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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见生母

通往长安的官道上,一行车队浩浩荡荡地向前。

陈孝骑在马上,呲牙咧嘴,大腿内侧磨得火辣辣的疼。

他压根儿不会骑,被人带着在马背上颠来倒去,五脏六腑都快颠散了。勒马的当口儿更惨,险些被甩飞出去。他越颠越恼,在心里把这几名侍卫骂了百八十遍,定是故意愚弄他,存心看他笑话。

金悦坐在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

外头的麦田已经收过,只剩齐茬茬的麦茬,一垄一垄铺到天边。

她望着那些麦地,怔怔地出神,感觉此刻虚幻到不真实。

今天之前,她尚且是一个没有娘家、任人欺凌的农妇,此刻却摇身一变,成了天子的大姊。

更要紧的是,她的母亲还活着。

幼时,她抱着碗喝稀粥,低头看到碗底映出的那张脸,总忍不住想,她是不是长得像母亲?倘若母亲还在,她是不是就能吃饱饭了。

再大一些,她把织布挣来的银钱交给继母,看着继母给弟弟妹妹们买零嘴、裁新衣。她在想,若是她也在母亲身边就好了。

嫁进陈家,被婆母刁难时,她想着,如果母亲还在,她是不是还能有个去处。

到了后来,在那些暗无天日的煎熬中,她什么都不想了。只是活着。

如今忽然得知母亲还在世,她不知是悲是喜,但依然庆幸,能够见到她。

马车驶入长安城。

金悦瞧见了比槐里宽阔数倍的街道,两旁屋舍鳞次栉比,行人衣着鲜亮。她来不及细看,马车已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进了宫门,眼前的景象便全然超出了她的想象。殿宇层叠,飞檐翘角,朱漆的廊柱。脚下的路是平整的石板铺就,不见尘土,宫人裙裾曳地有轻微的窸窣声响。

刘彻吩咐宫人去给金悦办入宫的凭籍,然后便长驱直入,七拐八拐,到了太后的寝殿外。

越往里走,金悦的脚步越发沉。

记忆中生母的模样已经模糊,隐约只记得是个面目柔和的妇人,其余的一概想不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裳,方才在马车上还觉得齐整,此刻跟宫侍身上的穿戴一比,相形见绌,不由得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迈步上了台阶,金悦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发颤,腿脚发软,喘气都有些艰难。

前面的刘彻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在身后的宫侍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狡黠,“大姊,你往后藏一藏。咱们给母亲一个惊喜。”

金悦已说不出话来,深思不属地点头。

几个宫侍走到她身前,将她的身影遮住。

寝殿内陈设简朴而庄重,香炉里燃着沉香,烟气袅袅升起,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散成淡淡薄雾。

王娡正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睁开眼,见刘彻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不由问道:“皇帝这几日不见人影,做什么去了?怎么行色如此匆忙?”

“母亲,儿去找了一个人。”刘彻面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故意卖着关子。

“什么人?”

“是大姊。儿从槐里将她带来了。”他语气里藏着邀功的得意。

槐里。王娡许多年没听过这个地方了,以至于再次听到时竟有些恍惚。

她回过神,慌乱中带着震惊,问道:“皇帝怎么知道,谁告诉你的?”

她曾经嫁过人的事情一直瞒得死死的,即便先帝也不曾知晓。

究竟是谁告诉皇帝?还怂恿他去将人接了回来?

王娡眸底泛着不易察觉的寒意。

——躲在众人身后的金悦如坠冰窟,指尖发冷。

原来并不是母亲让陛下来寻她的,也不知晓她会来长安。

“是韩嫣。他最贴心了,得知儿臣有大姊流落在外,立时就禀告了。儿臣还怪他不早说呢。”

刘彻丝毫没察觉母亲的不满与介怀,笑得灿烂,还不忘替自己的好友邀功。

他与韩嫣自幼一起长大,情谊甚笃,可母亲似乎对韩嫣颇有微词,几次三番要他疏远此人。刘彻一直想寻个机会,让母亲对韩嫣改观。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宫侍摆了摆手。

宫侍们往两边散开,露出藏在后面的金悦。

金悦屏住呼吸,微微低着头,往前趋了几步,伏地跪拜。双手交错贴于地面,额头触上手背。

“拜见太后。”

王娡默了一瞬,问刘彻:“她是金——金悦吗?”

