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
下了晚自习,所有学生在半个小时内完成了洗漱,都坐到了自习室里。郑鑫以身体不舒服为理由,没去自习。
他的宿管本来不想同意,觉得他是在装病。但失去了三个队友的郑鑫正处在脾气不太好的状态里,尽管他因为副本的原因减龄到了高中生年纪,但他毕竟是一个经历过铁与血的退役军人,那种煞气若是不加收敛,很容易震慑到普通人。
于是郑鑫顺利地靠装病脱离了无处不在的npc。他在他的上铺把枕头塞进被子里假装里面有个人,然后就溜出寝室了。
姜照蕴和徐一清溜进了男生宿舍,和郑鑫躲在离他宿舍最近的楼梯口,一边小声讨论,一边警惕着有没有人靠近,随时预备着万一枕头穿帮了就把郑鑫踢回寝室——尽管郑鑫本人似乎不怎么担心这个。
“我们刚刚确认过那三个普通人的状态了。”徐一清道,“陶小姐没事,两个男学生里没了一个,怎么没的也不知道。”
他们彼此几乎处于隔离状态,像李越这样在线上讨论期间突然失联的,至少能确认出事的时间地点,这个没了的学生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怎么蒸发的,他们一无所知。
“你那个学生怎么说?”徐一清问姜照蕴。
“我觉得她没说实话。”姜照蕴道,“但我不觉得继续逼问她是个好主意。”
副本虽然不是现实,但副本的npc们都与真人无二,社会关系也非常真实。这就意味着,她们怎么对待副本的npc,副本npc都会有相应的反应。她们若是不把npc当人,那npc也不会把她们当人。
“也就是说,你那个学生也很有可能玩过笔仙。”徐一清道,“或者更进一步,她可能和笔仙有过实际接触。”
“我也这么怀疑。”姜照蕴道,“但怀疑没有用。她不肯说。”
徐一清脸色有点发苦:“难不成真的要走到亲自玩笔仙那一步?”
姜照蕴沉默了。
她们之前还反对李越亲自玩笔仙,不料现在她们真的严肃考虑起这一方案了。
“我有个想法。”郑鑫突然道。
徐一清:“……你不会是想把学校给炸了吧?”
不是他恶意揣测郑鑫,而是比起他们其他人,郑鑫更容易在副本陷入僵局的时候掀桌子。
上一个副本,也就是艺术沙龙里,姜照蕴想要去画家威廉的房间看画,郑鑫为此弄了个银器失踪案出来,把画家大宅里的仆人给整了个人仰马翻。姜照蕴作为贵族小姐,没被影响到,但身为男仆的徐一清却是被连带着给折腾得不轻。
郑鑫有点恼:“……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徐一清:“那你说你想干什么?”
“我在想,我们之前是不是猜测,笔仙——也就是杀人的鬼影——生前可能是学生?”
“……那只是个没什么依据的猜测。”姜照蕴提醒道,“关于笔仙的身份,我们没有任何线索。”
“好吧,那我换个说法。”郑鑫换了个站姿,“笔仙和学生有接触,但我们没在教职工里听说这件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推测,笔仙和学生有共通之处?”
“……你这个推理未免有些激进了。”姜照蕴有些一言难尽地看着他,最终放弃治疗了,“算了,反正现在卡关。你有什么想法?”
“你们想想,学生最想要什么?”郑鑫道,“不上学,不上课,对吧?”
“所以?”姜照蕴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所以我们弄点大事出来,让学校停课,看看笔仙会有什么反应?或者副本会变成什么样?”
徐一清一巴掌捂住了自己的脸:“……我就知道。”
别看郑鑫平时寡言少语,也不擅长交际,但论起搞破坏,把他们第九小队其他几个人垒起来,都赶不上郑鑫一根毫毛。
姜照蕴:“……既然你这么说了,你想弄出什么大事来?”
