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
圆月高悬在空中,很亮,亮到能照清楚苦度山的一草一木,也让躲在繁茂野草下瑟瑟发抖的夙离无所遁形。
一双赤足缓缓走到在她跟前:“夫人,原来你躲在这里呀。”
夙离抬头,赤足上方是血红的婚服,婚服上方是俊美到妖异的脸庞,脸庞上挂着对猎物势在必得的笑。
美艳的脸庞,嘴角轻佻,向她伸出毫无血色的手,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线,红线的另一端在夙离的手腕上。
“夫人,我找到你了。”
夙离如同被蛊惑般伸手,伸至一半时猛然惊醒,身子踉跄向后倒去:“我、我不是你夫人……”
这该死的的红线,她怎么解不掉也扯不断,夙离疯了似的用牙咬,可鬼魅一般的新郎伸手拘住她的下巴:“夫人在做什么?”
鬼新郎弯腰逼近,一方红盖头落在鬼新郎头上,将夙离的脸也罩在里面:“夫人这是冷吗?怎么抖个不停?”
红盖头下散着悠悠的红光,夙离被迫将眼前之人看的一清二楚。
但她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怕被吸了魂魄,她垂眸错开视线:“不,不是……”
视线落在鬼新郎的光洁的锁骨上,透过松垮的婚服,她看到有亮的发邪的符文从锁骨一路延伸至腰腹。
是煞魂符,这符怎么会画在人的身体上?
以体为纸,以血为笔,辅以丹砂,必定会招来恶煞。
如今这个恶鬼正死死的盯着她,将她困于身前,半分不得动弹。
夙离盯着他的锁骨,眼见其中一笔尤为浅显与它处不同,她心下一横拔出发间的银簪刺下去:“死就死吧。”
刹那间,银簪所刺之处竟生出鬼哭般的呜咽声。
呜咽声中,夙离抽出银簪,看到有微弱的红光自符文之中散出。
鬼新郎容颜大变,四肢如同干枯的树枝般折落在地。
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但四肢却又互相支撑着站起。
这怪异模样让夙离不敢耽搁,她转身就跑,慌乱之下没有注意到前方竖着的石碑:苍灵派禁地,擅入者死。
一只脚刚踏进去,就踩了空,整个身子直直向下坠去。
她双手胡乱的抓向空中,希望能够抓到什么阻止自己下落的速度,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空无一物。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棵殷红的树接住了她。
殷红的干,殷红的枝,殷红的叶。
她惊魂未定的从树上坐起,却不想被树枝划破了手心。
有细细的树枝末端缠在她手心,疯狂的吸允着。
“这不是普通的树。”她喃喃自语。
待她回过神,树枝尖端早已扎入手心,并顺着她的手腕,手臂攀爬缠绕,直至胸口。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我会死的。”夙离胡乱的用手去拽,试图扯掉树枝,但那树枝却越缠越紧。
她已经快要不能动弹。
余光瞥到树下还有数具白骨,都被枝叶死死的缠绕着,只剩下头骨还露在茂盛的枝叶外面,仿佛是给入侵禁地之人的警告。
血月之下,两个空掉的眼洞仿佛在对她笑:“下来陪我,快下来陪我……”
对死亡的恐惧直冲脑门:“我不能死。”
银簪上还残余有从鬼新郎身上带下来的朱砂,她胡乱一抹将银簪对准手心的细枝,心一横用力刺了下去。
银簪刺透手背,细枝微颤,竟真从她的手心退了出来。
许是银簪的威力,或是鲜血的引诱,细枝退了出来,转而朝向散落的鲜血探去,竟使那散落的血点尽数没入枝叶之中,一滴都不曾浪费。
“这树成精了不成?”
夙离不及多想,趁机逃出,忍着剧痛撕下衣服将手心包扎,几欲昏死过去,抬头却撞上一具身穿婚服的白骨。
鬼新郎竟然追了下来。
白骨抬手挡在她的面前,手腕上的红线尤为显眼:“夫人,跑什么?”
