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依旧明亮,夏风裹挟着热气扑面而来。
路边池塘有村民刚钓上鱼,在空气中溅起带着鱼腥味的水珠。
俞白低头,一个正圆形的小猫此时团在车筐里,连车筐盖都老老实实地盖上,显然对活蹦乱跳的鱼不感兴趣。
从林子出来大王就不理他,想到那个被盖了爪印的装毛毛的密封袋,说不定小猫是生气弄脏了爪子。
但是袋子也没有沾土呀?
想不通所以然,俞白又看了一眼洁癖小猫,黑色的车筐把猫背框成一个个溢出来的小格子,像长毛的豆腐,让人有种想戳上去的冲动。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小电驴一路畅通无阻。
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白色的小猫在前爪上蹭了蹭脑袋,像是把脸埋了起来。
小电驴可以直接骑进院子里,俞白在家门口猛地捏住车把,差点撞上在门口探头的人。
来人长相陌生,大热天的还穿着遮住手脚的长袖长裤,似乎是没想到俞白会突然出现,踉跄退后两步。
“你是?”俞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没认出眼前这人是谁。
那人却不搭话,眼睛迅速往车上一瞟,拢了拢外套遮住脸,一声没吭地转身跑了。
“不认识啊,”俞白进屋跟爷爷奶奶讲了一遍,爷爷奶奶回忆了一会儿,记忆里没这号人,“来偷东西的?”
“院子里有啥能偷的?”爷爷纳闷儿了,“咱俩都在屋里呢又进不来。”
讨论了几轮没得到结果,最后奶奶一拍板决定,以后院子里没人就把大门锁上,所有人进出带钥匙!
所有人里当然不包括神游天外的小猫,回到家就往沙发缝里一钻,连吃饭都是俞白给抱过去的。
“来,啊——”俞白殷勤地给小猫喂了勺饭。
原野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勺子,又看了眼笑得黏黏糊糊的俞白,脑袋一偏扎进奶奶给他准备的饭碗里。
谄、谄媚!
俞白拿冷暴力小猫没办法,但好在它饭量不减,推土机一样一口下去一个坑。
不过,俞白看着小猫扭起来的尾巴,起身去搬了个小凳子架到椅子上。饭桌有点小,小猫想在桌子上吃饭只能竖成一条,尾巴都耷拉到餐桌下。
原野舔了舔沾到胡须上的米粒,发现站到小凳子上的高度刚刚好,带着墨色的尾尖轻抖了抖。
“大王,我们来洗澡吧?”饭后,俞白卯足了劲儿要讨回小猫的欢心,小猫刚到家时只给它擦了擦,却没想到原本以为在外流浪的小猫居然干净得擦不出一丝灰尘。
但是想了想洁癖小猫的个性,俞白决定还小猫一个清白。
唔…好像不太对。
看着兀自笑起来的人类,小猫并不想搭理,直接跃入浴盆,恰到好处的水温让他舒服地眯起眼睛。
“欸?”做好功课、准备和小猫大战一场的俞白完全没想到小猫不仅不抗拒洗澡,还在浴盆里悠闲地滑水!
看它把毛毛都弄湿透了,俞白一边稀奇一边打了点泡沫在小猫身上,手指在那毛被打湿也没显得体型变小的身体上慢慢梳着,小猫发出愉悦舒适的咕噜咕噜声。
小猫趴在浴盆上,仰脸享受人类的服务。换别的猫前爪攀东西的姿势背后肯定要凸出骨头,但是大王……
俞白轻轻揉搓实心的小毛团,从背后看完全是一个纯正的椭圆形嘛。
再仔细一看,大王的耳朵也比别的猫圆一些,像两个被咬了一口的露馅黑芝麻汤圆。
湿漉漉的爪子突然搭上手背,俞白回神,看见小猫努力从一堆泡沫中抬起头来。
喂,洗好没有!
比初见中气十足多了的喵叫声响彻浴室,俞白赶紧捧水把泡沫冲掉。身上变得香香的小猫被他用毛巾裹着擦了一小会儿就不耐烦了,盯着一颗炸毛头挤出来,甩了甩毛就跑到一边。
左右现在是夏天,俞白索性放小猫去自然干,脱掉被水溅湿的衣服,准备顺便冲个澡。
原野正跑出浴室的脚步一滑,满地都是泡泡水,他赶忙站稳。
悄悄扭头,没看到吧?白花花的一片顿时映入眼帘。
“喵!!”
小猫哪见过这种场面!
原野在打滑的地板上快把爪尖磨出火星,手忙脚乱地冲出去,半湿的毛毛都要被高温蒸干了。
这个人类他、耍流氓!
