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无可恋地闭上双眼,以为接下来迎接我的是——
恶心的触手和粘液将我铺天盖地席卷,接着被拖拉进入浴室,然后我就被什么可怖的怪物给嘎嘣脆当小零食吃了。
没想到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我都没感觉到触手的存在,然后莫名其妙地感觉身上很热。
我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猛地回过头睁开眼。
一道拔地而起的火墙映入眼帘!
刚才被我打落的烛台散落在地,四溅的烛液带着炙热的温度,将柔软的珊瑚绒地毯点燃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火墙。
紫红色的触手一靠近瞬间被炙烤得缩水,接着噼里啪啦的卷曲掉落在地,触手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恢复原状,继续前仆后继的被烧烤。
我挑了挑眉,似乎闻到了烤鱿鱼的香气,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声。
这家伙儿还怪好心的呢,知道我饿了,专门给我送新鲜烤好的鱿鱼来。
要是加点孜然和辣椒就好了……
哎!不对!啥情况就想着吃!
我拍拍脸颊,重新环视四周,当我的目光瞥到窗户时,我发现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触手阻挠。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我脑海中迸发!
为了验证我的猜想,我捡起地上的白蜡掰下一块随后站起身,将其点燃以后以我看得见的路径甩了出去。
火光所到之处,章鱼触手寸草不生。
通过细微的观察,我注意到当蜡块旋转到没有点燃的那一面的时候,触手又席卷了上来。
我挑了挑眉,哈!果不其然!这家伙不是惧火,而是畏光!
我伺机而动,等待着火势的扩大,当蔓延到床尾和天花板上时,屋内已经足够敞亮了!
不过也有部分地方出现了坍陷,吱吱呀呀的木板在哀嚎,过不了多久就被炭化。
温度越来越高,火焰越来越明亮,触手已经开始重新退缩的趋势,甚至绝大部分都退回到浴室里面,只有零星小只尚不罢休。
“哈哈哈!都给咋们章鱼精吓得幸福者退让了!”我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被激怒的几只手指大小的触手如同炸了毛的海胆刚支棱起来不一会儿,就被光线灼得七零八落。
我摸了一把脸,现在章鱼精于我而言已经不是第一威胁了,犯不着去管他。
但是再呆在这个烤箱下去不久,我也要变成烧烤串了。
得想个法子出去!
我回过头打算继续撬门,却发现刚才好不容易打开的大门缝隙,居然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合上了,就好像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出去一样。
哈!以为这样就难倒我了吗?既然推不动这该死的大门,那不如破窗而逃。
我拾起地上被烘烤得半干的衣裳重新穿好后,动作利索地将窗帘扯成一长条卷好,一头系在自己腰上,顺手将烛台取下也一并系上,然后扯下一旁被烧焦扇形长木板。
我直起身透过窗户玻璃的反光看到了此时此刻的自己,两只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眸中迸发出强烈的火光。
那火光不是眼前事物的反映,而是我心中永不衰败的烈焰!
我大吼一声给自己打气!随即挥舞着木板拍打开热浪,在火焰散开的瞬间,抓住时机俯下身一个利落的翻滚穿过焰心。
我滚到床头连忙把长布条的另一端给绑在床脚,左手抓起一旁的枕头护在身前,右手举起别在腰上的金属烛台,用其最尖锐无比的一角用力向下凿玻璃的边缘!
咔嚓一声,碎裂之花应声绽放开在玻璃上。
身后的火焰来势汹汹,炙热的高温如同死神镰刀般舔舐着我的后背。
我的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先一步做出反应,两膝卷曲,双脚撑地,一个猛子发力,一头栽进布满裂痕的玻璃。
身体失重的瞬间我死死地拽着布条,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向下滑行了好几米。
我看了眼地面,发现这里居然又出现了一个水潭。
来不及多想,粗略估了估高度,我决定放手一搏。
松开扯着布条的手后,我反手死死的抓住枕头的两角,将自己的身体最小范围地卷曲在枕头上,不管不顾地放声尖叫:“啊——”
落地以后就着枕头的缓冲我在地上滚了好几下。
身体好似被好几辆大卡车碾过,浑身酸痛,骨头散架。
我翻了个身仰面成大字瘫软在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感受不到一点儿劫后余生的庆幸。
青蛙头这是要弄死我的节奏啊……
没办法和外界取得联系,不知道什么情况,这个由我幻想的世界突然变得不受控制了。
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看着乌压压的天和四射的火光,我不由得想起诗人李贺的那句——
“黑云压城城欲摧,火光冲天天渐黑。”
自言自语中一个黑乎乎的脑袋突然出现在我的视野里:“嗯?不是甲光向日金鳞开么?”
我顿时睁大双眼!然后坐起身!
殊?!
是你?!
眼前人留着黑色及腰长发,一颦一笑都是我熟悉的味道!
我抓住她的手紧紧握着,一瞬间委屈,无助,孤独的情绪如火山爆发般以排山倒海之势喷薄而出。
我被她轻柔地抱在怀里,像哄小孩儿一样一下一下地拍打我的后背。
我把头埋进她的锁骨处不停地蹭昵,想要汲取更多的安慰。
她的怀抱是这个世界上最坚不可摧的城池壁垒,可以抵挡任何刀山火海。
在她的庇护下,我终于可以像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一样放声大哭。
啊呜呜呜,啊呜呜呜。
终于哭累了,我的思维逐渐飘远,意识开始变得朦胧,迷迷糊糊间我沉入了梦乡。
在睡着前的那一刻,我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在说——
“除了自己,谁也别信!”
