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而斑驳的光影中,女孩们的笑闹声若隐若现,即使不置身其中,仿佛也能感受到那份温暖惬意。
“金氏!”
突然的一声,将金悦从睡梦中猛地拽了出来。
床侧边的窗子被人敲了敲,婆母郭氏在外头扯着嗓子喊:“金氏,快起来织布,都睡到什么时辰了?日上三竿不见出门,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懒妇!”
身旁的丈夫不耐烦地捂住耳朵,翻身背了过去。
“这就来。”金悦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坐起身,拿过床边的衣裳利索穿上。
最近怎么总做这样的梦?
她拍了拍额头,纳闷地想着。
出了房门,外面晨光熹微,月亮还在天上留了个浅淡的轮廓,底下是四四方方的庭院。
日头显然没到婆母说的日上三竿,金悦叹了口气。
初秋时节,清晨仍氤氲着寒气,她裹紧衣裳,抱着手臂,从院里的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倒进木盆,草草洗漱过后,去了后院西侧的织房。
坐上矮凳,拿起磨得锃亮的梭子,踩着被踏出凹印的踏板,开始织布。
自十七岁那年嫁过来,她便日复一日地织布,除了逢年过节,少有歇息的时候。
丈夫陈孝是个读书人,家中有百亩良田,略有薄产,供他交得起束脩,在坊间颇有名望的岑夫子那儿求学。
她娘家的境况差不多,在农家里算好的。父亲金王孙常在酒后吹嘘,说祖上曾出过什么贵族。金悦只当他醉酒后胡言乱语,没往心里去,不过就算果真如此,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她从小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受过不少苛待,幼时常食不果腹,父亲对她也不甚待见。
待她长大之后,便想方设法地改善处境,于纺织一道上多有钻研。
因织出来的布细密匀称,结实耐磨,反复浆洗也不容易破损,所以在附近的街坊渐渐有了些名声,许多妇人都乐意找她买布。
尽管大部分银钱要上交给继母,但手里多多少少能留下几个钱。
岑家娘子是熟客,她常去岑家送布,跟陈孝打过几次照面,但并不相熟。
后来,父亲过世,继母为了聘礼,要将她嫁给一个性情暴烈的鳏夫——前妻就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偷听到继母和媒人说话,金悦满怀恐惧,跑出家门,躲在书塾旁的大榕树后头哭泣,被陈孝看见,关切地问她遇上了什么难事。
不知当时怎么想的,或许太过无助,碰到难得的关心,便忍不住倾诉。
听完后,陈孝却说可以帮她,愿意娶她为妻,如此便不用嫁给鳏夫了。
金悦心生感激,觉得他良善可靠,值得托付,便将父亲的遗物交予他,让他谎称是父亲生前为她定好的婚事。
继母的盘算落空,自是怒不可遏,一文嫁妆都没给她。
嫁进陈家后,婆母郭氏对此极其不满,嘴上总嚷着她空手进门,让她织布还债。
金悦自然委屈,她没有嫁妆不假,但陈家给的聘礼她分文不少地带了回来,为此继母还闹了一场。
哪里来的债?