对一所学校来说,停课可不是小事。姜照蕴上了这么多年学,从来没听说过除了大规模自然灾害以外的原因能导致学校停课的。
当然,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灾害除了自然的也可以是人为的。最典型的就是火灾。一旦有消防隐患,学校为了学生安全着想,大概率会停课。
或者更极端一点,犯罪预告、恶性袭击什么的,也能造成同样的效果。
郑鑫想干什么?难不成想放火吗?还是报假火警?
姜照蕴觉得这恐怕不是个好主意。
*
姜照蕴捏着鼻子,不忍直视道:“我觉得你有点过于缺德了。”
徐一清也捏着鼻子:“虽说拖把沾屎,吕布在世。但我还没见过真有人这么干的。”
郑鑫一手长柄簸箕,一手破扫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俩人:“那不然呢?总不能真放火。”
得益于这所学校极为糟糕的厕所和下水系统,两栋教学楼的公共学生厕所里有充足的材料供趁夜偷渡出宿舍的郑鑫等人发挥。
姜照蕴和徐一清的下限没有那么低。之前李越出事了,这俩人迫于情况紧急,才去搜了一次厕所。
但搜厕所和用厕所里的材料搞恶作剧,这二者之间的差距还是有点过于大了。
郑鑫不惯着这俩人:“赶紧的。过了两点就进另一个时间线了。”
尽管姜照蕴和徐一清百般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听命,往手上多裹了两层垃圾袋,权当手套了。
之前陶艾欣专门黑进这所学校的监控系统确认过,这里只有主干道装了监控,其他地方要么没监控要么是假监控。
教室锁就更不用说了,全是老式弹子锁,对这帮溜门撬锁的行家来说,形同不存在。
三个人把教室涂布上之后,姜照蕴觉得自己已经丧失嗅觉了,整个人生无可恋。
这项工程完成后,姜照蕴颇有些崩溃地问郑鑫:“行了吧?行了吧?!”
郑鑫正要矜持地一点头,已被同化的徐一清突然举手:“咱们只涂了教室,要不要连办公室一起涂了?”
姜照蕴惊恐地看着他。
郑鑫微微睁大了眼,赞许道:“还是你想得周到。”随即感慨了一句:“我还是不当学生太久了,连这种事都想不到。”
姜照蕴崩溃道:“这跟学生有什么关系?我当了这么多年学生,就没见过这种奇葩事。”
郑鑫和徐一清对视一眼,嘿嘿直笑。
姜照蕴:“……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一身臭气的徐一清掂了掂手里沾满不明物的破扫把:“但东西不够用了吧?”
确实不够用了。这所学校三个年级加起来快五十个班级,就算厕所的下水系统正如它要处理的东西一样,遗留的素材此时也颇有些捉襟见肘。
郑鑫:“我有办法。”
然后他带着剩下俩人撬锁钻进了食堂后厨,抬出来几大桶泔水。
姜照蕴脸色一片空白:“我觉得我现在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字面意思。”
干都干了。姜照蕴颇为心痛地和这俩似乎已经乐在其中的熊孩子把办公楼的所有办公室也一并糟蹋了一遍。
——连同她本人的办公室一起。
姜照蕴能做的最后的挣扎就是把她自己的电脑和笔记捞出来,其他资料锁进柜子。其他就无力回天了。
“我要真的是个老师,非得被气出心脏病来不可。”一片生物腐烂气味里的姜照蕴如是说。
徐一清颇有些自豪地看着自己的大作,拍了拍姜照蕴的肩膀:“别这么说嘛。想想你自己上学的时候,难道没想过干什么大事?”
谢谢。就算真的想过,那也不是用厕所素材和泔水来干。
两个没下限的东西。姜照蕴腹诽。
“等下。”姜照蕴突然脸色一凝,“现在几点了?”
徐一清呲着的大牙瞬间就收了回去,他和郑鑫对视了一眼,迅速摸出了手机,一看。
两点半了。
这很正常。他们做了这么多事。
姜照蕴往办公楼里看了一眼,又望了望教学楼和远处宿舍楼的外墙。
“我们没进废弃校园线?”
