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挽平静地勾勒好符咒的最后一笔，一时金光大盛，浓墨如血。
她杏眼微眯，脸也被衬托得白了几分，额上起了一层白毛汗，琼鼻如凝脂，嘴唇被咬得艳红，像朵蔫了还在硬撑的花，却顾不得这个，又拿起一张黄纸执笔。
细看她凌乱的桌上，先前那等品级的防护符已有不下于十张。
作为一笔财富暂且不提，按这符上的灵气，硬接元婴期的修士一招也不成问题。
可明星挽却仿佛着了魔一般，一边念叨着“不够，不够，还不够”，一边又画出一张万金难求的符箓。
这一切只因她的敌人是赫赫有名的剑仙，仙门大比的三届魁首，十数岁便除妖魔无数，被誉为千年来最有希望飞升之人，静言剑主——月疏华。
还是个年少弃修无情道，从头开始却仍旧屹立于顶峰的疯子。
他们当然无冤无仇，甚至按辈分算起来，她说不定还要喊对方一声师兄，鉴于二人出生仅差七天，她一直有些不爽。
只是……
明星挽凝神提气，最后一笔缓缓落成，此符出世时的动静更是不得了，桌上的成品有一张算一张都被掀飞出去。
她也脱了力，趴在桌子上倒头就睡。
……从她十四岁那年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在月疏华手上。
这其实是种相当玄乎的感觉，上两个给她这种感觉的人最后都死在了她手里。
但月疏华不行，她打不过，也阴不过。
那便只有躲。
月疏华十四岁弃修无情道，当时修仙界无不震动，闹了好一阵儿。
他们无量宗掌门，就是月疏华的师尊——清漪尊者，更是气得把他压入戒律堂，一时天之骄子落泥潭。
可谁知这人第二天就像个没事人一样跑到素练峰，抢了个下山的任务。
静言随心而动，三两下雕了个“寻人组队”的木牌，就那样大喇喇地站在大殿。
喜他爱他之人不少，恨他厌他之类也必多。
更遑论他往日端的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现在虽苍白却有种掩盖不了的傲气。
少年微眯着眼，冷冽的气质因病弱稍掩，却让人生出一种未知的恐惧，平日里剑眉星目端得是一副温柔相，如今显露出该有的锋芒，反倒有种本来如此的感觉，正如静言一般的无鞘之剑。
往日里看不惯他做派的家伙有几个胆大，出言嘲讽，说他失了道心修为成了如今模样，现在如此姿态是要入魔不成？
月疏华倚着木牌闭目养神，倒是静言活跃起来，剑光一闪就给这人开了个豁口。
杀猪般的嚎叫和周围恐惧的尖叫，以及戒律堂前来的杂乱脚步混合，让当时路过的明星挽不由停下了脚步。
谁知这一下可坏了，静言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直向她飞来，她一个打斗废材当然躲不开。
只听“啧”一声，少年飞掠而来，执剑停在她喉前三寸。
他冲得过急，长发追着青丝同去，缠住她未来得及放下的手。
正午的金色霞光映在他脸上，散出如玉般的光泽，此刻毫不掩饰的表情将长相中本有的锋利挑出，像少年手中的剑。
那双眼睛却少见的带了几分气急败坏，似乎还有丝丝羞恼。
她愣了一下，心脏狂跳喘不上气，捂着胸口踉跄两步，险些撞上剑锋。
对面那人反应也是可以，把静言往后扯了一把，就是动作结束后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真是晦气家伙，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又被他激得犯心疾了。
当时她那样想着，拿出师傅炼好的药直接往嘴里灌，而清漪尊者也赶来把他的逆徒收走。
就是这次让她定下了“绝对要避开月疏华”的目标。
“师姐！师姐师姐！你好了吗师姐？！如果迟到我们会被那家伙挂在树上冻成雾凇的师姐！”
门被拍得啪啪作响。
“师姐！！！我真的感觉那家伙好像生气了，他整个人现在飕飕冒冷气，快开门啊师姐！！！”
熟悉的大嗓门。
“师姐……你不会丢下我先跑了吧！你早说带上师弟我啊！我保证有什么好东西都尽数奉上，保准两个时辰我们就能出景州！嗯？谁拍我？啊啊啊啊！月疏华？何时来的啊啊啊——”
赖不下去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把先前散落的符纸收进储物袋，又稍稍理了下衣裙和发髻，随后推门而出。
“够了，关曜。”
她的便宜师弟跌坐在地，被来人提着领子才不至于躺下，看见她出来立马嘴角一勾，露出一个傻气十足的微笑。
“……月师兄，我先代他向你赔罪。”明星挽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表情了，但事情已然发生，于是她只好视死如归地抬起头，“……也为我来迟这件事赔罪，灵丹妙药、宝器符箓，尽管提。”
“无碍”，等到真正对上眼睛，明星挽才发觉面前的少年居然是一副笑相，莫非关曜颇具戏剧天赋，连神经病都忍不住为其发笑？
想到师弟平日作为，她不由得在心底感叹这家伙还蛮有眼光。
“虽然明师妹并未迟到，但致歉礼我就厚颜收下了，到时定然不会为难师妹。时间还有半个时辰，师妹先行修整吧。”然后这人便心情颇好地拖走了关曜。
来不及悼念她可能失去的东西，现在更重要的是她莫名其妙失去的睡眠。
关曜本来还想扯着嗓子喊两句，诸如“谋杀庶师弟啦”、“残害同门啦”、“月疏华终于疯了”……
