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傍晚,残阳如血,染红了半片天。隋君出去时,黎楠正准备进去。
夕阳余晖勾勒出少年单薄的身影,一时竟像幻影。
或许是之前在酒楼做过帮工的缘故,见他出来,明眸皓齿的人儿下意识的就笑了起来:“怎么出来了?”
隋君被很多人夸过漂亮,可他总觉得黎楠更漂亮。黎楠有着一股刻板印象中江南人士的温和气质,他左眼下有颗颜色很淡的泪痣,笑起来时也跟着一起动了起来,映得那双黑眸格外明亮。
隋君有些失神,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屋内闷,想出来看看。”
“这样啊。”许是在太阳下站得热了,黎楠的脸上与脖颈上都冒出了些细汗,有几缕细发黏在那雪白的脖颈上,像淌在纸上的墨像雪地遗留的灰像裂开的白玉像。
“子闻?”黎楠短促的呼声唤回了隋君的神智,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胆大包天的把那几缕发拨开了。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肌肤,隋君没忍住红了脸,怎么这般失礼。他清咳一声,温和道:“热了吧。”
黎楠出来时还披着那件天青色的大氅,现在正被他抱在怀里暖手。他抿了抿唇显然对这有些亲昵的举动有些不自在,低声应道:“嗯。”
气氛有一瞬间凝滞,黎楠正思索要不自己还是赶紧找个借口逃的时候,隋君便开了口:“我有东西想送你。”
青年语气郑重,使得黎楠下意识也正色起来,他下意识挺直腰背:“嗯?”
只见隋君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只檀木盒,打开里面安放着一对玉质通透的玉镯。
黎楠没有什么见识,只觉得这一定很贵,下意识便想要拒绝:“无功不受禄,子闻这是做什么。”
“阿愔勿怪。”隋君解释道:“阿愔新拜了师,生为友人我应当备上贺礼。只是我尚未出师,没什么好东西可以送你。唯有这对玉镯尚且拿得出手,不是什么贵重物,阿愔你便赏个脸收下吧。大不了下次你再还我一次便是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黎楠再拒绝就有点下隋君的脸了:“那便多谢了。”
隋君轻轻笑了起来,目光却落在了黎楠露出来的那截细腕上坠着的手环。
之后一切都十分顺利,除了应、舒两位师兄以外时淮座下还有两位师姐以及一位在外地没能赶回来的师兄。两位师姐对于黎楠的到来表示欢迎,拉着应夜、舒沐送了黎楠不少的礼物。
太顺利太美好了。
黎楠坐在新房间内还有些不敢相信。
初来乍到,左右无事。黎楠决定先逛一下住处,熟悉一下环境。
月光皎皎,南方冬日的夜比起北方来说透着股湿。有风吹过,拂过檐下风铃,叮当作响。
黎楠好奇的打量着那串风铃,方才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这座叫德裕峰的地方四处都系着风铃。其外形与现代普通风铃一样,十分显眼。
很好听。黎楠很喜欢。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隋君的声音:“阿愔。”
黎楠回头看他:“子闻?”
不过几步,隋君便走到了黎楠身边。他将手中大氅给黎楠披上,道:“我料想你这会儿定会出来,便多带了件衣服。”
黎楠奇道:“你怎么猜出来的?”
隋君笑了起来:“我同你回来时,你便一直盯着这几个铃铛看了。喜欢吗?”
黎楠“嗯”了一声,有些赧然:“很好听。是师兄喜欢吗?”
德裕峰原是隋君同他师尊的住所,黎楠来得不巧,宗门内已无单独的峰可以给他住了,只得同隋君他们挤在一峰。所幸山头够大,完全够黎楠住的。
“是。”隋君看向那些铃铛,缓缓道:“师尊很喜欢铃铛的声音。”
夜晚比白天要冷上许多,二人一起又逛了会儿聊了几句后,黎楠便回了房。
隋君将他送至门口:“晚安。”
黎楠笑了笑,衷心道:“晚安。虽然大概用不着,但夜深月暗,你回去的时候小心一些。”
隋君弯了弯眼:“好。”
看着那扇房门在眼前关闭,隋君刚刚还挂着的笑便落了下来。他偏头看向一旁依旧在叮当作响的风铃,他想:这吵闹的铃铛似乎也不是那么烦人。
说起来,隋君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对黎楠有那么大的好感。但从小到大,舒沐便总说:“随心而为。”
想着对他好,身体不自觉的便动了起来。
又是一日晨。
南方向来湿冷,哪怕入了春也依然冷的人骨头疼。黎楠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二宗是个很大的宗门,从来这的第一天黎楠就知道了这件事。
二宗占地面积极大,有一座时淮居住的主峰以及黎楠和几位师兄、师姐居住的六座分峰,还有专门居住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的其他几峰。宗门内部不说等级严明,但也分了阶级。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不得进入这六座分峰以及后山境内。
现在好了。黎楠想,就算在这里迷了路,也没人能来救他了。
半个时辰前,时淮敲响了黎楠的屋门。
彼时黎楠刚刚结束打坐,一开门言笑晏晏的银发青年便道:“阿楠啊,最近修炼还顺利吗?”
