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后,特调局对陶艾欣的安排下来了。速度出乎意料的快。
陶艾欣被安排入了情报分析部。
姜照蕴觉得意外又不那么意外。陶艾欣是算法方面的硕士,放到养老职务上才是浪费人才。
情报分析部和行动部的关系虽然不差,但也算不上太好。探索员们觉得情报分析人员的都是些纸上谈兵的家伙,情报分析人员的觉得探索员们不配合他们研究副本。
姜照蕴进特调局的时间还不长,此前也没和情报分析部的人打过什么交道,对这些人的了解还停留在徐一清的描述上——那是十分有九分嫌弃。
现在陶艾欣进了情报分析部,姜照蕴终于借此想起来她在刚成为正式探索员的时候,看到副本资料时想到的“近现代叙事”理论了。
当时徐一清作为领路人给了她一本副本资料,她前后读了一遍之后觉得很多副本都有比较明显的叙事痕迹,一路推理直到被徐一清打断,指出她在先射箭后画靶。后来她带着反思的思维再读了一遍,发现她可能确实有些过度解读的嫌疑。
只不过她当时没及时把这事告诉别人,后来事情一多,就给忘了。
现在想来,即使她确实过度解读了,这也值得和情报分析部的人讨论讨论。
“你说这个啊,我们确实有这个假说。”
姜照蕴去情报分析部找了陶艾欣。但陶艾欣才是个新人而已,对这些还不是很了解,于是介绍了自己的带教给姜照蕴。
这位带教刚听完姜照蕴的想法,就给予了肯定,也指出了这个理论的缺陷。
情报分析部作为专业人员,想得比姜照蕴要多得多,也完善得多。
带教:“‘叙事’假说是有的。不过怎么说呢,我们中的大部分毕竟都没真的下过副本。就算有那么几个下过的——比如新来的小陶——要么是只下过一两个副本,要么是被带飞的,要么两个都是,所以没留下什么太大的心理阴影。
“你知道的,大部分经验丰富的探索员退役后都有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不适合在我们部门工作。而没什么心理问题的嘛……也轮不到退役再来我们部门工作。行动部那帮家伙可是相当会留人。
“我们对于副本的了解基本都来自生还探索员的叙述,这就相当于信息已经过了一遍手。我们很难说清那种‘叙事’的感觉是真的源自副本,还是探索员们对副本的解读。
“以及,你也发现了,副本资料里确实显现出了很多近现代的思想,即使副本背景并不是近现代。但描述副本的探索员都是现代人,他们的现代思想会影响他们的叙述。所以这不能形成强力证据。
“所以‘叙事’理论暂时还只能是个假说。以及由此衍生出来的,关于副本是否是由‘人’编写创造的,同样是假说。基本情报分析部建立了多久,关于这些假说的争论就持续了多久。”
姜照蕴听了这位带教的叙述,回忆了一下自己给刚过完的寄宿高中副本写的报告——所有生还探索员都要写这个东西的。
即使她写报告的时候已经尽量客观了,但绝对的客观是不存在的,她不得不承认她写下的文字确实受她本人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的影响。她写出来的不是副本,而是她眼中的副本。
而探索员的报告是情报分析部最重要的情报来源。可以想见这是一件多么蛋疼的事了。
就她个人而言,她目前过了的两个副本,一个是近代,一个是现代,在这方面参考价值不大。
恐怕得等她哪天过一个近现代以外的副本才行了。当然,得是她在挣命之余还能有余力的情况下。
“难得有一线探索员愿意思考这个。”那位带教笑了,“既然如此,你要不要跟上面打个报告,提高一下你的保密权限?你们入职培训拿到的副本资料是删减版。看原版的话,说不定有更多启发哦?”
姜照蕴:“……”
她就知道,培训资料怎么可能涉及核心机密。
“……行。”最终,姜照蕴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姜照蕴悲愤地想,真是要被绑在特调局了。
那位带教哈哈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姜照蕴的肩膀:“说实在的,我们早就被行动部那群牲口给整烦了——要我说,特调局选拔探索员的方式本来就有问题。难得见到个愿意思考抽象问题的探索员。要不你一人担两个职位吧?领两份工资,是不是很美妙?”
