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A大，梧桐树绿得发亮，阳光从叶隙间倾泻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室内篮球馆里人声鼎沸，院际篮球联赛决赛正打到最胶着的时刻。比分牌上六十八比六十七，计算机学院只领先一分，时间还剩最后十二秒。
夜堇从后场接球，电气工程学院两名后卫立刻包夹上来，一左一右封死了她的前进路线。她没有传球，运球向右横移一步，背后变向晃开第一名防守，压低重心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对方中锋迎面补防，一米九八的身影像一堵墙压过来。她急停，做了一个投篮假动作，对方起跳封盖，她收球、弯腰、从他腋下钻过，反手上篮。球在篮筐上滚了半圈，落入网中。
七十比六十七。全场起立欢呼，蓝色方阵的尖叫声震得穹顶都在颤。终场哨响，计算机学院四连冠。
队友们冲上来把她围在中间，副队李云帆用力拍她的肩膀，被她一个侧身躲开，球衣下摆从他掌下滑过，只拍到一把空气。“夜哥，你每次躲我拍肩膀都是同一个角度。”
“因为你每次都从同一个方向伸手。”夜堇把发带扯下来，黑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前。琥珀色的眼睛在球馆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泛着淡淡小麦色的皮肤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修长的脖颈滑下来，洇进球衣领口。
“那我下次换左边。”
“左边也躲得掉。”
“你就是不想让我拍。”
“知道就好。”
观众席上，几个大一新生正挤在栏杆边探头探脑，目光黏在夜堇身上一刻也舍不得挪开。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那个就是夜堇学长？好帅啊——等等，夜堇是女生吧？为什么大家都叫她‘夜哥’？”
“新生吧？”旁边一个抱着单反相机的学姐回过头来，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在A大，‘夜哥’这个称呼跟性别没关系。等你了解就知道了——那气场，叫‘姐’太客气了，叫‘哥’才配得上。你问问在场的人，谁不是心甘情愿叫这一声？”
眼镜女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又飘回场下那个黑色短发的侧影上。夜堇正接过苏棠递来的水瓶，仰头灌水的动作干净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节奏上下滑动，几滴水珠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线淌下来。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捂住脸，小声说了句“我好像也懂了”。
旁边一个高个子男生接过话头，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崇拜：“你们是不知道，上次校际联赛，她一个人砍了三十多分，对面教练赛后说了一句话——‘你们那个7号，是男是女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但不管是男是女，‘他’都是我见过的最强得分后卫。”
“那教练后来还专门来找她要签名。”另一个卷毛男生插嘴，“就上周的事，在体育馆门口堵了快半个小时。”
“要到了吗？”
“要到了。夜哥签完之后说了句‘您太客气了’，那教练捧着签名板走了，笑得跟拿了总冠军戒指似的。”
场上几个胆大的学妹已经抢先一步围了上去，递水的、递毛巾的、递手机求合照的，旁边几个大一学妹互相掐着同伴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但压不住激动的语气：“看见没看见没！她刚才跳投的时候衣摆掀起来了！腹肌！”“我看见了！人鱼线！”“你们能不能小声点——”“你不也在看！”还有个胆大的直接把手里攥了好久的棒棒糖塞过去，包装纸上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夜哥你最后那个上篮太帅了！这个给你！”夜堇接过糖看了一眼包装纸上的老虎，嘴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礼貌性地朝那个方向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把糖揣进了口袋里。被她看了一眼的那个学妹捂着胸口倒在同伴身上，两腿发软：“她收了我的糖。我的糖。”
苏棠从人群中挤过来，把毛巾递给她，看了一眼那群叽叽喳喳退场的学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浑然不觉的罪魁祸首，忍不住咂了咂嘴。“你能不能在公众场合稍微收敛一点？每次打完球都这样，刚刚你最后跳起来那一下，旁边学妹的尖叫声差点把我耳朵震聋了”她摇了摇头，“学生会信箱里的情书又该塞不下了。”
“你耳朵聋了是她们问题，情书塞不下是因为信箱太小，不是我的问题。”夜堇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朝更衣室走去。
“上次你过生日，抽屉里多出来的礼物都快溢出来了，你还说不是你的问题？”
“那是他们自愿送的。”
