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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打工日记 day1

许总大气,按照自己的规格和标准订了两间一样的房间,林芗就住在隔壁,有什么事也方便商量。

到酒店的时候差不多五点多,酒店的管家在前面还想介绍一下,被许盛月一把回绝了,只因为马上要带着林芗赶下一场饭局。正因为这么急的行程安排,酒店的欢迎水果和小甜品都还没来得及吃,林芗只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被许盛月催着楼下集合,直接前往饭局地点。

…有种高中被催着跑操的熟悉感。

林芗心不在焉地抓抓头发,电梯门一开,一瞬间就锁定了许总的位置——这种身段实在是无法淹没在人群里。

许盛月穿着一身高定宝蓝色西装,衬得人身姿挺拔如松,面料不张扬却自带不菲的质感,剪裁得体大方,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流畅身形,内搭则是真丝衬衫,领结一丝不苟打得格外漂亮。衣服冷调的蓝着实衬他,一身贵气浑然天成。

感觉站在他旁边就会变得很便宜。

林芗心酸地瞧了眼自己脚上这双新买的皮鞋,心说今天这套搭配已经是他的最上限了,结果往许盛月旁边一站依旧像个拎包的——哦不对,我好像本来就是拎包的,那没事了。

车开到了一栋小洋楼旁边,建筑风格和旁边的建筑甚至有些格格不入。整栋墙面都刷成柔和的奶白色,木窗全选用深棕色木质打造,门框镶满欧式浮雕花纹,木色温润细腻,花纹错落有致,门前摆放着几个精致打理的花架,复古质感十足。

许盛月刚从车上下来,前面就已经有服务员满脸笑意地迎了上来,一脸见了财神爷的表情。

“您好,请问是许总吗?”

许盛月点头示意,服务员赶忙走在前面说了声许总请进,便抓紧步伐将人带到了内置的一个小包房里。林芗跟在许盛月后边,还没进门就瞥到坐在主位的就是那天直接把许总甩了走人的金发男,仔细瞧着岁数约莫四十来岁,不过外国人长得显老,这也说不定,但确实很有岁月沉淀感。

金发男一眼就远远抓到了许盛月,挥手笑着喊了声Julian。许盛月微笑点头,优雅入席。而林芗作为传声筒,前半段基本是站在许总和客户后面随机应变的。进去之前他还扫视了一下人员构成,除了金发男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亚洲面孔一个欧洲面孔,或许也是助理或翻译之类的身份。按照常理,许总除了带翻译之外应该再带一个助理,但或许是来这一趟赶得着急,就只带了林芗一个人。

感觉今天要做好变成八爪鱼的准备了。

金发男还没开口,他身边的亚裔男子先温婉一笑,开口道:“晚上好,我是Antonio的随身翻译Vincent,这位是特助Monica,很荣幸今天有机会能够参加到本次合作中。”

许盛月点点头,也介绍道:“这是我的翻译特助Lynn,有什么问题请不吝赐教。”

许盛月眼神示意了一下,林芗立刻挂上礼貌微笑,对着金发男用一口流利漂亮的法语介绍了自己的身份和许总的话。

Antonio在听到林芗开口的那一刹那挑了下眉,饶有兴趣地看了他几眼,随后对着许盛月说道:“许总的眼光真是不错。”

听完翻译,许盛月更是笑了,说道:“Antonio,他可算得上是我们的牵线人了。要不是那天他告诉我报价的事,我也没法那么快发现我们内部的问题。否则我真不知道如何挽回你这么优质的合作伙伴了。”

金发男听完,向林芗投去赞许欣赏的目光。

进入正题,开场双方交换了基本价目表和合作方向,Monica负责分析数据提交报表,Vincent和林芗则负责同时传递话语内容,只是偶尔在不为人知的视线里,Vincent偷偷瞥了几眼林芗。

Antonio神态老练自若,率先开口奠定基调:“Julian,我想双方已经对接过基础货品清单,这不用再多说。货品的市场我们有成熟渠道,基本的铺货、推广、终端销售都不需要你费心。因此基于长期合作的体量,我们希望整体拿货价,在你们的报价基础能再上下浮八个点。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基础合作条件。”

Monica适时推过一份数据报表,上面标注了同类出口货品的行业均价和铺货成本,看着有理有据,但实际却是贸易方惯用的压价套路。林芗微笑了一下,迅速接过翻了翻,跟许盛月大致总结了一下对方的压价策略和目前的价格水准。