姜照蕴:“……”
怎么她是摆脱不了当24K纯牛马的命了吗?
带教:“你下次进副本的时候,找到异常点之后,要不先不急着通关,找找看有没有第二个异常点?就像很多游戏有支线结局?或者在探索的时候,往偏离近现代观念的方向推进,看能不能找到异常点?最不行的话,对你们‘主线’之外的社会环境多观察观察嘛。”
姜照蕴:“……”
姜照蕴:“……我觉得不太行。”
副本那种九死一生的地方,敢情风险不是你担着。要是你们干情报分析的提出的都是这种东西,难怪探索员们不待见你们呢!
*
吐槽归吐槽。就像人类既需要物质科学也需要形而上学,副本同样既需要实地探索也需要理论假说。
情报分析部的主管听说了姜照蕴的事,非常积极地帮她打了兼职的申请报告。
姜照蕴半推半就地应了。但她毕竟现在是挂职行动部的探索员,这种事,她还是通报一下行动部的部长比较好。
“我不!”
就在姜照蕴走到行动部部长办公室附近走廊的时候,一声暴喝突然响起。姜照蕴站住了脚步。
“我不当队长!你要是让我当队长,我明天就退役!”
声音很熟悉,也很气急败坏。
姜照蕴抬头看向最近的门牌,确实是行动部部长办公室。
部长办公室虽然关着门,但显然隔音不太好。或者说,隔音没能好到把徐一清的怒喝给挡在里面。
姜照蕴犹豫了片刻要不要继续听墙角,最后还是觉得现实又不是副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兼职报告以后再打也没问题,于是加快脚步溜了。
尽管如此,光姜照蕴听到的这两句话,就足以解答她曾经的一个小疑惑。
徐一清是探索员里数一数二的老资历,为什么一直没当上队长,而是一直给人当副手。
现在事情清楚了,不是没当上,而是他不想当。
在特调局里,除了公共空间和公共茶水间,每个探索员小队都有自己的休息室,队员们日常训练之余,可以在里面打牌打游戏什么的,方便增进感情,培养默契。
对于姜照蕴而言,休息室就成了她的第二读书室。
姜照蕴以前闲暇时喜欢在学校图书馆找闲书看,现在没有学校图书馆了,她就退而求其次,去特调局所在市的市图书馆办了张借书卡。
至于为什么不买书……
用姜照蕴的话来说,人性本贱,书无借不读,买回来她就没动力看了。
在部长办公室那里溜回来后,姜照蕴横竖没事干,就拎着她从市图书馆点兵点将点回来的书,往小队休息室的沙发上一瘫,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
郑鑫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过了没多久,气势汹汹的徐一清摔门进来,把自己砸进了另一张沙发里,开始生闷气。
姜照蕴把视线从书上移出来:“谁惹你了?”
“部长。”徐一清翻了个大白眼,“我跟他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当队长。他倒好,上价值不成,居然拿服役期来威胁我。”
姜照蕴一脸神奇地抬头。
特调局的探索员确实有五年的规定服役期,但这个规定基本形同虚设。毕竟副本是要命的地方,敢逼着不情愿的探索员下本,轻则自己一个人死里面,重则很有可能成为团灭发动机。
很多新人探索员在下过一两次副本之后,难以适应之下会选择退役。特调局从来没有卡过他们。
“我跟他说,让他找谁当队长都行,我都不会反对。”徐一清看向姜照蕴,“我还跟他推荐了你。”
“我?”姜照蕴诧异地指了指自己。
她入职以来才下了一个副本而已,就算把艺术沙龙也算上,也不过才两个副本。放在特调局探索员里,妥妥的新人。
“对啊,结果部长那个……”徐一清勉强吞下了已到嘴边的不敬之词,“他说你不够……强壮,我说副本又不是斗兽场。然后他又拿你资历不够来说事。
“资历?咱们又不是那帮坐办公室的,就咱这种脑袋别裤腰带上的工作,还讲究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他自己一空降兵,怎么不下副本走一遭?”
