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山门下有御剑禁制。
一条长阶蜿蜒向上,路边桃夭灼灼,繁花满缀,在山中的风雪里飘零摇乱。
花雨落了满阶,又厚厚的盖上了积雪,山门旁陈横着两具尸身,两人的上半身扭打在一起,下半身却都不知去向。
尸体断处血流汩汩,山风一吹,血就凝在风里,已经快要干涸。
商饮雪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的越过,踏上登山的石阶。
台阶上的积雪在他脚下发出「咔嚓」的细响,素白的雪松松垮垮的向下陷。
从那雪白的底部,渗上来触目惊心的猩红血色。
商饮雪的眉心微微拧起。山上可能比他想的还要麻烦。
商饮雪握了握手中的苦絮剑,默念了句剑尊保佑。
他心里半开玩笑的想:陆尽他们御剑过来顶多半柱香,半柱香还坚持不了吗?
他此时还对自己的主角光环深信不疑。
拾阶而上,按理说当多注意脚下,可商饮雪总忍不住抬头向上望。
兆春山高耸入云,仿若通天。温氏的府邸远在山巅。
身后来时长阶覆雪素洁,却随着他登顶的脚步印下一个个猩红的血迹,远看时妖异诡谲。
山中又起了风,将商饮雪落了雪的头发吹乱了些。满山的桃花随风而动,花瓣纠缠着他的发尾。
他无心去理。
从山下走到□□门,见了一路断臂残肢,商饮雪脸色慢慢差下来。
他心里没什么害怕的情绪,但是身体上的反应却挡不住。
想吐。
他慢慢给自己顺了口气,挂在腰间的令牌动了动。
“饮雪,情况如何了?”
是叶以承。
商饮雪在这里连大气都不愿出,憋着半口气回他:“还行,就是有点恶心。”
叶以承:“……这是何意?”
商饮雪用剑去顶那正院的门:“都死了。被砍的稀碎。”
高大沉重的府门被商饮雪顶开一个可以过人的缝,他侧过身子,正要慢吞吞的往门里挤。
「砰!」什么东西砸了下来。
商饮雪被震的头晕眼花,差点被那东西砸到鼻子,往地上定睛一看。
半个人。
商饮雪:“……”
“师兄,这次回去,你至少得给我多发一个月……嗯,三个月的灵石。”
叶以承没回他。
比起仙门,温氏内部的布局更像凡人的世家宅院。十进的院子落在山顶,雕栏玉砌,与人间的宫廷都不妨多让,一派骄奢淫逸。
商饮雪前世因为生病穷困潦倒,穿书后的出身也不好,幼时在人间穷惯了,还没见过这种地方。若非里面此时尸横遍地,他是真的想好好逛一逛。
不过现在就算了吧。
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找找还有没有人活着。
温氏的人虽然都死的七七八八了,但温氏的禁制还在,他在这里铺不开神识,只能在这宅子里一寸一寸的搜。
风雪还在刮着,天气晦暗诡异。商饮雪孤身一人,一边寻活口,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叶以承聊天,这样如果他突发意外,叶以承也随时能知道情况。
一人一牌走入会客厅。
墙上一团血淋淋的东西被商饮雪开门的动作震的慢慢滑落下来,窸窸窣窣的掉在地上。
这屋里的人看着不像被砍死的,倒像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捏碎了,血肉横飞,糊了满墙。
一股血气随着他开门的动作散进山风里,商饮雪被这气味兜头一击,脸皱成一团。
“师兄,我等会儿要是被偷袭了,你一定要让陆尽快点来。”
他主要还是担心自己的小命。
被这种手段偷袭,商饮雪能避开就是赢,避不开那就是极速投胎重开。
怎么说他这也是极品号吧,他有点不舍得。
叶以承:“……”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真遇到要紧情况,你把宗门令牌砸过去也能保一命。”
商饮雪的脚步顿了顿:“啊?”
叶以承:“每个弟子令牌里都有一道能暂封五感的禁制,能克制洞虚期以下的修士。”
洞虚期,商饮雪的师尊才刚到洞虚期,已经是修真界最顶尖的人物之一了。
商饮雪看着浮在眼前的令牌。
亲传弟子的令牌都是紫檀木制的,花纹古朴繁复。他的牌子上刻了个“雪”字,是当时他拿着苦絮剑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只是后来被掌门清虚子发现他拿剑尊的剑刻令牌,商饮雪被罚在灵柩山的剑冢关了三天禁闭。
商饮雪:“那我可舍不得,这字可是我自己刻的。”
他为这块令牌可是付出了三天禁闭的代价!