作为完全不吃压力之人,许盛月听了只是不置可否地浅浅一笑,不慌不忙道:“Antonio先生,您的渠道优势我方一直认可,否则我们也不会如此有缘,合作了这么多次以后坚定选择对方。但您也清楚,我们这批货品的核心竞争力,不在于普通的量产货。”

“我们的厨房用品做了工艺升级,防滑、防锈、耐用性远超市场中其他竞品;节日礼品和配套包装是专属原创设计,审美和质感都区别于通货。您目前的这个要求,已经触碰到我们的成本红线,没有操作空间。”

Antonio也不卑不亢,笑意没有褪去,却依旧没有松口的余地:“Julian,你知道的,市场从来不缺货源。本期的贸易展我们去逛了几天,发现同类可替代货品很多。”

说到这,他眼珠子转了转,话锋一转:“但基于过去几次合作的情分,Charming还是把单子给了年轻的Inspired。Julian,你的优势固然存在,但前期的稳固客户群体流程需要我们投入大量资源。风险和成本都在我这,价格理应给到让步。”

几轮争论下来,桌上的茶杯香味都淡了不少。双方各自有理有据,各不肯让出一步。许盛月知道,如果再拖下去,这单生意估计是谈不成了。于是只能继续加码,这样双方才肯各退一步。

“那这样吧,Antonio,我们也是老朋友了,不在意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我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让利给你,并且附上出口物流的对接服务。”

“……”

短暂的沉默间隙,Antonio的视线却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许盛月身侧安静待命的林芗身上。

他看着林芗,语气松弛了不少,带着真诚的认可:“我先说句题外话,我见过很多随行翻译,能一个人解决翻译的同时处理数据报表议价的很少。Lynn的能力,算是我见过的最顶尖的一批。”

听了这话林芗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但身体已经完全陷入工作的肌肉模式,嘴里的话也是根本没停下,就是跟别人夸自己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许盛月捕捉信息的能力很快,Antonio突然提起林芗可不是随便夸夸,而是他除了许盛月附加的条件之外,还在借着林芗加码另外的附加服务。

估计许总在心里暗骂了几句罪恶的资本主义,随即立刻开口道:“Antonio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或许我们可以坦诚聊聊以后的合作模式。”

“价格方面,我方一分不让。但在当前报价和物流服务的基础上,我方提供法语区专业的对接服务。所有双语资料核对,海外线上沟通和落地对接等等流程,将在我方提供的监督下进行稳步推进,无需贵方额外设立分部对接新人,全程专人服务。”

言罢,许盛月脸上出现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您如果点头,合同我方今天就能出,同事们随时待命为您服务。”

和聪明人讲话确实毫不费力,Antonio笑了声,看了林芗一眼,随即伸出手道:“Julian,不愧是我最喜欢的合作伙伴。”

许盛月浅笑着与他握手:“过奖了。”

正经事聊完,许总和这洋人又装模作样聊了点七七八八的家长里短,Antonio似乎是和许盛月的父亲有点交情。不过知道这事儿后,许总的脸好像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林芗的错觉。

装模作样地嘴遁了半天金发男,这趟牛马工作才终于接近尾声。不得不感慨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站了半天林芗老腰都直不起来了,点头微笑都快成面部肌肉记忆了。

“你还真讨人喜欢。”站在门口目送着远处开走的车辆,许盛月说道。

被莫名其妙阴阳怪气了一下,林芗挑着眉道:“那也是在许总旁边沾光了。”

拜托老许,刚刚才帮你抢回来一个大单子,现在搁这没好气什么劲呢?果然人总是喜欢朝着熟人发脾气。真不知道这个Antonio哪里把他惹了,难道是攀了个亲戚把这个少爷脾气调出来了?

不管林芗在想什么,许盛月只是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转身上了车。

开到半路外面下雨了,许总就那样一直看着窗外划过去的雨滴,一言不发。林芗也实在是累了,不想绞尽脑汁讲些哄人的恭维话,专注玩开心消消乐去了。最后好不容易回了酒店,许盛月没说什么只先回房间了,林芗跑去外面吸烟区抽了根烟。

许盛月真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

林芗边抽边想。

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老同学,现在看来这人每天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复杂的东西。要林芗说的话,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就是忌讳把事情想复杂了,如果你要过得好,心态就得放平。

要不然他早就嘎了。

外面的雨下得大起来了,林芗掐了烟,想着回房间休息了,却在进门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林芗。”

“嗯?”