徐一清显然被部长给气着了,满肚子牢骚发个不停。姜照蕴没能和他感同身受,只觉得这个场面莫名有些幽默,但又觉得笑出来的话很不尊重人,于是只能憋着。
“淡定,淡定。”姜照蕴握拳在唇边咳了一下,把笑意给咽回去,“副本是现有科学无法解释的存在,而且真的接触了副本,并在里面见证光怪陆离,面临死亡威胁的只有我们而已。”
“所以?”徐一清睨了她一眼。
“所以我们这些探索员很容易形成一个只有彼此才能理解彼此的小社群,甚至还可能比较排外。”
徐一清不同意:“我们什么时候排外了?”
姜照蕴好笑道:“比如觉得情报分析部给出的结论很不靠谱。”
“他们本来就不靠谱。”徐一清不假思索,“一群纸上谈兵的,能给出什么有建设性的建议。”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姜照蕴一摊手,“我们只信任彼此,不是吗?”
徐一清语塞了半晌,还是不服气:“那又怎样?我们在副本里不就是只能信任彼此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啰。”姜照蕴表现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副本这种无法控制又能造成危害的超自然存在,特调局和上面肯定是不能全倚重我们的良心。那太愚蠢了。所以必然会派行政人员来管我们,不是部长也会是其他职位。
“也是特调局建立的时间太短了。再多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就会有探索员出身的部长就职。当然,就算如此,也大概率会有其他行政职位监督,不可能真的让我们当土皇帝。”
“我是想当土皇帝吗?”徐一清跳了起来,“我就是不想当队长而已。招谁惹谁了?”
姜照蕴赶忙按了按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笑道:“说起来我倒是能理解一点部长的想法。你这么个老资历的精英探索员,却一直不想承担更重要的责任。就好像明明抱着一座金山,却只能贱卖了一样,怪心疼的。说起来你为什么不想当队长?”
徐一清:“我天生溜肩,担不住责任。”
姜照蕴:“……”
姜照蕴终于一口气没憋住,把笑声给漏了出来。
徐一清被姜照蕴的笑声感染了,也终于笑了出来,被部长给整出来的气闷消了不少。
“你看什么呢?”徐一清探头看姜照蕴手里的书,发现竟然是一串字母,一个汉字也没有。
“《奥兰多》。”姜照蕴把书皮给他看,“我以前看它的中译版看睡着了。后来听说这书要看原文版,说是有独特的词语质感和独白节奏什么的,虽然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且看我这次会不会看睡着吧。”
徐一清:“……我觉得我下辈子也不会看这些书的。”
姜照蕴耸耸肩:“毕竟在艺术沙龙副本里白得了一门外语,不用白不用嘛。”
徐一清有些怪异地看着她。
姜照蕴:“……怎么了?”
“因为副本而得到的能力一般不能维持太久的。”徐一清道,“我在艺术沙龙副本里也会说英语,但你让我现在说的话,我也说不出来。”
“嗯?”姜照蕴想了想,“那你以前会说英语吗?”
“不怎么会。”
“那我觉得这还是挺自然的。”姜照蕴道,“你知道的,我以前是干科研的,我们日常需要读写很多英文论文之类的东西。然后副本给我了一张母语者体验卡,我本来就拥有的某些能力就得到了强化。而同时,我本来没有的,只是由副本带来的能力就会慢慢消退。比如我的英语口语依然和以前一样烂。”
“你说得似乎有道理,不过我不太懂这些。”徐一清道,“你要不要写个报告交上去?”
对这种符合遗忘规律的东西,姜照蕴有点懒得写,但徐一清一直看着她,她就妥协了,从沙发上翻身起来,打开了休息室的公共电脑。
噼里啪啦打了两行字后,姜照蕴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话说我们没有队长了,这东西写出来我交给谁?”
徐一清想了想,道:“给我吧。我帮你交给上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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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现实(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