徐一清晃了晃手机:“没有。时间线和白天一样。”
这和前一天夜里很不一样。
“怎么会?”姜照蕴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做了什么能改变时间线的大事吗?”
总不能真是这一波“吕布在世”给整出来的吧?
虽说这很破下限了,但也只是侮辱性极强,伤害性不高,对学校来说远远称不上伤筋动骨。
郑鑫拄着拖把:“那现在怎么办?”
徐一清看向了姜照蕴。
“看我干什么?”姜照蕴愣了下,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你们在问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还是个新人吧。”
徐一清在姜照蕴不忍直视的目光中,有些心虚地挠了挠脸:“我不擅长指挥。”
你一个人的时候不是行动得很溜吗?姜照蕴强忍住吐槽的冲动。
姜照蕴再度打量了一下四周。如果能克服人类对黑暗本能的恐惧的话,那此时夜里的校园也能算是风平浪静,没有角落里突然钻出来一个鬼影的意思。
“……咱们先回去洗澡吧。”姜照蕴道。
她忍这逆天的气味已经很久了。
徐一清和郑鑫没有反对意见。
鉴于学生澡堂只有下午才开,于是徐一清把郑鑫给一起捞进了教职工宿舍。
洗洗涮涮之后,又是两条好汉。
姜照蕴实在理解不了这俩人对低级恶作剧的热情。她一边洗澡,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若是整这么一出一点用也没有,等出去了她非得弄死那两个王八蛋不可。
夜色寂静。笔仙似乎也安静了,没有找上她们的意思。
姜照蕴迅速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三个幸存的探索员再度会和,轮流守夜,开始了休息。
*
第二天早上。
尽管压根没睡两三个小时,但郑鑫还是一大早被踹醒了,趁着起床铃还没响起,撬回了宿舍。
姜照蕴虽然也醒了,但她完全不想睁眼,更不想去面对有她亲手糟蹋的办公室。
不想归不想。内心斗争了一番之后,姜照蕴还是勉强爬了起来。
广播里照例播放着课文,今天轮到了英语。
姜照蕴的英语听力本来荒废已久,但上个副本白得了一门英语外语,因此她很神奇地发现自己竟然能毫不费力地听懂广播里在放什么。
非常熟悉。她昨天才刚放给学生听过。
原版的,马丁·路德·金的演讲,《我有一个梦想》。
姜照蕴听了两句就没再注意它了。她磨磨蹭蹭地走到了装满了防盗窗的教学楼底下,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大群本来应该准备早读的学生聚集在楼底下,岂止是不愿意进教室,简直是连楼都不肯上了。
只有零星几个百无禁忌的家伙愿意当这个“英雄”,踩着不明物体探路,一边探一边夸张地大呼小叫。
姜照蕴看着这一片混乱的场景,已经能想象校长和教导主任气到豹跳的样子了。
几个老师赶到,勉强维持着秩序,不停地呼喊着让学生们保持安静。
广播里马丁·路德·金铿锵有力而富有感召力的声音在一声刺啦之后戛然而止,一个一听就长着将军肚的中老年男人的声音在广播里指挥各班班主任把学生先领到操场里,按照早操的站位站好。
这怎么领?姜照蕴一边吐槽,一边试图在人群里把自己班的学生给找出来。
将军肚说了一句话就没了,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女声一直在重复着让学生们保持秩序,前往操场。
姜照蕴莫名觉得这女声有些熟悉。仔细一回想,发现这不是她班上那个牡丹鹦鹉吗?
她什么时候兼职广播员了?
姜照蕴没怎么细想,打起精神来想要把一盘散沙的学生们组织起来。就在这时,广播里的牡丹鹦鹉突然改变了话锋。
“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五。据我在宿舍半夜自习室的观察,最早离开自习室回寝室休息的是十一点半,最晚的在凌晨一点以后。
“我们六点钟起床,也就是说,我们的睡眠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不足七个小时。我想请问老师、主任和校长们,你们每天晚上也只能睡不到七个小时吗?”