后来她才知晓,郭氏原先相中的儿媳,是个家中富裕的商户女,陪嫁丰厚,娶了她,日后陈孝的束脩、举孝廉所需要的打点,便都不用愁了。
但陈孝觉得不妥,娶了商户女于名声有碍,若是粘上逐利的恶名,在同窗中间难以立足不说,举孝廉也没了指望。
郭氏便将这笔账算到她头上,将她挣来的钱尽数拿走,还道:“若不是看你织的布好,能挣钱,说什么我都不会同意你进门。”
普通妇人,如郭氏,织出的麻布粗糙,一匹大约一二百钱,一年也就织出三五匹。金悦的布却能卖出六百钱的高价,每年能出十匹左右,收入确实可观。
金悦也终于看透了陈孝为何独独挑中了她。
跟他相当门第的女子,嫁妆定不丰厚,迟早有用完的一天,不若娶了她,日日织布,银钱便源源不断。
压根不是发善心想救她脱离火坑,可那时,后悔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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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中午的时候,灶房里的婆母又喊:“金氏,过来端饭。”
金悦这才停手,捶了捶酸困的肩膀和胳膊,到前院的灶房里,端出餐食,放在堂屋的案几上。
丈夫和公公早已坐在案几旁的粗席上等待。
等郭氏将两岁的陈狗儿抱出来,塞到金悦怀里,一家人开始吃饭。
金悦却得先喂庶子。
她用木勺舀起粥,吹了吹,送到陈狗儿嘴边。
他后退着躲了两下,见金悦追着不放,勉强吃了进去。
见状,金悦松了口气,接连舀了几勺喂他。
陈狗儿挣脱不得,愈发抗拒,突然伸手打翻了碗。
热粥撒了一手,灼烧的痛楚激得他嚎啕大哭,“哇——好痛——”
金悦慌忙抱着他起身,到院子里用凉水冲洗。
全家就这一个宝贝孙子,紧忙围拢过来,焦急地察看。
看到孩子手背通红,陈孝皱着眉头,不悦地斥道:“金氏,你怎么看顾孩子的?纵使狗儿不是你亲生的,也不能这般不尽心。”
“哎呦,阿婆的乖孙,来,阿婆抱着。”郭氏心疼地摸着陈狗儿的头,将他从金悦怀里夺出来。
她边哄孩子,边嘲讽地说:“还能为什么,看绿柳又生了孩子,眼红呗。”
绿柳是陈狗儿的亲母,陈孝三年前买来的妾室,前几日刚诞下一个女儿,至今还下不了床。
“我竟不知你如此善妒,你生不出来当从自身反省,何苦拿孩子撒气?”陈孝信以为真,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不喜。
金悦喉头梗得说不出话来,眼眶渐渐红了,她抬起头,直直盯着陈孝,“我为什么生不出孩子,你难道不知晓吗?”
三年前,她怀过身孕,然而当时公公赌钱输了很大一笔,郭氏说陈孝的束脩交不出来了,催着金悦熬夜织了几天布。
她身子骨受不住,劳累过度,小产了。
她从矮凳上歪倒下去,身下的血淌了一地,痛呼了好几声,却没人来瞧上一眼。
直到郭氏听不见机杼声,过来骂她,才发现她倒在地上。
从那之后,金悦再未有过身孕。
闻言,陈孝目光躲闪,游移着不敢与她对视。
“谁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偏你身子娇贵,织个布就小产。”郭氏瞥了眼金悦,不屑道,“没有做公主的命,别整天装得跟哪家贵主似的要人伺候。不用生就能白得个儿子,有什么不乐意的,多少人还求不来你的福气。”
金悦低下头,没了声音。
她说的不错,坊里确实有妇人这般说,只是那些话里,含着多少艳羡、嘲讽,便不清楚了。
“杵着干什么?吃完饭把碗筷收拾了。锅里留了粥,你给绿柳送过去。昨天换下来的尿布还堆在盆里,你顺手洗了。”
一顿饭吃得不是滋味。
收起案几上的碗碟残羹,金悦端回灶房,放在木盆里泡着。
掀开锅盖,将米粥刮出来,给绿柳送过去。
绿柳坐月子之后,她的活骤然重了许多。
往日里绿柳分担了大部分家务,孩子也是她自己带着,金悦只需织布就行。
这几日她不但要织布,还得照顾孩子,洗衣刷碗,过得竟比刚嫁过来那几年还累。
她进门后不久,靠织布给家里攒了些银钱,曾提出买个仆妇,分担家中的活计,却遭到郭氏坚决反对。说家里没什么活,顺手就能做完,用不着仆妇,又骂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还没怎么着就拿起官夫人的派头。
后来她小产了,头一天还对着她愧疚地温声安慰的丈夫,转头领了个容貌清秀的女婢进门,说是买回来伺候她的。
金悦听完,面色惨白地苦笑着,心凉得宛如置身数九寒天。
陈孝以为她不清楚行情,如此搪塞她。
若真想买个照顾她的仆妇,仅需要四五千钱,完全能找个手脚俱全,身体康健的。便是模样寻常的普通婢女,七八千钱也尽够了。
如绿柳那般貌好的,至少要一万钱。她织布两年才能挣出来。
“不是说交不出束脩吗?哪里来的钱?”她眼角含泪,声音颤抖着质问。
陈孝倒不隐瞒,说母亲因为父亲输了钱,心气不顺,便借口束脩不够,想从她身上找补回来,一时做错了事。
母亲见她小产了,内心也很愧疚,所以买了个婢女回来伺候她,顺便也帮她……生孩子。
究竟是愧疚她没了孩子,还是他没了孩子?