她想了片刻,才将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搜刮出来。

刘彻点头:“正是。”

王娡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子。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纵使多年不见,又怎能半点感情也无?更何况这么多人看着,她不能失态。

收起复杂的情绪,她红着眼眶,温声道:“快起来吧,孩子。”

金悦抬头的瞬间,看见王娡柔和的面庞,不由地,眼泪一颗颗掉落下来。

那分明是她想象中,母亲的模样。

许多个寒冷难眠的夜晚,她躺在薄衾里,闭着眼,幻想着被母亲搂在温暖的怀中,轻声哄着,安然陷入睡梦。

母亲,我好想你。想了许多年。

她在心底说,却开不了口。

因为不合时宜,因为她是太后。

这句话说出口,便是指责太后抛弃亲生骨肉。

她不能说。金悦忽然变得清醒。

王娡看着金悦,眼睛酸涩难当。

她瞧得出来,这孩子这些年过得不容易。算算年纪,也才二十来岁,却已带了些沧桑,眉目间笼着愁苦,身子瘦削得厉害。

此刻泪光闪烁,便显得格外可怜。她出生时,也是这样一双杏眼,圆溜溜的,乖巧可爱,人一逗就笑。

她的女儿,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情不自禁地,王娡也落下眼泪,“吾女受苦了。”

她离开金家的时候,长女还不会走路,初入太子府中,她常常想起她,想着她应当会爬了,会说话了。

但后来忙于固宠,又有了身孕,便不常想起她,渐渐淡忘了。

母女分离二十余年,再度相见的场面令人动容。

殿内众人皆红了眼眶,太后身边的宫人忙上前搀扶,低声安慰。

等到平静下来,几人相对而坐叙话。

……

得知金悦已经嫁人,王娡便问道:“可有孩子,怎么没带来?”

金悦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没有孩子。”

王娡惊讶,她像金悦这般大的时候,已经生下了第五个孩子,也就是刘彻。

她宽慰道:“孩子的事要看缘分,急不得。”

金悦乖巧点头,没提起她曾小产的事。

“对了,你还有三个妹妹。”王娡命人去唤三位公主。

因提到另外三位姐姐,刘彻想起大姊不是公主,没有傍身的财物,加之在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便对众人道:“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等宅第,汤沐邑三千户,以赐姊,封修成君。”

众人齐齐行礼,恭贺太后与皇帝寻回亲人,恭贺金悦受封。

金悦受宠若惊,不安地推辞道:“这是否太过丰厚了?”

她料到会有赏赐,却没想到如此之多。

“皇帝破费了。”王娡笑道。

“都是大姊应得的。”刘彻自觉在母亲跟前立了大功,摆了摆手,故作不在意地扬了扬下巴,面上那份得意却藏不住。

不多时,一位公主便到了。平阳公主与南宫公主已然出嫁,与驸马住在宫外。最小的公主刘媖虽已定亲,但尚未出降,仍住在宫中。

离得近,收到传唤立马过来了。

“拜见母亲,拜见陛下。”刘媖跪在垫上行过礼,起身时口中已忍不住说道,“母亲,儿臣听闻有一位流落在外——”

话说到一半,便看见了金悦。

“大姊?”刘媖的目光满是好奇之色。

金悦手足无措,转过身对着刘媖便要拜下去。

“欸,大姊何须如此?”刘媖性子活泼,直接走过来,扶住她,紧挨着坐下,“我是妹妹,应当向大姊行礼才是。”

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同母姐姐充满好奇。她听到消息时震惊极了,此前从不晓得母亲曾有过一段婚姻,还生了个女儿。此刻忍不住上下打量着金悦。

被她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金悦垂下了眼。

“老实些,你大姊刚来,莫要吓到她了。”王娡伸手轻轻拍了下小女儿的手背,嗔怪道。

刘媖不依了,又挪到对面的母亲身边,挽住她的手臂,依偎着撒娇,“母亲,怎么在您口中儿臣跟个泼猴似的,轻易就能吓到人?”

王娡佯装严肃,睇着小女儿,“你是不是泼猴自己不清楚吗?成日没个正经。邓尚宫前几日还跟我告过你的状。”

“邓尚宫说什么了?”刘媖立马坐直身子,不再塌腰驼背,瞪圆了眼睛紧张地问。

“说你课业是找人替做的。”王娡说到这里,没什么好气,“快要嫁人了,还这般不着调,仔细窦太主对你不满。”

说罢叹了口气,“我真是想不出你当了母亲会是什么样。”

窦太主便是他们的姑母馆陶公主,在刘彻继位后被尊为窦太主。刘媖的未婚夫婿,正是窦太主的儿子。

一提到未来的婆母,刘媖立马像霜打了的花儿一样蔫下去。

金悦怔怔地看着母女俩亲昵地撒娇斗嘴,随即不太自然地将眼神移向别处。

她明白,缺失了二十多年,陌生和疏离是难免的,自然不如朝夕相处,从小带大的女儿亲近。

可看着这一幕,胸口仍是酸酸胀胀,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应该知足的。

现在已经很好了。

另两位公主也先后到来。

平阳公主与南宫公主举止端庄,言语温和,彼此客气地叙过几句话。

不久,两位公主便先行告退,出宫回府去了。

金悦也拜别太后,离开皇宫,被宫人带领着前往皇帝所赐的宅子。

众人离开,满室欢声顿时变得冷清。王娡疲倦地半靠在隐囊上,揉着眉心,身旁的女官走过来给她捏肩。

半晌,王娡咬着牙,从嘴里挤出一句:“韩嫣!竖子可恨至极!”

看来她太过心软,才纵容得此子如此放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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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初见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