“快去找到玻璃球!那是你回去的钥匙!”
声音反复围绕在我耳边,听不出来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人是鬼……
但其传达的意思非常清晰——
自己?
别信?
玻璃球?
回去?
钥匙?
我只得抓住只言片语的关键词,就又是一次意识堕入深渊的狂欢……
“小姐,小姐!”
“呜呜呜……”
“都怪你!没看好小姐!”
“我……是小姐自己非要跳的……”
“我想拦也拦不住啊……”
嘶——头好痛……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要爆炸开来,锥心蚀骨的疼痛一下一下敲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的意识回笼,皱着眉头再次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还是三个熟悉的欧洲面孔——莎卡,瑞贝卡,劳拉。
真奇怪?二周目么?
我这是重开了?
我上一次睡着前是……
什么来着?
玻璃球?啊?什么东西?
好像有一个人……
嘶……头好痛……
我抓住瑞贝卡的手说:“去叫索菲亚过来……”
瑞贝卡一愣,随后站起身:“啊?噢嗯好的,小姐!”
上一周目我一直在被推着走,对身边人没有太多防备,也错过了太多关键信息,没能找到破局的密码。
这一次……
我转了转眼珠,眼里闪过一抹红光。
我有气无力地扯着劳拉的衣服装作楚楚可怜的模样问道:“我是怎么落水的?”
“啊?小姐你问我么?我……”
劳拉听了后,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我转头去问莎卡:“我究竟是怎么落水的?”
黑人小姑娘跺了跺脚,一脸义愤填膺地道:“还不是公爵大人!他在不久前的一次舞会上擅自给小姐您定下了婚约!”
莎卡眉尾都要翘上天了:“小姐您在得知了这件事以后用不吃不喝来要挟公爵大人!退婚!”
“结果公爵大人不同意!小姐您就只好拿命相逼!昨天公爵大人刚下令要我们把所有尖锐物品收起来,今天小姐您就刚烈地从窗台跳下去想寻短见!”
莎卡一次性说了太多话,有些微微缺氧,停顿一下大口喘着粗气。
“我说小姐啊!您究竟看上哪位贵族公子哥了?非要拒绝罗伯特伯爵的婚约啊?”
我被问得有点发懵,下意识脱口而出:“不是哪个贵族……”
莎卡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啊?不是贵族?难不成?小姐您的心上人是个穷小子?”
“是不是那天那个在街上你施舍过金币的擦鞋匠?”
“还是那个能做出小姐您最喜欢吃的舒芙蕾蛋糕的糕点师?”
“不管是哪个穷小子,能让您那么茶不思饭不想,宁可跳楼自杀也要和他在一起的人……”
“我,我和瑞贝卡豁出性命也要帮你和那个家伙在一起的!”
对于我落水的原因,其实我隐隐约约就觉得可能和婚约束缚有关,毕竟这个时候的欧洲上层阶级基本上都是政治联姻。
但是——我没料到她会那么八卦……
“我为什么要有喜欢的人?”
莎卡听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可以吞下一头大象。
我丝毫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多么惊天动地,只是向愣在原地的两人投去困惑不已的目光:“我就不可以是单纯的不想结婚,只想一个人呆着,所以才拒绝罗伯特的婚约么?”
“这,可是大家都要结婚的啊?”
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似乎不结婚是一种罪过,她们宁可接受我喜欢穷小子,和他私奔,都不愿意接受我单身一辈子的想法。
“从古至今,从十几岁的妙龄少女到七老八十的老太婆,每个人都是要结婚的!”
“要有一个男人,然后和他在一起生一堆小孩儿……这样才是……”
我接过话头打断她道:“才是正常人的生活,对么?”
莎卡被我的气势吓到了,她想要反驳我,但支支吾吾了半天才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从……未如此……”
我直视着她,仿佛在透过她的眼睛向自己的眼睛——
“从来如此,便一定对么?”
此话一经我脱口而出,我就不禁暗自感叹道:迅哥儿的这句箴言,果然是不管放到那个时代背景下都言出有验啊。
看着她们两个震惊不已的神色,我还是没忍住稍稍装了波大的。
就在这时,我的思绪被另一个声音牵引着。
瑞贝卡回来了。
“小姐!小姐!索菲亚我给找来了!”
我闻声抬起头看到瑞贝卡率先跑来,将视野放宽后,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一袭泼墨长发随风舞动,纯白的侍女衣裙将她衬托得清纯灵动。
看到她的一瞬间,熟悉感掷地有声。
她就是索菲亚?
清瘦的人影离我越来越近,而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终于我意识到了什么,听着自己的心动鼓点和眼前人的脚步声一深一浅地重合,一下一下地敲打着节拍。
脑海里突然响起音乐《幻昼》前奏的律动感,在她靠近我的每一秒钟都被无限的放大拉长。
当她终于走到我面前的时候,看着这张我闭着眼都能描绘出来的脸。
我轻轻低喃道:“殊……真的是你……”
眼前站着的姑娘一歪头,满脸疑惑的问:“殊是什么?”
她回过头看看周边的几个姐妹:“小姐……她是不是摔到脑子了?”
黑发少女蹲下来保持视线和我是同一水平线,用她无辜又懵懂的眼睛看着我:“小姐,我是索菲亚啊!您不认识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沉到谷底。
她真的没有说谎,她就是索菲亚!
可我眼前这张脸,除了我和殊,怎么可能还有第三张?
我的脊梁瞬间僵直,手指止不住的颤抖……
难道!这个世界上,不只有一个镜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