但他看见师姐在用日晷仪确认了时间后，就如同师兄们开鬼故事大会时所讲的女鬼，用一种能将脖子弯折过去的力气猛得抬起了头。
配上苍白的皮肤和浓重的黑眼圈，好似下一秒就要冲上来向他索命。
“额，那个师兄啊……要不我们现在赶紧御剑吧，你看一日之计在于晨，啊不是那个就是反正不能回去睡了，啊……不对不对不对，为了正道！我们快些出发吧！”
月疏华没理。
明星挽冲上来给了他一脚，然后也顾不得什么，气冲冲地和月疏华并肩。
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啊……
感受着屁股下的青石砖，关曜不禁感慨。
明星挽足足三年的努力就这样毁在关曜手里。
起因是他们两个最近实在是太穷了，但关曜看上了聚宝阁新亮出来的法宝，而明星挽则终于寻得了一味中意的药材。
师姐弟两个一合计，准备接个大单暂缓燃眉之急。
但前一天晚上明星挽画符又有了些新突破，撑着给关曜报完信让他去接最值钱的那个后倒头便睡。
醒来时她就是月疏华的队友了。
关曜几乎立刻就被捉拿归案，而他显然也早有准备，张嘴就是背稿子。
“师姐师姐！我跟你说我刚拿到牌子这家伙就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抢那我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就不是您师弟了所以在我英勇无畏的反抗后终于还是成功提交了但我没仔细看登记时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灵力注进去跟我们成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而且这任务等级太高，要是放弃起码三月内都不能接同类型的。
相比起这个，多个人分灵石都没那么难受了。
所以同样，相比起这个，就算是月疏华也……
“怎么可能让人接受啊！”
凭心而论，这家伙绝对是一大助力。
自废修为一年就敢参加仙门问道，在一众可惜愤恨不解的目光下泰然自若，甚至最后还是挑了所有人，勇夺魁首。
完全是怪物。
相比之下，他自十四岁就开始大变的性情都不怎么重要了。
更何况静言剑仍旧在他身旁。
静言乃是上古神器，神剑有灵，剑与鞘会分别择主。
虽听闻有二者共择一主的概率，但毕竟没人亲眼见过，遑论几乎每一代被披露的剑与鞘都是水火不容的对头。
而有关于静言剑，最著名的莫过于千年前某位入魔的静言剑主一剑斫断天梯，自此人魔两族俱是飞升无望，怨声载道。
月疏华既是天才又是剑主，在十四岁前被予以厚望，更是有人戏称“静言剑主欠的最后还是静言剑主还”。
所有人都期望他能登临仙途，重塑天梯。
直到他十四岁自毁前途，静言又成了让人痴狂的魔剑；直到他十五岁再夺魁首，静言又成了人人羡慕的宝具。
人情冷暖，莫过于此。
……所以想想法宝，想想药材。
一到素练峰，明星挽便迫不及待地脱离了这个小分队，借口再了解一下情况就没了踪影。
关曜坐着，自觉没做什么惹人嫌的举动。
身旁的月疏华却一下把手撤开，任他摔了个四脚朝天。
所幸周围人都不敢往这里看，否则他所剩不多的尊严更要雪上加霜。
想到这人连师姐都觉得不好相与，关曜决定认下这个哑巴亏。
他拍拍腿准备站起来，心里还在夸奖自己真是坚强的关曜，能从师姐不喜欢的魔头那里全身而退。
回去一定要在师门好好炫耀，话说师姐怎么还不回来……
不会真跑了吧？
关曜有点着急，他一着急就想说话，可一说话就被师门里的人嫌弃，更何况他身边是月疏华。
“再吵我就砍了你的舌头堵嘴。”
冰冷的话语在关曜脑中炸响，他顶着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向突然发作的月疏华。
刚想说话又发现自己无论怎样都发不出声音，只能掐着脖子干着急。
至少明星挽回来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是带着笑意看她的月疏华。
……然后是手舞足蹈恨不得当场跳一段的关曜。
这家伙果然有问题，她想。
听关曜说那么久居然还能笑出来。
他们这个古怪的小队有两个符修一个剑修，剑修不御剑，却来蹭他们两个的飞符。
一开始路上的气氛确实不怎么样，但架不住关曜是个话唠，还是个高需求话唠。
哪怕明星挽御符御出了御剑的架势都不能阻挡他的嘴巴。
只好嗯嗯啊哦地敷衍他。
转折点是关曜的第二十五件陈芝麻烂谷子事，他说得太激动了，仿佛回到了赤霞峰，张开手臂就要拥抱他亲爱的兄弟姐妹。
结果力气用太大把正在艰难犯困的明星挽打到了月疏华怀里。
场面一度非常安静。
明星挽其实知道自己在谁怀里，甚至感觉到自己许久未犯的心疾也活跃了起来，又想到这货十四岁以后性情大变的传闻，这下应该装不了了吧？
但她实在太困了，就算月疏华要把她扔到一边去，她也只会蜷蜷身子。
……好香啊，要问问是哪家的熏香吗。
听不见关曜说话了诶，不是说人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是听觉吗……
可这个那么吵的心跳声又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