“你还知道是‘他们’——你知道男生送的占比多少吗？上学期我统计过，百分之四十。你在男女通吃这条路上已经走到顶了，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夜堇推开更衣室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每天都在统计什么东西。”
“文学院的人不统计谁来统计？这是数据科学。”
夜堇没理她，走进更衣室把球衣脱下来拧干，露出底下贴身的黑色战术内衬。她的身材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倒三角，而是长期实战打磨出的修长紧实——肩背线条流畅，腰腹肌肉在动作间隐约浮现，手臂上一道已经淡到几乎看不出的旧刀痕从手肘延伸到手腕上方。她拧开淋浴喷头冲了个战斗澡，换上干净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把球衣塞进包里。苏棠靠在更衣室门口刷手机，等她出来之后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论坛上已经有今晚的战报了。照片拍得不错——你看这张，跳投的时候衣摆刚好飘起来，腹肌全露，评论区疯了。”
夜堇扫了一眼。照片抓拍的确实是那个瞬间——她的身体在空中微微后仰，球衣下摆扬起，腰腹的肌肉线条在球馆灯光下一览无余。评论数已经破了两百，最热的一条是：“建议把这个画面做成校草海报，以后招生简章直接放这个，保证报考人数翻倍。”她把手机还给苏棠，面无表情地拉上书包拉链：“无聊。”
“你嘴上说无聊，耳朵又红了。”
夜堇抬手飞快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尖。苏棠没说话，只是微笑着哼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口袋，和她并肩走出球馆。
梧桐大道上的夕阳正缓缓西沉，几个穿着计算机学院球衣的男生看到夜堇，远远地朝她挥手，喊了声“夜哥晚上聚餐来不来”，夜堇摆了摆手说了句“不去，有事”。李云帆的声音从人群中飘过来：“别喊了，夜哥从来不合群——不过期末复习的时候她会来的。”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学长推了推镜框，幽幽补了一句：“上学期期末她帮我们几个划了重点，押题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你们对她好一点，她就是咱们的期末菩萨。”夜堇头也没回地朝身后竖了个拇指，继续往前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苏棠忽然压低了声音：“薄寒溪刚发了条加密消息——她说今晚有行动，让你比赛结束之后去她实验室一趟。”
夜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但握着书包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知道了。”
“她没说具体内容，但语气听起来很急。你今晚……自己小心。”
“嗯。”暮色四合，路灯在她们身后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棠在食堂门口和她分开，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担忧也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习惯——她认识夜堇三年，早就习惯了这个人总是把最危险的事揽在自己身上，从不声张，从不解释。
夜堇一个人穿过校园北角那片老楼群，走到计算机学院最深处的实验楼。这栋楼是学校最老的建筑之一，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走廊里弥漫着旧书页和清洁剂混合的气味。她上了三楼，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敲了四下——三短一长，是她们约定的暗号。
门禁系统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嗡鸣，门锁自动弹开。
薄寒溪坐在三块曲面屏幕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速度之快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响起一阵细密的击键声。她今年也二十岁，和夜堇算半个青梅竹马，A大除了苏棠外唯一一个知道夜堇双重身份的人，薄家这一代最年轻的基因医学博士——夜堇十八岁时的那管白虎基因血清就是她亲手注入的。过肩的栗色头发用发夹随意夹在耳后，白大褂袖口沾着一小块咖啡渍。面前的屏幕上密密麻麻排布着暗网的任务面板、A市卫星地图和某栋建筑的立体结构图。
“到了。”薄寒溪没有寒暄，直接把中间那块屏幕转向夜堇，“目标今晚在云顶会所顶层。二十八层，私人套房，外围八个暗哨，走廊两个保镖，房间内部安防系统未知。萧家的安保是军方级别的，比上次赤蛇那批人强至少两个档次。你确定要单刷？”
“你见我什么时候带过队友。”夜堇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屏幕前，微微弯下腰看着那张建筑结构图。会所顶层占据了整层楼，套房面积目测超过两百平米，四周有四个疏散通道、三个监控盲区、两套独立的供电系统。安保级别确实很高。
“所以才来找你——帮我搞定外围电子围栏和监控系统。”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银色金属球放在桌上，球体表面闪过一道幽蓝色的电弧，“监控干扰器，覆盖范围两百米，持续时间三十分钟。够不够？”