究竟是帮她生孩子,还是帮他生孩子?
金悦心里烧着一团火,想声嘶力竭地呐喊出来,想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可她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烧到最后,只剩一捧死灰。
陈孝还在耳边说着什么心疼她,看她倒在血泊中吓了一跳,不愿失去她。
婢女生出来的孩子,记在她的名下,她便不必受这份苦了。
那些话金悦再听不进去,只感觉周遭的事物都变得模糊,渐渐远离,连耳边的声音也听不懂了,她好似逃离了躯壳,高高俯视着自己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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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住在后院西侧的北间。
推门进去,一股浊气扑面而来。血腥味、奶腥味、汗味,还有屎尿味,床尾的木盆里堆着换下来的尿布,已经攒了两三日。
窗户关的严严实实,屋里密不透风。
绿柳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孩子正在喂奶,见金悦进来,忙扯回衣襟,唤了声:“娘子。”
她这回生得艰难,出了很多血,尽管养了几天,脸色仍泛着白。
“给你。”金悦将碗递到她手上。
“多谢娘子。”绿柳接过碗,微微颔首。
刚才院里的动静她听见了,此时略带歉意地说:“狗儿挑食,总不愿意乖乖用饭,让娘子费心了。”
“无碍。”金悦走到窗边,伸手想将窗户推开条缝,“你这屋子闷了许久,也该透透气,省得闷出病来。”
“别,娘子,月子里见不得风。”绿柳的声音轻柔温和,却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她初到陈家时战战兢兢,生怕得罪这位主母。如今生了两个孩子,自觉有了几分说话的底气。
金悦推窗的手顿了顿,沉默一瞬,又将窗户阖上了。
“哇——哇——”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绿柳放下才喝了几口的粥,赶忙去换尿布,金悦搭了把手。
孩子裹在襁褓中,皮肤泛着红,瘦巴巴的。
狗儿出生的时候,郭氏高兴地杀了只鸡给绿柳下奶,现在这个是女儿,郭氏便没有这份心了。
绿柳本就身子虚弱,奶水不足,这下孩子更吃不饱了。
换过尿布,金悦将脏了的尿布丢进床尾的木盆里,端起盆子往外走。
“娘子放着吧,晚些妾自己洗。”绿柳在后面讪讪地道。
金悦没回头,“你在月子里,碰不得凉水。”
她并不怨恨绿柳,相反,对她很有些感激。绿柳的到来,将她从生育的责任中解脱出来。
绿柳头胎分娩时,金悦心中的滋味复杂难言,她的孩子没了,别人的孩子却要生出来了。
可当她看着绿柳面目狰狞地痛呼,被稳婆按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用力往下推的时候,堵在胸口的那点遗憾忽然散了,甚至悲哀地庆幸,幸好当初那胎没保住,否则遭此劫难的就是她。
甚至她有可能过不了这一劫。
生孩子死人的事并不罕见,许多孩子刚落地就没了娘,有的侥幸活几个月,最后还是熬不过去。
……
推门出去,日头正高。
她到前院的水缸边打水,蹲下来搓洗。
从这里能看见书房那扇半开的窗。陈孝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他的嘴一张一合隔着院子听不清在念什么。
但金悦知道,无非就是贤贤易色,或者事父母能竭其力。
念了六年,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她垂下眼,继续搓洗尿布。
将尿布晾上衣绳。
回房后,金悦在床边静坐了一会儿。
忽然起身,从柜子里拿出盛放针线的笸箩,翻找出剪刀。
指腹抚过锐利的尖刃,她放在手腕上比了比,又丢回笸箩,合上了柜门。
“金氏!”郭氏的嗓门穿透庭院。
“人呢?大白天躲在屋里,也不看看什么时辰?!”
金悦木然站着,正要迈步出门,却突然听见一阵马蹄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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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唯闻机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