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直荒谬!”
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御史大夫虽牙齿漏风,但逻辑清晰,一番话说得魏家父子一时都有些混乱。
魏文昌虽在反驳,却忍不住看向一旁的大儿子。
见大儿子脸色涨红,一口凉气吸到一半卡住,他强撑着告诉自己不能乱。
其实也不能怪魏家大爷。冯征说的几个节点都对得上,早产这事,他虽不愿承认,但男人嘛,不管是不是真的,被人当众指认戴了绿帽子,都是接受不了的。
更何况冯征说得斩钉截铁、有理有据。
"时隔多年,冯大人是如何找到当年产婆的?又怎么确定她就是庄子上接生的那位?"到底是老而弥坚的魏阁老,见儿子只顾着生气,忙开口质问。
明懿淡淡插话:"当然是本宫找到的。"她不止找到了人,还威逼利诱了一番。
冯征极有眼力见,立刻梗着脖子接上:“对!还有魏大夫人当年的陪嫁丫鬟作证!”
明懿转头看向皇帝:“皇兄,您要见见证人吗?”
皇帝心说,你戏都唱到这了,我说换角也不适合啊。
况且……
他瞥了一眼缩在明懿背后、畏畏缩缩的冯征,心底鄙夷之感油然而生。
果然成了阉人,就没了男人的气概。那副瑟缩模样,哪还有半点御史大夫的风骨。
冯征察觉到皇帝的目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垂下了头。
“带上来吧。”皇帝道。
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穿着洗得发白布衣的女子,搀扶着一位满头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婆婆走进殿来。
"民妇香螺,叩见陛下。"
"民妇喜婆子,叩见陛下。"
"平身。"
皇帝话音刚落,魏大爷已忍不住上前质问:“我记得你,你是阿柔曾经的大丫鬟,你不是嫁人去了?”
质问的话脱口而出,魏文昌想阻止已然来不及。
“大爷!”香螺反应也快,她刚站起身,兜头又再拜。
她含泪道:“当年奴婢与香秀、香菱两位姐姐,一同随大夫人进温泉庄子待产。奴婢亲眼所见,大公子降生时,绝非早产模样!”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道:"那时奴婢年纪小,夫人出门时,贴身只带着香秀香菱两位姐姐。大少爷降后,奴婢还私下与两位姐姐说,夫人身子虽弱,生下的少爷虽是早产,却结实康健,果然是有福气的。结果被两位姐姐私下警告,不许再议论大少爷。”
她抹了一把眼泪,重新抬眼看向魏大爷:“后来……香秀姐姐落水没了。香菱姐姐整日惴惴不安,总拉着奴婢,似有话说,却又止住。奴婢那时年幼,只当她是因香秀姐姐去世难过,还多番劝慰。谁知不过半月,香菱姐姐便因盗窃夫人首饰,被发卖了。”
“大爷!”她一把拽住魏大爷衣摆,“香菱姐姐那时已是大丫鬟了!府上自来宽待下人,大丫鬟走出去,比普通百姓家的小姐还有体面。她早已与府中管事互许心意,哪里会去偷什么劳什子玉佩?”
她扯着衣摆,泣不成声:“再后来,奴婢也被配了人。等奴婢自己做了母亲,才恍然明白。足月和早产的孩子,生下来天差地别。大少爷……大少爷他,绝不是早产啊!”
魏大爷绷直的脊背一松,整个人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打击,踉跄着连退数步,两眼一翻,竟是昏死过去。
魏文昌顾不得其他,忙俯身探看儿子。见只是昏厥,他将人放平,缓缓直起身,目光如刀般剜向明懿,恨不能将她生啖其肉。
他转而面向香螺,沉声问道:"你说你是大夫人的陪嫁丫鬟,可是家生子?"
香螺道:"是。"
"既是家生子,便是世代受主家恩养,为何敢如此污我门楣?"魏文昌近前一步,"莫不是被人买通,还是受人威胁?"
"魏大人,"明懿声音凉凉,"你是说本宫蓄意陷害、凭空捏造?"
魏文昌拱手道:“老臣不敢。只是万事皆讲究证据。如此攀咬主家、忘恩负义之人,其说辞不足为信。”
"哦?"明懿眉梢微挑,"丫鬟的证词不可信,那产婆呢?"
魏文昌瞥了一眼始终伏地不起的老妇人,又看向明懿:"自然也不可信。谁能证明她真的是当年接生之人?"
明懿与他对视片刻,含笑转向喜婆子:"说说吧,你怎么证明自己是当年接生之人。"
老婆子不敢起身,只撑着膝盖,稍稍直起佝偻的背:"魏大少爷耳后,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胎记……"
"胎记长在耳侧,凡与朝哥儿亲近的人皆知。"魏文昌立刻反驳。
老婆子一时没有接话,似在回忆。
明懿倒也不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得是真的。
更何况,她看过戏了。
果然,不过片刻,老婆子苍老的嗓音再次响起:"魏大夫人大腿内侧,紧靠……紧靠生子之处,有一片猫爪形状的胎记。老婆子当年嘴碎,调侃了一句'魏大爷定然喜爱至极',被魏大夫人责骂,差点丢了差事,故而印象深刻。"
此话一出,满堂群臣有那脸皮薄的顿时眼神飘移。也有那爱凑趣的,蹲下身做担忧状,拍着魏大爷的脸,小声道:“魏兄,魏兄,快起来辩驳啊。”
魏大爷是怒急攻心晕倒的,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此间境况,他实在无脸起身,便一直装晕。
闻听此言,魏文昌再也无法强撑镇定。他浑身发抖地抬手指向明懿:“你······你······”
明懿冲他挑眉不语。
魏文昌到底是两朝元老,手指一转,指向喜婆子,厉声喝道:"你无耻!无耻至极!"