姜照蕴听着广播里牡丹鹦鹉的话风似乎有些不对劲,忍不住抬起头来。
校园广播大多装在高处,且多个广播一起响,就仿佛牡丹鹦鹉的声音无处不在。
就在这时,姜照蕴忽然注意到,聚集在教学楼下的学生人群边缘外,站着一个看上去很奇怪的人。
有实体的人,而不是虚无缥缈的轮廓或影子。
这个人全身裹着黑衣,一丝皮肤不露。头部微抬,似乎也在认真听着广播。
“……你们也需要从早上七点不到,工作到至少夜里十一点半,期间只有吃饭和上厕所时可以喘息吗?”
黑衣人形似乎注意到了姜照蕴的视线,转头过来。
姜照蕴心脏漏跳了一拍。
那人戴着兜帽,看上去像是黑色绷带质感的东西遮住了脸,连眼睛也一并遮得严严实实。可姜照蕴却莫名其妙地感觉到,它在盯着她,或者说,它锁定了她。
“……你们也需要十个人分享一个还不如客厅大的寝室吗?”
姜照蕴感到一阵耳鸣,广播里的声音迅速远去,乱糟糟的校园和学生逐渐模糊成了马赛克,只有那黑色的人形还轮廓清晰。
无形的力量迫使她盯着它,无法移开视线。
仿佛只在一眨眼间,又仿佛她根本没眨眼,黑色的它像风一样飘到了她眼前,贴上了她的身体,融入了她的血肉,附蚀了她的骨髓。
她感觉她的身体像高温的岩浆一样逐渐熔化,她的灵魂似乎离开了身体,浮上了空中,飘飘荡荡,即将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散去——
“姜老师?姜老师!”
一道巨力拍上了姜照蕴的肩膀,她的灵魂猛地一下被拽回了身体。
回过神来之后,姜照蕴发现自己依然还站在教学楼脚下,身边围绕着吵吵嚷嚷的学生们。
拍醒她的是她的学生,那个长得像棕熊的。
广播里牡丹鹦鹉还在继续:“我们所受到的待遇是不公正的。我们应该团结起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休息、吃饭、洗澡……”
姜照蕴盯着棕熊看了两秒,视线转向了之前黑色人形飘过来的方向,然后她看见了……
一只企鹅。
姜照蕴忍不住抬头看向已经升起不少的太阳,温暖得近乎暴晒的阳光灼烧着她的皮肤。
企鹅?
她这是活到头了吗?
姜照蕴把她乱跑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她在副本里,副本不是现实。
这企鹅应该就是通关的异常点了。
“你看见那是什么吗?”姜照蕴指着那企鹅,问棕熊。
棕熊困惑地顺着姜照蕴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没有东西啊?”
姜照蕴仔细看着棕熊的表情,觉得他没有说谎。
企鹅。
异常点。
黑色人形。
鬼影。笔仙。
姜照蕴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那黑色的人形就是笔仙的正身。
这个副本的异常点其实是谜底写在谜面上。只要见到了笔仙的正身,就找到了异常点。
之前她们这么多人,被袭击了那么多次,没有一个见到笔仙的正身的,最多见到了黑色的鬼影子。而现在却见到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牡丹鹦鹉在讲话?
她也曾在遇袭的时候试图和笔仙交流,不仅失败了,而且刺激到了它。
是因为身份吗?她是老师?牡丹鹦鹉是学生?
可李越也是学生。以他的素质,在危急关头不可能不会尝试和笔仙交流。但显然他也失败了。
那是为什么?
因为牡丹鹦鹉是npc?她们都是玩家?
副本的要求会这么严苛吗?
因为牡丹鹦鹉在面对全校演讲?因为……她的演讲内容?
笔仙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
不过现在异常点已经出现,这些问题大概永远得不到解答了。
“能请你帮我给牡……许鸢带句话吗?”姜照蕴对棕熊道。
棕熊懵了一下:“啊?”
“就跟她说……”姜照蕴走向那只在二十大几度的气温下活蹦乱跳的企鹅,“抱歉。我最终也没能给孙雨一个交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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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寄宿高中(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