夙离顾不得疼,转身就跑:“真是撞了鬼了。”
白骨不慌不忙的跟着:“你跑不掉的。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是苍灵派的禁地,这下面到处都是妖邪之物,比我可可怕多了。”
“还能邪的过你?”夙离将银簪握在手中,这银簪是云姨送她的护身法器,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此刻是她全部的倚仗。
“哎呀,夫人这是什么话,我可比不上这里。”白骨劝她,“夫人还是随为夫上去,不然死在这里连个全尸都没有。”
话音刚落,一颗硕大的红花花蕊就袭向夙离面门。
夙离用力将银簪刺入花蕊正中:“果然鬼嘴里吐不出人话。”
红花竟然发出人的哀嚎声,随即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这个山底邪门,所有花木都比常见的要粗壮,且怪异,看到她就直接分出斜枝想要缠住她,她说不定真的会死在今晚。
白骨打量着手腕上的红线,将旁边的植物连根拔起,扔到夙离跟前:“你看,这山底下,妖物丛生,除了我哪还有人护你?”
夙离不理,只向前走。
这山底随便一棵草都比她高,她走的费力,原本对鬼新郎的恐惧也逐渐转为烦躁,她怒斥白骨:“闭嘴。”
白骨不防这小女子竟敢怒斥他,明显的愣怔后,开口:“好凶哦,但我娘说了凶妻才好镇宅。”
夙离:“……”人都死了,镇什么宅,她更烦了,“我不可能跟你……死都不会。”
白骨毫不在意:“一定是我现在太丑了,你等我半个时辰,我的容貌必定回复如初。”
他对自己的美貌很是自信。
夙离:“……”
这鬼有毛病,她决定不理他。
就这样,一人一白骨走在山底茂盛的森林中,白骨还会驱除心怀不轨的植物,显得像个合格的守卫。
一个衣衫破烂浑身都是野兽抓伤的男子突然落在他们前面,他手里正抓着一只白色的野兽,毛绒绒的,有点像狐狸又有点像猫,但尾巴比一般的动物都要大上许多,且毛很长,翘在身后像一团火焰。
野兽的爪子很锋利,一爪下去,深入皮肤寸余。
男子显得有些狼狈,衣服早已被抓成破布条子,软软的垂在腰间,全靠腰带系着。
他也没想到这山底还能有人,错愕失神间野兽挣脱,窜入夙离身后。
夙离也没想到这山底还有人,但又怕对方只是像人的精怪,她防备的看着对方,将银簪横在胸前:“你是人是鬼?”
白骨见野兽要去咬夙离,就抓起它的尾巴提在空中:“是人,有人的味道。”
男子没想到还有一具白骨,还抓着他的野兽,顾不得解释冲上来就将白骨打倒在地,将野兽重新抱回怀中,看向夙离:“你是人?”
夙离瞪大眼睛,郑重点头:“我是,你……也是?”
白骨险些散架,颤颤巍巍的从地上站起,走到夙离身后站定:“这人好生失礼。”但确实有几分本事,不可小觑。
男子瞥一眼夙离身后的白骨:“那你怎会与这阴邪之物厮混在一起?”
白骨不服气,耿着骨头脖子:“我怎么阴邪了?”
男子将他上下打量:“你这个样子阴邪的不明显?”
白骨:“你等着吧,等我与她交合完之后,成了人,生的绝不比你差。”
男子震惊,看向夙离:“你……恋骨癖?”
夙离:“?”
她气极,手中银簪就要刺向白骨,“你胡说什么?我同你有什么关系?我是绝对不可能跟你有任何关系的。”
白骨抬手挡住,婚服的袖子被刺穿:“我可是你夫君啊,今夜是我们新婚之夜,你怎可对你的夫君动手?”
男子用灵力安抚怀中呲牙咧嘴的野兽,用余光关注着一人一骨的争斗,虽然这一人一骨都不是他的对手,但这女子的血,他有几分兴趣。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他问。
白骨伸出枯枝般的白骨手指抓住夙离的手腕:“与你无关,夫人,我们走。”这人看起来很能打,先走为上。
夙离定然不肯跟他走,向男子求救:“我跟这个鬼没有关系,仙人救我。”
此人看起来修为不低,像是仙门之人。仙人救苦渡世,应该不会对她见死不救吧?
