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能拥有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林芗大概一定会回到当年的大桥上,跳下去,再也不回到这个世界。可惜的是这辈子估计都没有这样的好事,命实在太硬,磨蹭到今天依旧好手好脚。
林芗觉得,肯定是自己出生的时候抓周抓得不好,前面一排各种名牌大学的毕业证全部一脚踹飞,径直爬进了角落里的破纸箱…要不然今天绝对不会一事无成地窝在菜鸟驿站的货架上给快递盒一张一张贴条形码。
不过想想也就算了,毕竟现在以林芗的学历,哪里还能找到这种空调随便吹不要钱,只需要贴贴纸进进货搬搬东西的工作,少之又少了——所以人生最紧要的果然还是知足。
就比如现在,同事郑晓琳带了一盒西瓜喊林芗过来休息休息分着吃,林芗应了一声,把入库的机器放下,拍拍手正打算过去,另一个追魂索命的声音又把他叫了去:一回头,果然是那个和自己最不对付的同事吴斌——其实林芗大概能猜到是因为他暗恋晓琳已久但人却一直懒得搭理他,晓琳和谁关系好,这男的就一天到晚阴阳怪气干瞪眼,故意搞出一堆事让林芗帮他擦屁股。
“隔壁写字楼一个送货上门的单,林芗,你去一下呗。”
林芗理了理手套,瞥了他一眼:“你没空?”
“我没空。”吴斌嘟囔着,指着旁边的快递箱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他手上身上啥东西都没有,也并不像忙到要托付终身的程度。
但林芗懒得和他纠缠了,等会儿闹着闹着老板过来又是一顿说教,不如放这头猪去拱别人,自己出去还能逃得一点清净。于是林芗啥也没说,扛上快递箱直接就出门了。
虽然刚进入初夏,但老广这种鬼天气自然是不会放过任何人的。林芗慢悠悠地蹭着树荫和一路店面门缝里的空调,溜达着到了隔壁写字楼。一切都是很正常的流程,保安带着去前台登记,刷卡带人进了电梯。
林芗一边走一边吐槽,这家公司的组织架构也是够臃肿的,连按电梯都要专门雇一个人来按,不过要是我也能来这按电梯也不错…哎但是估计这几个人学历也不低,现在摇奶茶都要本科了。
这世界如此残酷,而本高中学历又做错了什么?我只是一个平民,一个老百姓,一个普通市民,一个无产阶级,一只哺乳动物…
“叮——二十二层到了。”
墙上巨大的公司logo,写着Inspired。旁边两颗葱绿的盆栽,前台桌子上摆了一排的各种各样款式的招财猫,仿佛收集癖的杰作。
“您好,快递来访的话这边签字就可以了。”前台是一个很有礼貌的女生,梳着丸子头,说话轻声细语的,一边说一边还给林芗递了一瓶矿泉水。
林芗也笑笑,接过回应了声谢谢,拿着笔填好了电话号码刚想签字,却发现没墨了。前台又拿了别的笔,发现都同时没墨了,一时之间有点不好意思和尴尬,说着让林芗等等,她去办公柜里拿只新的笔来。
反正也要等,百无聊赖的林芗顺了颗前台桌子上的薄荷糖吃,环绕打量了下周围:整间办公室给人的感觉就是极致的冷淡风格,符合大部分人对高雅人士的印象,精致且追求单一。不过仔细看上去,用材确实是讲究,不管是门窗还是办公设施,至少给人的感觉不是那种世袭制的味道,但也不排除是保洁的功劳…并且林芗有理由怀疑这公司管理层绝对有洁癖,他在楼下刚进门的时候就被消毒液喷了个金钟罩,简直跟要开结界一样。
虽然大家都说劳动人民最伟大,但说归说,伟大的力量连个啤酒瓶盖都起不开,还谈什么别的?
打量了会儿,林芗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还以为前台拿笔来了,没想一转身,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香水气味,惹得林芗微微一皱眉,抬眼一看走到他面前的是一个西装男。
西装男这个描述可能比较平面,具体而言呢就是一个梳着精致发胶背头剑眉星目昂着头以为下颚线能划伤自己倒三角身材而鞋子绝对是羊皮的不能沾水要不然为什么站姿跟假人模特一样眼神中甚至透露出一丝淡淡的睥睨和别人完全不像一个图层的西装男。
其实,认真来说,挺帅的,完全大帅哥来的,长相上来说甚至是他的菜。
但林芗十分怀疑,这人就是那个有洁癖的管理层,所以不屑于给他如此之多的描述词。而且,他有些鼻炎,闻不来这么浓的香水味,更何况,他最讨厌的就是迪奥真我的味道。
西装男上下扫了眼林芗,挑了挑眉,还没开口说什么,后面拿着笔的前台姑娘一路小跑着过来,一边跑一边喊:“许、许总早!我刚刚去拿笔了,不好意思
…”
这个许总把眼神从林芗身上挪开,跟前台摆摆手说了声没事,紧接着问:“刚好我路过,是不是到了个快递?”
