,他们才觉得你和我牵绊最深。”

“母亲,你是江家控制我的一根傀儡线,但是仅凭一根线,是操控不了傀儡的。”

如果说这根线扎根在心脏里,那的确可以操控我。但他们高估了我对这份感情和血缘的认可。

不知道是谁说过我薄情,但我的情绪确实很偏激,在对阿然的喜欢之外,一切爱恨皆可有可无。

我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打感情牌。感情这种东西,价值几两呢。

白茉仪说话又开始颠三倒四,似乎被刺激到了,久违地显出神经质。

我索然地挂断电话,打算回屋睡觉。

走到一半,我忽然问阿名:“江家去年的年夜饭有吃到这么晚吗?”

去年我没有任何反抗能力,除夕是带着阿名一起回去了的。

阿名摇头:“没有,老爷子休息得早,其余人也很快吃完了。”

都不是吃得慢的主儿,那些人在爷爷离开后,或留下打麻将含沙射影绵里藏针地谈天,或心怀鬼胎你来我往打探一番后就匆匆走人。

我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年关将过的时候,我接到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

来电人显然用的虚拟卡号,声音却挺熟悉。

那人似乎状态很不好,气息有些虚弱,但仍能听出话音里的咬牙切齿:“……江兰,你有种。”

是江霖。

居然没死。

我挑了下眉,随即一想,也是,到底是老油条,哪那么容易步步着道。

个个都惜命得很。

说完这话他就挂了。

我看着挂断的通话界面,愣了几秒,随即大笑出声。

江霖明显是真的受了伤,估摸着才醒没多久,为了防止我知晓他的地址去趁人之危,还特意用的虚拟卡号,通话时间短而又短。

而他打过来这一通电话,就为了说这么一句,显然是气狠了。

一向沉稳老辣高高在上的人,也会被气成这样?特意打个电话来骂我。

我笑得不可遏制。

果然情绪是种没用的东西,除了会让人做出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来,还能怎样?

对手的这种无能狂怒,止增笑耳。我觉得有意思,难得有几分快意。

——虽然江霖没死成,这令我有些遗憾。

难怪江行辉还稳得住。

阿名考虑得更多,知道江霖没死后,就一直蹙着眉。

见我笑得开心,他无奈道:“大小姐,他没死,迎接我们的只会是更疯狂的报复。”

我不以为意。

他要是死了,江行辉也一样会狠狠报复回来。大伯眼里只有江霖这个儿子,要是儿子死了,且不说老爷子还会不会把家业交到他手里,单就让他绝后这一点,他就不会放过我。

“害怕么?”我看他。

阿名认真地回眸凝视我:“我说过,我不怕死,我永远站在你这一边,从未失效。”

我微微一怔。

阿名是个格外守信的人。

小时候他说要永远跟着我,就直到现在也没有离开;后来他说要帮我在江家争一争,也的确像军师一般帮我“打天下”。

以前寨里不少人说他死心眼,说他老实。但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戚名身上的特质,那是一种病态的忠心——或许我没有资格用病态一词形容别人,因为我和他为人处世上是一脉相承的偏执。

我和阿名一起长大,一起生活,这份衷心早在无形之中演化成了一种纽带,胜似血缘,又像挚友,渐渐变得难以定义。

在某一时刻,这种关乎生死的许诺,反倒成了灌注了力量的誓言,带着年少无知时一往无前携手共进的信念。

我笑着调侃他:“冲你这话,以后我若成功称帝,必然为你封王封侯——据说这叫从龙之功?”