男子看向白骨:“人鬼殊途,你痴恋一个人是没有好结果的,我观你魂魄俱在,不如好生投胎去。”
白骨叉腰:“我与她红绳系定,她就是我的妻,你管什么人鬼殊不殊途。”
夙离着急的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红绳:“这红绳突然出现在树上,我打算看过清楚,不想红绳自己系上我的手腕,挣脱不得。”
血腥之气飘入男子的鼻尖,他有些恍神。
白骨却道:“那都是你我的缘分,不然为什么不是别人,偏偏是你,说明你我之间的缘分挡都挡不住。”
男子稳住心神,又将一道灵力注入野兽体内,野兽逐渐安静下来,他看向白骨:“她若愿意随你去,我自不会说什么,但她说了不愿意。
此为人间,不容阴邪之物放肆,你若再苦苦纠缠,我便打的你魂飞魄散。”
言罢,他的周身泛出灵光,周边妖物顿时俯首贴地,不再有摩挲之声,连风都停下来,整个山底寂静的可怕。
白骨的腰也不如先前那么直,他看得出男子有几分修为,但从未想到能强到如此地步:能令周遭妖物俯首称臣,怕不是化灵后期飞升在即。
那当真不好惹。
白骨能屈能伸,当即俯身行礼:“仙人饶命,我这就走。”
夙离:“……”
没想到这白骨说跑就跑,很是震惊。
白骨逃窜之后,男子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石头上,将怀中的野兽收到储物袋中,破布条子的衣服散乱的垂在腰间,被周围细枝藤蔓缠住。
“小心。”夙离出言提醒。
男子皱眉:“不想活了?”
细枝稍一停滞后,迅速褪去。
夙离:“……”
果然仙人压制邪物,是天经地义。
男子看向她的手:“你手怎么了?”
夙离擦擦手心,习惯性的将手掩入袖中:“没事,刚刚被树枝扎到了。”
“我看看。”男子朝夙离伸手,抬头看她,眉眼下压,神色郑重,“这里是苍灵派豢养异物的地方,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奇花异草对于凡人都有剧毒,若不及时处理,整条手臂都可能会坏掉。”
“整条手臂?”夙离心中一惊,忙将手伸出,“仙人可有法子?”
男子将夙离手上缠绕的布条解开,鼻尖微微耸动,鲜血的独特味道引得他喉咙发紧,他轻咳一声压住心底的**:“整个手背都被刺穿了,银簪刺的?”
夙离点头:“当时手心被一根树枝死死缠住,拔不出来,我心里急,就拿银簪去刺树枝……”
“不疼吗?”男子将灵力注入夙离手心,帮她止住伤口。
夙离摇头:“生死关头,不觉得疼。”
疼,但是更想活。
男子向其手心注入灵力,又撕下身上的破布条子帮她包扎:“你是苦度山的人?”
“是。”夙离觉得手心好受了些。
“这里是苍灵派禁地,你可知晓?”
“不知。”夙离害怕他是苍灵派的人,是在责怪她闯入禁地,连忙解释:“误闯贵派禁地,还望仙人饶命。我真不是故意要进来的,是被那白骨索命,慌乱之下掉入这里,并非有意冒犯。”
“无妨。”男子道,“我也不是苍灵派的人。”
夙离心下稍安,但随即又觉得不对劲,他既不是苍灵派的人,那在这里做什么?刚刚那个毛绒绒的又像狐狸又像猫野兽不会也是苍灵派的吧?他来偷人妖兽?
是个小偷?
苍灵派在苦度山只手遮天,势力很大,她若以此要挟是不是可以让对方带自己出去?
不对不对,那对方大可以灭口,反正她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还是与人为善的好。
“敢问仙人在这里做什么?”
男子拍拍储物袋:“我的灵兽误入这里,我来带它走。”
还好,不是小偷,能为灵兽探入如此凶险之地,想必是个正派仙人。
“那……仙人能顺便把我也带走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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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鬼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