前台点点头说:“对的,刚这位小哥送上来的,等笔签字呢。”
林芗眯着眼睛笑了下点头附和,赶紧拿过前台递过来的笔,迅速在登记表上签下了林芗两字,蠕动着只想赶紧从这个香水圈里逃走,不想却又被逮住了。
“…林芗?”
这个许总好像是确定又不确定地喊了自己一声,林芗有点莫名其妙地转过身,这个孔雀西装男的表情非常之微妙,他也不懂为啥这人看自己眼神如此奇怪,只呆呆说了句:“您有什么疑问吗?”
许总的表情更加耐人寻味了,那双眼睛好像要把林芗盯出一个洞来,很明显想说什么但又没说出来,最后只微微笑了下,淡淡道:“没什么,谢谢你跑一趟。”
“我该做的,那个…没啥事我就走了。”
林芗顿觉此地真不宜久留,连电梯都没想着按,直接从消防通道走楼梯飞奔下去了。
今天绝对是被那个死西装男给瘟到了。
回来后贴码贴错行,一个不小心撞翻一排货架,还把从隔壁顺丰借的剪刀弄坏了…总之一天下来林芗一整个心绪不宁心不在焉仿佛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一直盘绕在头顶,有股子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
直觉有时候太准也不是一件好事。
林芗本来刚搬完东西靠在墙边站会儿打算抽根烟,还没摸出来打火机手机倒是响了,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他有些狐疑,但还是接了:“喂?”
“你是林芗?”
“是我,怎么了?”
“今天早上你送的快递,里面东西有丢失。”
“啊?那真的不好意思。”林芗挠挠头,“您方便给我发个照片和单号吗?我去查查具体情况。”
“行,你这个手机号能搜到吗?我加你。”
“可以,你加。”
对面说了声好的就挂了,林芗默默点开wx,果然联系人冒出一个小红点,点进去一看,是一个顶着月亮头像的人,连id也是Lune,感觉好像那种游戏里的对话npc,后面会打个括号写可攻略三个字。不像林芗,质朴的头像上印着顺丰快递四个字,ID也是直截了当SF小林。
给这位男主角通过了一下,对面十分迅速地发来了三个字:
许盛月。
林芗有点莫名其妙地摸了摸下巴心想这是在?如果他顶着一个高质量忧郁男头的话现在的情形下一句就可以接一句cpdd了,但很明显不是,所以他下一条发来了一串快递单号和快递照片。
等一下,这人就是早上那个许总吗?他也是够亲民的连个助理都没有配,只能说当代掌握殖民权还不使用的奴隶主很少了,大部分人只要有个机会就恨不得直接骑在下位者的头上拉屎。
林芗没回他什么,只默默地溯源快递单号,查查仓库的打包视频,还没等认真看,这个大圆月亮又弹了出来。
顺便,我想寄几个文件,能直接从你这下单吗?
送上门来的生意自然不能不要,林芗谄媚了句没问题许总,火速发了个小程序过去,复制了个下单流程黏贴,动作一气呵成。瞅着那个大圆月亮回了个OK的手势,后面还跟了一个微笑的黄豆表情。
许盛月…这个名字似乎…
完全没听过,谁啊?