“够。”薄寒溪把金属球拿起来翻了个面，对着灯光看了看内部结构，“这东西是弦月那边流出来的吧？市面上根本买不到这种精度。你从哪搞来的？”
“暗网淘的。”夜堇靠在实验台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淘的？这东西在暗网上的报价够你三年学费。”
“砍价了。”薄寒溪知道她不想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把金属球放在桌上的一个微型扫描仪里，几秒后屏幕弹出分析结果——“信号强度稳定，覆盖范围215米，电池续航32分钟”。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塞进夜堇手里，屏幕上显示着会所内部构造的三维立体图，通风管道用橙色线条标注，所有监控探头的位置都被圈了出来。“我黑进了云顶会所的物业系统，内部构造图已经导进去了。你用通风管道穿过外围防线，在二十二层换到消防楼梯，上六层之后从走廊拐角翻窗进入顶层。走廊里那两个保镖我帮你搞定，他们的排班表显示今晚十点换班，换班间隙有大概四分钟左右的安全窗口。”
“够了。”夜堇把平板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薄寒溪摘掉护目镜挂在脖子上，转过转椅面对夜堇。护目镜在日光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微光，她的表情难得露出了几分不属于实验数据的严肃，“这个任务在系统里挂了整整三个月没人敢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是3S级——杀手系统里最高等级的任务。三个月来没有人敢碰，连月枭都没有接。月枭不接的单子，要么是陷阱，要么是连她都觉得麻烦。”
夜堇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很多遍。暗网杀手系统里有上万名注册杀手，每一个都拼了命往上爬，为了排名、为了赏金、为了名声。她也在往上爬，但她有一条所有人都不理解的底线——她的任务记录密密麻麻，上百条记录里没有一条是直接取人性命的。最严重的那次不过是把目标打晕之后交给雇主处置，沾血的事她从来没干过。有人说她是胆小鬼，有人说她有洁癖，还有人说她根本不适合吃杀手这碗饭。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至少目前。
但这条底线是有代价的。符合条件的S级任务本来就少，而每一次她看中的单子都会被同一个人捷足先登——代号月枭，杀手榜第一。那个ID在系统里高高挂着，头像是一弯银白色的新月，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从不失手，从不留活口。有月枭在上面压着，她永远只能当第二。她在榜二的位置上待了两年，看着月枭的战绩不断刷新，看着对方的排名纹丝不动，看着自己和‘他’之间的差距越拉越大。她需要一次机会来证明自己，而这个3S级任务——刺杀萧家大小姐，赏金高到足够让她在夜家站稳脚跟，难度大到月枭都懒得碰——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不过说实话，她还没想好真要杀这个人。外界传闻萧家大小姐黑白通吃、手段狠辣，但也有消息说她父亲当年死得不明不白，萧鸾回国继承家业是被逼无奈。传言太多，真假难辨。夜堇接这个单子，更多的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萧家大小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探个虚实，摸个底，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如果情况不对，大不了把任务退了；如果确实该杀，那再说。反正她玄星的名号摆在那里，从来不缺退路。
“我接这个任务，不是为了杀人。”夜堇把金属球在口袋里放好，声音很轻但很稳，“先去看看什么情况，探个底，再说。萧家大小姐不是天天都能见到的，机会难得。”
薄寒溪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她认识夜堇三年，从第一次给她做基因检测时就领教过这人有多倔。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一个3S级任务。“那你打算怎么处理萧鸾？绑了交差？还是打晕了再想别的办法？”
“还没想好。先摸进去再说。”夜堇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直接撤。放心，答应过你的事不会忘——不沾人命，说到做到。”
“记住你的承诺。”薄寒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可奈何，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微型通讯器塞进她手里，“备用。我的加密频道，有情况随时联系。”
夜堇把通讯器揣进怀里，推门而出。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走廊里那串不知是谁挂上去的风铃叮叮作响。她穿过实验楼安静的走廊，走过梧桐树下斑驳的灯影，在停车场找到自己的摩托车。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前灯划破夜色，朝城东的方向驶去。远处，城市的天际线被霓虹灯海染成暧昧的绯红色，而那个传说中连月枭都不愿碰的3S级任务，正在云顶会所顶层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