他向前膝行两步,叩首道:"陛下!今日是臣参奏长公主当街无故斩杀朝廷命官,长公主却找来这些腌臜东西,污蔑我魏家满门!"他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声音苍凉,"还望陛下明察,替老臣做主啊!"
“咚······”
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响震殿。
皇帝拧眉看向明懿。明懿冲他无辜地眨了眨眼。
皇帝只觉头更疼了。
他轻咳一声:“魏爱卿,你先起来,万事讲究······”
“陛下!”明懿突然出声打断,声调已转为肃然,"臣妹既然说有了新的证据,证明魏家通敌卖国,自然不是无的放矢。"
她微一偏头,对安静许久的冯征道:"接着说。"
冯征窥了一眼丹陛之上的皇帝,下一瞬便感觉身边一道凉凉的眼风袭来,他打了个激灵再不敢犹豫。
"魏大夫人这些年一直与卢伯爷暗通书信。魏大爷常年在外为官,每每回京都要带回许多姬妾,魏大夫人常常暗自垂泪。魏大少爷渐渐长大,得知真相,虽震惊不已,却也心疼母亲孤苦……"
冯征抑扬顿挫,声情并茂,仿佛亲眼所见一般。明懿撑着扶手,宽袖遮住嘴角,只听冯征又道:"她正值好颜色,他却在蜀地,再不能相见。每每深夜,想起曾经的耳鬓厮磨、恩爱缱绻,她终于放下矜持,质问他:这几年的情爱与时光,究竟是错付了吗?"
“······冯征,我与你不共戴天!”
魏大爷如困兽般嘶吼咆哮,从不知哪位同僚的鞋边窜起来,扑向冯征。
冯征再不敢只躲在椅子背后,一个箭步窜到明懿脚边,蹲下身子,甚至偷偷扯了一点她的裙摆,试图将自己遮掩。
明聿勉力压下抽动的嘴角,目光扫过满殿颤抖幅度不一的众臣,抬手一拍龙案,厉声道:"成何体统!"
话音落下,冯征猛地抽回手,却依旧不敢起身,只从明懿膝侧偷偷探出头,看向状若疯癫的魏家大爷。
皇帝再次开口:"明懿,说重点,不得胡闹。"
你不也听得津津有味么。她不以为然,伸脚踢了一下冯征:“说书信和通敌卖国那段。”
冯征被踢得向后一坐,跌了个屁墩儿,才艰难撑起身,依旧站在明懿身侧:"卢甲本就跟羌国国主早有勾结。而魏大少爷听信母亲之言,潜移默化地规劝那位‘身份证’的父亲······也就是魏大爷。"
他探头看向魏家父子,见二人皆死死瞪着他,不由缩了缩脖子,话却不敢停:"魏大爷为官多年,至今不过正五品,心中早有怨怼;魏阁老当年先帝钦点首辅时落选,至今耿耿于怀。而最要紧的是……"
他咽了口唾沫:“魏王不臣之心仍在,巴不得蜀地大乱、朝局动荡,他好趁机执掌兵权,趁势起兵,重夺大宝。”
“放肆!”
一直沉默的明钺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躬身拜倒:"陛下!臣绝无不臣之心,请陛下明鉴!"
王妃多年膝下仅有一子,却坚持不让他纳侧妃。他念着魏家忠心,多年来也担待她许多。如今竟要被魏家连累至此。
该死!
"你、你大胆……"魏文昌也总算回过味来。
丑闻算什么?上京城谁家没有腌臜事?只要没被捉奸在床,皆是捕风捉影。
但通敌卖国,可是死罪。
魏家父子冷汗直冒,再不敢让他说下去。
“继续!”皇帝冷声打断。
冯征望着满脸杀气的翼王明钺,闭了闭眼,面上竟显出慷慨赴死之相:"卢甲回京一路由魏家护送,进京后住的也是魏家的庄子······臣便是证人。当年臣······臣在长公主年幼时便······便暗恋长公主,求而不得,就······就心里畸形。那日收到密信,有人举报魏家通敌叛国,臣按下不表,反而去寻了魏阁老。后来……后来我们达成共识,决定构陷长公主谋反。"
他喘着粗气跪倒在地,放高声道:"魏家做的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为了构陷长公主。若殿下出事,蜀地必乱,羌国正好趁机攻下益州。臣有羌国国主的书信为证!"
“险些叫我大曌重陷兵戈,臣有罪!但臣绝不曾参与通敌卖国之事,臣……臣只是爱而不得,变态了……”
冯征以头抢地,似已燃尽所有气力。
乾元殿中,一息之间,寂静无声。
明懿安坐如故,抚平方才被冯征扯歪的裙摆,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重臣。
恰与仿佛大梦初醒的崔玄柏对上视线。明懿正要转开,却见那老头突然裂开嘴角,冲她笑得一脸慈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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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变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