叶以承看惯了他这幅样子:“随你吧。”
搜完前院,商饮雪从连廊上向二进院的房间去。
二院中庭,落花与雪齐下。
天色灰朦,商饮雪站在廊下,庭中白粉缭乱。
“风吹落桃花春雪齐舞……倒是别有一番诗意。”身处尸山血海,商饮雪竟一时看花出了神。
叶以承没搭他的话。
商饮雪的眼睛还在定定的望着二院中庭的天空。
“花雪痴缠,同落于这遍地血海,倒像是……”
“温氏此遭恐怕是桩灭门惨案。你能看出施了什么术法吗?”
叶以承岔开话头。
商饮雪眨了眨眼。
他没立马回答叶以承,而是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好奇怪。
“……饮雪?”
听到叶以承叫他,商饮雪继续往前走:“看样子都是相残致死的,应该是被施了什么幻术。”
温氏上下几百口人,府内还有阵法加护,能施展这样大规模的幻术瞒天过海以至全族灭门,恐怕施术之人实力相当恐怖。
“不过……”
他嘴里的话忽然掐断。
叶以承注意到他的停顿,语气里带上了些关切:“你怎么了?”
商饮雪眼前,是整个温氏最惨烈的地方。
太多了。
如果说前面只是让商饮雪见识了零星的断头和残肢,这里的景象简直就是再升级版本。
尸山血海。
山风狂啸,这里的血气却吹不散了。他们蒸腾着氤氲着,好像在这里出现了血雾般的实体。
一股烂果子般的血气黏在风里,商饮雪从来没闻过。
庭院的地面上滞着浊血,风雪一扬,几乎要流动成一条小小的血河。雪落下来,顷刻间便消融在这条血河里,了无痕迹。
而那条血色的小河载着残花轻轻颤动,好像要向着商饮雪的方向流过来。
好像要流进他的眼睛。
商饮雪有些不舒服的移开目光,看向庭院中央的那个祭坛。
似乎是不久前刚供奉了些香火,祭坛在寒风里飘着袅袅的残烟。
那烟丝丝缕缕,一弯一勾,也飘向商饮雪的方向,好像在招呼他过去,可祭坛下的尸体已磊成了两座小山。
尸身一座,脑袋一座。
几颗脑袋磊的高高的,面朝着商饮雪来的方向,正一起死不瞑目的瞪着眼。
“它们”在看他。
好像所有东西都知道商饮雪会来。
“它们”一直在等他。
商饮雪被那些脑袋盯的起了一身白毛汗。
“师兄……我觉得我们还是退缩一下比较好。”
叶以承:“……你受苦了。”
退缩是不可能的。
商饮雪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于又重新抬眼查看起这里的情况。
廊屋四合,中庭却比前面的院子都要宽阔,放眼望去,也确实没有活着的人了。
就是……
他站在远处,模糊的看到祭坛下方的地上画了个什么东西。
像是什么……阵法?
商饮雪看不懂阵法,又打量起那一座死不瞑目的人头山。
他眼神有些古怪:
“师兄,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叶以承:“怎么?”
商饮雪此时已经完全不再害怕,开始仔细观察着那些人的面容,继续说到。
“我忽然想起来,方才在佘家村,那独眼的村长说过,村里的庙被邪修施了压胜术。”
“他说那些邪修往兆春山来了。”
叶以承叫他走近去看看,这真是要了商饮雪的命。
商饮雪看着满地血水,简直是无从下脚。此人有八分臭美在身上,走过去必会弄脏他的靴子,叶以承又苦口婆心哄了他半天,他才磨蹭着踮起脚往祭坛走。
好在克服了这第一关,商饮雪也就没了什么抵触心理,注意力也被那些东西吸引了。
他过去围着祭坛转了两圈。
那阵法似乎也是什么动物的血画上去的,颜色却更深一些,让商饮雪很好分辨。
可他对画阵画符之类的东西不在行:“我看不出是什么阵,看样子像是献祭的?”
毫无根据,商饮雪纯乱蒙的。
叶以承知道此人的秉性,果断选择一个字也不信:“是不是献祭阵法,等仙盟的人来了自有分辨。”
“看看还有活着的吗?”
商饮雪耸了耸肩,视线围着这里转了一圈:
“这放眼望去都碎的差不多了,大概是……唔!”