林芗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Vincent在酒店长廊里站立着。

不比刚刚沉重的商务穿搭,Vincent现在身上穿一件简单的白色宽松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垮着一点,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下搭浅灰色垂感运动短裤,皮肤是清透的浅小麦色,眼尾微微下垂,一笑就显出几分温顺软乎乎的气质。他额前碎发被室外热风吹得乱蓬蓬贴在额头,没刻意打理,反倒显得随性鲜活。

“诶,Vincent。”林芗露出个礼貌的笑容,“下班啦,今天真是…”

“…你不记得我了。”原本看见林芗笑得灿烂的Vincent听到这话,眼睛猛然睁得圆圆的,此刻露出一个有些伤心的神情。

林芗一怔,心说这场景为何如此熟悉,所以我的人生中为什么有那么多人要记得谁能告诉我到底要记得谁啊?!

“不好意思…呵呵…我真是人老了脑子不好使了…”林芗真是没招了,嘴角扯了扯,双手合十拜拜,“要不我给你磕一个…”

“我是沐文远,林芗。”

Vincent一把抓住林芗的右手,垂眸看着他,眼神中感情复杂。

林芗皱了皱眉,他的眼神转移到抓着自己的那只手上,那漂亮的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疤格外显眼,似在暗示玉有其瑕。

他想起来了。

但是真的太远了,远到需要把磁带倒转回很久很久以前,故事刚刚开始的地方,远到能越过那段林芗只想切断的回忆…

“文远…”

林芗的后半个音节被沐文远的一个结实的拥抱给吞没了。他的双手是那么用力,紧紧地将林芗单薄的身躯揉进怀里,似乎只要轻轻放开一秒,这个人马上就会消失不见一般。

“我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沐文远的声音在耳畔萦绕,而林芗却有些失神,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这股劲儿过了之后,沐文远才缓缓放开林芗,不好意思道:“我…对不起,我太开心了。”

“你后来去哪了?我联系不上你,搬家了也没告诉我。芃芃呢?你们现在咋样?”

“……”

林芗一改往常健谈的模样,在听到某个名字后伤神地侧过头去,最后只缓缓地叹出一口气,无奈地挤出一句:“我现在一个人过。”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芗挤出一个笑。

“我估计是上辈子造的孽太多了,老天爷想着法子折磨我呢。这不,只活了二十几年就已达成家破人亡的隐藏成就,羡煞很多老头啊。”

“芃芃死了?!”沐文远一瞬间脑中浮想联翩,表情狰狞起来,“仇杀?抢劫?拐卖?!”

林芗拍了拍他,倒是笑着安抚他道:“没那么严重,他好好的。”

“我妈生病,走了很多年了,芃芃跟他爸过去了,仅此而已。”

“…什么时候的事?”

“高三还是高二,记不清了,太久了。”林芗不痛不痒地说道。

而沐文远却露出一个心疼的表情,他拉过林芗的手,一下一下细细摩挲着,瞧见上面细细密密的粗糙纹路和疤痕,非常难过地说:“你受苦了。”

“苦不苦的,不都是人生吗?”林芗呼出一口气,勉强地笑了一下,“我也不想打扰任何人的顺心生活,就这样一个人过我的日子,挺好的。”

沐文远叹口气,担忧道:“你爸是混蛋我知道,他不管你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但是你真不再联系你弟了?毕竟你俩也是亲兄弟,不可能老死不相往来吧。”

“……”

林芗又沉默了,他似乎难以启齿说出某些决绝的,不应该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最后只默默地把某些话咽了回去,转移话题道:“这都是小事,不提了。倒是你,现在混得可好了,实现你小时候的梦想了?”

“哎,别提了,最烦给老外打工。”沐文远做出一个被恶心到的表情,“天天坐飞机坐得我屁股都快死掉了,事多就算了,开的工资还贼低。要不是我爸逼着让我拿身份,我是真不想这样跑来跑去了,还是在国内待着好。”

“得了,好日子马上就在眼前了,忍忍就过去了。”林芗笑着拍了拍他。

沐文远倒也受用:“是啊,不过讲真的,我在法国读书那几年,真别提有多落魄了。哎,等下次有空的时候我讲给你听,八卦可多了。”

“那我可要期待一下了。”

沐文远抓着林芗的手,眼神里流露出眷念,他瘪了瘪嘴,吐出一句:“芗,下次可不要再让我这么难找了。”

“马上会再见,好吗?”

“…好。”

林芗最终还是露出一个笑容,回握住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