不知道小猫怎么了,俞白只听见一声高昂的猫叫,侧耳听见跑得乱七八糟的步子,没忍住笑了笑,在小猫一连串的叫声里打开了淋浴。
月上中天,在城里鲜少能看见的星星缀满了天空。
像在家里看到的天空。
原野蹲坐在窗台上,抬头看天,明月照在他眼底,琥珀色的眼瞳熠熠,窗户映出身后熟睡的人。
原野甩了甩脑袋,正事要紧。
爪子熟练地摸上锁栓,一翘。
俞白睡前特意检查过的窗户被轻易打开,原野特意走的大门,锁上的院门可以防贼,但是防不了靠身矮进出自如的猫。
熟门熟路地蹬开窗,一条大灰狼四仰八叉地睡在床上,被从天而降的猫弹砸得嘎吱嘎吱挠着床猛地惊醒。
这个出场方式……怎么这么熟悉?
“又是你原野!”汪驰嗷嗷地冲他叫,他是一个社会化程度极高的狼,不是夜狼子!“睡不着你就在你家俞白床上跑酷把他当蹦床跳啊!闲的没事来找我干啥?!”
傻狗,当然是有事!
原野给了他一拳头,突然顿住,等等,他说什么来着……
浑然不觉的灰狼被捶了一脑袋,嗷嗷声带着怨气低了一瞬,又张开大口对小猫吼了一声。
“村子里还有别的妖。”
汪驰卡住了,血盆大口“咔吧”一声,脱臼了。
“……”原野抬爪捂眼,嫌弃。
汪医生自力更生,两条狼腿灵活无比,一推一拉把嘴合上了。
“你怎么发现的?”这话一问出口汪驰就后悔了,果然看到原野的眼神更鄙夷。
在人类社会,妖想隐藏自己的身份是非常容易的。只要不是故意暴露,无论是灵力、气息还是外形,普通人和妖都看不出蹊跷,即使是妖妖相对也无法发现对方是同类,除非对方是个资历与实力都及其深厚的老妖怪。
但是……汪驰看了看小猫,他忘了这家伙是个例外。
原野天赋异禀,对天地灵力的敏锐度远超旁妖,天生就有分辨人与妖的能力。
“谁啊?”汪驰问。
“……”原野欲言又止。
“说啊!”汪驰说,“话说一半的会掉毛。”
“羊园长。”
汪驰沉默了。
“那个杨医生。”原野慢悠悠地补充。
作为曾经幼崽园的优秀毕业生,成年狼汪驰看向幼崽园在读幼崽,“……她也认出你了吗?”
原野点头。
他现在虽然是一副小猫样子,和原形比起来小了一点,但是威风凛凛的气质和标志性的毛毛都和当初羊园长没卸任的时候一样。
一狼一猫穿梭在夜间田野里,两道身影都跑得极快,“你又恢复了一点。”汪驰说。
“嗯。”原野应声,待在俞白身旁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力量正在重新回到他的体内。
“就是这里?”汪驰跟着他停下,看不出眼前不算高也不算壮的树有什么特殊的。
他耸了耸鼻子,什么都没闻到。只能闻出几种乡下常见动物的气味。
原野说不止有羊园长一个,他在这里感觉到了许多妖混杂的气息。
“能感觉出来是什么种族的吗?”汪驰问。
原野摇摇头,“它们用了别的妖的血。”
树影婆娑,风穿梭林间,带动树叶沙沙作响。
沉默过后,汪驰出声安慰:“可能只是经过这里……”
不抱希望的一句话,原野却点了点头,“应该是很久之前留下的,不靠近就闻不到。”
汪驰松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吓我一跳,我就说一个村子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妖。”
“我走之后,你注意一点,”原野说,“有异样告诉我。”
汪驰屈了屈爪,OK没比出来,又张嘴说了一声,突然想到什么,他问:“你什么时候走?”
原野刨了刨地面,又一脸嫌恶的把土抖掉了。
汪驰脑瓜一动又想到奇怪之处。
“你怎么发现这儿有妖的痕迹的?”汪驰问,在村子里住了两年,大大小小的传言他都听过不少。用爪子捂住嘴,压低声音兴奋道:“不会是俞白带你来留爪印了吧?”
原野抬起的前爪僵持不动,隐隐透着闪躲之意的眸子让汪驰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他捧着肚子哈哈大笑,“那你以后是不是还要叫他主……哎哟——!”
梆梆两个猫猫拳,接触的表面积小了,但是力度半分不弱。
“你跑啥!”晃着脑袋站起来的灰狼看着小猫跑远的背影,呲牙咧嘴。
在这个树底下留爪印的可都是家里的宝贝,一般人还不带自家小动物来呢。
原野跑得越来越快,但夜晚也燥热的晚风半点都没有使他冷静下来,爪尖耳尖都发烫,绯红的部位蔓延开来。
清朗的声音和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蓦地出现在脑海里,原野使劲甩甩头,但那道念头始终在脑海里盘桓不去。
这个人类简直是,甜言蜜语、误人猫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