风雪骤然急促起来,将商饮雪后面的话尽数吞了。
飞雪迎面扬到了商饮雪脸上,那雪又细又碎,落在商饮雪脸上无端的有些痒。
这痒搔的他心口处怪怪的,像那雪穿透了胸腔,直接落在了他心上似的。
风急,雪急,花也落的急,不过顷刻便狂舞缭乱。
商饮雪叫桃花迷了眼,春雪冰凉凉的吹进他眼睛里,湿漉漉的像要流泪。
可怎么会流泪呢?
他这辈子生来不会流泪的。
叶以承听到这边忽然变大的风声,商饮雪的话第三次断了。
他的心脏前所未有的狂跳起来,语气慌张:“饮雪?饮雪?你还在吗?”
商饮雪半天没答话。
叶以承在问道阁的内间坐着,他守在令牌前,等着商饮雪的回复,心急如焚。
令牌里只有风声雪声,急促混乱。
叶以承只觉得自己的心要跳出嗓子眼了。他不敢赌,只犹豫了几瞬,带着令牌转身跑出内殿。
正值春日,悟道峰上绿意摇曳。
掌门清虚子正和商拙在问道阁的露台对弈。
商拙一双花白的眉毛紧锁,似乎是遇到残局。
清虚子坐在另一边,着一身青衣,衣袂散落在地。
他的实际年龄应该比商拙还大些,样貌比商拙年轻很多,看起来是个青年人的模样,长相称得上是端方雅正。
清虚子眼神落在棋盘上,耳朵却敏锐的捕捉到内殿的动静。不出所料,下一刻他就见叶以承带着令牌,略显慌张的从闯出来。
“师尊!不好了,饮雪他……”
“呲啦——!”
叶以承的话被令牌里的一阵杂音强行打断。
紧接着,问道阁里响起商饮雪有些呆滞的声音:
“师兄……这里好像还有个活的。”
问道阁的空气静了静。
窗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鸟啼,几只飞鸟扑棱着翅膀飞远,似乎是被殿内的动静惊跑了。
那声音一出来,叶以承身上终于卸了劲。他腾出手擦了擦额上的汗,长舒了一口气。
可心里的担忧很快化成一股郁气,他想开口骂商饮雪两句,而那埋怨的话到嘴边却又没说出来。
“没事就好……”
叶以承扶了扶额,他总是对商饮雪说不下什么重话的。
叶以承独自兵荒马乱,商拙的脸色都未变过,眼睛甚至没离开过棋盘。
苍老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白子,圆滑温润,与他花白的须发一色。
清虚子笑呵呵的看了出闹剧,抬头安抚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徒弟。
“怎么回事?”他看向令牌,跟商饮雪说话。
商饮雪不知道自己愣神了一会儿就吓的叶以承跑去找掌门了,被清虚子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语气停顿了下,下意识的先叫人:“掌门师伯。”
他转头看着身前地上一团黑黢黢的东西。
“这里还有个小孩活着。”
若不是刚刚的狂风吹开了那团东西上薄薄的积雪,商饮雪估计也不会看到他。
商饮雪低着头仔细打量起他,眼神中没什么情绪。
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面皮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眼睛被一条黑布蒙着。
眼睛……看不见?
商饮雪居高临下的侧了侧脑袋,看向他的伤处。
一把长剑贯穿过他的右肩,将他死死钉在地上,伤口渗出血浸透了他的衣衫。
伤口并不致命,估计是因为长得太矮,没被发狂失智的族人看到,所以才幸免于被一剑砍成两半。
他蹲下身,正要伸手去探这小孩的气息,却被一阵轻微的力道拉住袖摆。
“别……别杀我……”
声音虚弱,细如蚊声。
雪还在下,风声呜咽。
这风极冷,商饮雪身上穿的不厚,几乎要被寒风刺进骨头里。
原来是个小男孩。
商饮雪想。
他此时凑的近了些,看清这孩子竟瘦的惊人,拉住他衣袖的手几乎是皮包骨,眉心处有一点细小的红痣。
人间有称这种痣为胭脂记,多认为这样的小孩命中不凡,贵不可言。
商饮雪面色无波,看着他因为拉住自己的袖子而强行牵扯伤处,疼痛使得苍白的脸皱成一团。
真是好不可怜。
商饮雪叹了口气。
风声很大,而这声叹息不知怎得就清晰的落进了传声里。
商拙把玩棋子的手顿了一顿。
商饮雪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声盖住,从令牌里断断续续地传来。
三人却在问道阁听的真切。
“我不杀你。”
“我来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