阿名也笑:“封王封侯便罢了,留个书童的位置给我就成。”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江家那头没什么动静。

还没等来大伯一家的报复,先等来了开学。

新的一学期,元薇真终于不再是我的同桌。然而我却比她是我同桌时还关注她,几乎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

碰到不会做的题,会下意识以为身边的人察觉到并看过来,于是不由自主动动手臂略做遮挡,唯恐下一秒听到对方讥嘲的挖苦。

闲来无事自己和自己对弈,会下意识看一眼某个人的身影,唯恐对方看见了心血来潮又想来虐菜。

要是不小心磕了碰了,还会下意识跟身边的人遮遮掩掩,就怕对方瞧见了非得让我贴卡通创可贴。

……

只是这一切下意识在我转头看见新同桌时骤然一空,随即想起来元薇真已经不是我的同桌,然后又下意识去找她的身影。

我还是忍不住去关注她和阿然的事,心惊胆战地看见两人偶然碰见一面,或者说了两句话。

每到这时,我脑海里“下蛊把她变成哑巴”的念头就会一闪而过。反正她也总不爱说好话,不是么?

不过最终仍是不了了之。

因为……

四月初,秋杏学院开始组织学生的远足郊游活动。

活动主要行程是爬山,地点不算远,山也不算很高,于是学校愉快地决定让学生徒步过去爬海拔六百米的青岚山。

各班级分批次出发,我相熟的人都没有和我一个班,一路上自然也就我一个人混迹在队伍里走。

阎罗王抓早恋抓得很紧,远足的队形也是男女分开的。本来男女两队并排走,奈何男生玩心重、步子快,加上前面的班级不知道为什么一会儿走得慢,一会儿又要大步跑才跟得上,于是男女生就拉开了距离,男生在前,女生在后。

我自认身体素质还行,但实在受不了一会龟速爬行,一会狼奔豕突,没多久就气喘吁吁了。

身后的人一个一个越过我,也都累得面红耳赤。

我往前方望了望,想不明白爬个山到底是怎么跑起来的。

我暗自撇撇嘴,刚想找个乖巧的石头休息会儿,带队老师的声音就紧随其后:“哎!那个女生!赶紧跟上别掉队了,你是五班的吧?快点跟上别磨蹭。”

不少人循声看过来。

我:“……”

如果人能够瞬移就好了。

我没法,继续勤勤恳恳往前走了几步,老师的目光才从我身上挪开。

片刻后,我察觉到有人和我并肩而行,连步子都调整得大差不离。

一缕熟悉的香味在鼻尖逡巡,我偏头看去,对方冷淡的声音先一步传来:“这才不到三分之一,你累成这样。还走得动吗?”

我没好气扭过头:“我就走不动,怎样?”

对方明显一噎,不等我觉出几分快意,又听她说:“我可以背你。”

我缓慢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狐疑地看她。

难道她确认了我的情敌身份,想趁机阴我一手?

还是说想借此嘲笑我体力不支,衬托她各方面都很优秀?

两分钟后,我浑身僵硬地趴在元薇真背上。

我看她细胳膊细腿,总给我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也是这时,我才发现,我好像他丫的恐高——就这么一点点高度,我愣是怕被摔下来,两手死死箍着元薇真的脖颈,指尖还捏紧了她的衣领。

“要不然我还是……”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走,打算挣扎着下来。

她却拍了拍我的手,说:“别动。别揪我衣领,我要是喘不上气了,那才是两个人都得摔下去。”

我试探性地放松了箍她的手,凑近她耳边:“这好多楼梯,要不还是算了,好危险。”

她没应声,脚步不停地迈了好几个阶梯后,才说:“我背得动就不会摔,背不动了自然会放你下来。”

话是这么说,直到山顶,期间她一直没有把我放下来过,甚至没说过一句累,步子从来稳当。

反倒是我贴着她后脖颈,鼻尖萦绕着冷杉香,感到浑身不自在。阳光照在我身上,一时竟不知到底是她更热,还是我更热。

两厢沉默,我想找她说话,视线落在她耳朵上。

元薇真皮肤很白,右耳廓上有颗小痣,黑白对比,仔细看非常显眼,莫名显得秀气。

“说话就说话,别对着我耳朵吹气。”她声线一直带着冷感,语调没什么起伏。

我:“……”

我把下巴搁她肩膀上,侧脸轻轻呼了口气,说:“就吹。”

她步子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太阳明媚得有些刺眼。

我心想,元薇真对我真的还不错,要是变成哑巴了……也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