林芗都懒得检索记忆了,往回想越久越伤神,他比较愿意活在当下。
简单看了下仓库视频,发现确实是少发了东西。林芗官方地告知了下,又发现许总下的依旧是上门取件的快递,心里只嘀咕行吧行吧,我就这条烂命,跑腿的命,干活的命,做仆人的命。
认命就好,没什么大不了的。
赶着人家快下班的时间去不太好,于是林芗收拾了下就拿上东西就迅速再次来到三十二层,可惜的是前台告诉他,许总正在里面开会呢,让他稍微等等。
有些人的时间一秒千金,而有些人的时间就是用来让前面这群人挥霍的。林芗深谙这个道理并且早已习惯,索性直接和前台聊了会儿天。这小姑娘也挺健谈,俩人从薄荷糖口味聊到烘焙店价格,感觉倒还挺投机,正聊得火热呢,听见办公室里面一阵骚动。
会议室的门被大力推开,随后跟着一串稀稀拉拉的脚步声。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长相俊朗一头金发的外国男子,看表情似乎不太高兴,他的助理抱着文件夹跟在旁边,而许总——许盛月,皱着眉一边说着几句英语一边紧紧跟在他后面。
金发男子走到电梯附近,用法语和助理嘟囔了几句,许盛月只能在后方一直重复着刚刚那几句话,奈何人家根本不听。一直到客户进了电梯,甚至直接抬手制止了许盛月的进入,许盛月见状,只得尴尬地说了声sorry,往后退了一步目送他们离开。
林芗看热闹的眼神随着许盛月的逼近火速收了回去,立马换上一副官方的客服微笑,喊了声许总好~
“……”
许盛月表情复杂地朝电梯的方向瞄了一眼,随后开口道:“快递没必要寄了。”
“…嗯?”
“如你所见,生意谈崩了,客户不买账。”许盛月说得很轻易,但表情看着像便秘。
空气凝固了几秒,来来往往的人都不敢讲话,许总就这样原地散发怒气和精神污染,无人敢靠近。
“因为报价吗?”
许盛月望向声源处,林芗非常无辜地看着他。
“抱歉,我无意偷听。只是刚刚你客户好像在和助理说,你们公司一开始商量的报价和现场说的并不一样,而且把他们的公司logo印反了,非常不专业。但好像没人理他,所以应该是…”
“…你听得懂?”
林芗不小心对上许盛月审视的眼神,有些慌忙解释道:“呃…一点点,只是一个大概…就是我随便说说的,你就当没听过也行…”
许盛月没说什么别的,只是低头翻了一下手上的策划案,咬牙暗骂了一声,火速拨通了一个电话往另一边的连廊走远去了。
“估计有一大波人要遭殃了。”前台十分忌惮地小声道,“话说,小哥,你真厉害啊,你听得懂那老外说的外星语,深藏不露啊!”
“也没有…我这是,兴趣爱好,而已。”林芗扯着嘴角轻轻笑了一下,火速转移话题:“话说,你们这个许总平常也很凶吗?”
前台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说:“嗯…也还好吧?我其实没怎么见他发脾气的。许总是上个月从新星挖过来的,很夸张,总经理亲自跑到C市去谈的。他业务能力非常强悍,几乎有点工作狂的意思。而且平常他下班最晚了,连我都看不见他下班的样子。总体而言,他人还不错的,开工红包发的也大。”
稍微有点良心的土地主,但不多。
林芗本还在想许盛月一时半会儿估计不回来了,他订单也没取消件也没取到,有点不知何去何从,下一秒许盛月小羊皮鞋蹬蹬蹬从里边走了出来,本像盔甲一样牢固的头发乱了一边,手里捧着一沓宣传册一样的东西,朝林芗走过来。
“就寄这几本。”
林芗抬了抬眉毛,点点头笑道:“好的许总。”
三下五除二当着许总的面封好了文件,林芗还跟前台说了声拜拜才走,眼看电梯马上要关上门,突然一下戛然而止。
林芗一抬头就对上许盛月深邃的眼睛,他睫毛很密且长,扒着电梯门盯着他瞧了眼,昂首阔步走了进来,很自然地站在了林芗旁边。
空气里好像有毒一样,林芗往旁边不自在地挪了下,莫名觉得四周的氧气被许盛月剥夺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许盛月突然冒出一句。
“啊?”林芗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啥事吗?”
“请你吃个饭。”许盛月歪了下头,竟然笑了下:“感谢你刚刚帮我。”
不得不说,许盛月确实长得符合林芗审美。他不是那种硬朗的型男,整体轮廓五官都比较柔和,侵略性并不强。不笑的时候或许有些冻住了,但只要稍微笑一下就能让人感觉他似乎很好说话脾气很好的样子,难怪前台说感觉他人还不错。
林芗霎时有些愣了神,但随即移开目光,咳了两声淡定道:
“不用麻烦许总,其实我就是…”
“我们之前认识的。”许盛月又说,“只是你应该忘了。”
“我们…”
叮的一声,许盛月到了他要去的楼层,没等林芗再说什么,就摆摆手说地址我发给你,直截了当走了出去,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
…我到底什么时候见过这么个说话说一半的神人孔雀男?
林芗决定有空的时候去庙里上个香驱驱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