黎楠实话实话:“并不是很顺利。”
黎楠是罕见的天灵根,修炼速度极快,短短一月便已经进入筑基期,可最近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碍他一般,迟迟没有长进。
时淮闻言点了点头,道:“我料想也是如此。后山有一潭冷泉,泉水灵力充沛,我料想它或许可以助你突破这一阻碍。”
言罢,不等黎楠回应时淮便施施然离去。
“……”
师尊你好装啊。
“喵呜~”
一声娇软的喵叫打破了寂静。
黎楠低头便看见,一只蓝金异瞳的白猫蹲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着他。
猫?
这里居然有猫?
白猫又叫了一声,转身走了,尾巴高高翘起。黎楠目送它离去,思索着这是谁养的猫。
是师兄、师姐还是那群弟子们?
“喵!”
白猫又回来了,这一次叫声中似乎带着丝不耐烦。
黎楠看着它,诡异的理解了它的意思。他试探性的蹲下来与白猫对视:“你是想让我跟你走吗?”
白猫又“喵”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黎楠感觉它那眼神好像在骂人。
他跟着猫走了,没走多久就遇到了一名青衣女子。她身着劲装,头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束马尾,手持长剑,额上还带着汗珠,看样子应该是刚练完功。
黎楠乖乖行礼叫人:“夜舒师姐。”
“好巧啊小师弟。”夜舒将猫抱起,挑了挑眉:“真是少见,你今日居然肯出门了。”
夜舒是时淮的三弟子,黎楠的三师姐,二人只在黎楠刚和时淮回二宗的时候见过
无他,唯黎楠懒尔。
懒得出门,也懒得和其他人社交。当初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黎楠也不想出门去酒楼上班。
黎楠清咳一声,生硬的转移了话题:“师尊说宗门内有一方池水可助修炼?”
夜舒撸着猫,闻言想了想,道:“你是说后山那方冷泉吧,那确实对筑基期修士的修炼有些帮助,但它蕴含的灵力过于霸道,一不留神便会伤及精元,不可久呆。你若是需要去找二哥拿便好,他那里倒是有很多冷泉水。”
想到应夜便会想到他那味道奇怪的药,黎楠下意识的抗拒:“我还是自己去好了。”
夜舒:“……”
干嘛非得累着自己。
“那好吧。”夜舒抱着猫在前边引路,“你自己小心些。另外冷泉水是直饮水,切不可生出什么在其中沐浴这等荒唐想法。”
怎么特意嘱咐这个?
黎楠想起来一个说法,每条奇怪的规定背后——
“之前有人洗过?”
“没有。应该说是想要洗却没有成功。”夜舒背对着,黎楠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她的语气怪怪的:“她的计划被人发现了,然后她就被打了一顿。”
冷泉离方才说话那地不过数十步,片刻后一汪清澈的泉水便映于眼前。
夜舒:“你去吧,我还有事便不陪你了。”
“好,多谢师姐。”
冷泉位于后山幽静处,此间绿意盎然,四周古木参天。溪水带来的水汽清新凛冽,使得黎楠下意识捂住了鼻子,屏息几秒后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的病已经好了。
黎楠叹谓:应夜的药要是能放到现世去该多好啊。
他从手上的储物镯中取了个瓶子出来装了点水,正要离开之际他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喊声。
“师尊。”一名粉雕玉琢的孩子正望着他,漂亮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那孩子身着的白衣上面绣着二宗独有的变种玉兰花纹,头发看着刚过尴尬期的样子,不长的头发挽了两个小小的揪髻。配上那漂亮的小脸,像一只刚长大不久的小奶兔。
见到这样可爱漂亮的孩子,黎楠没忍住心软了一瞬,他蹲下身来柔声道:“你怎么在这里啊?”
那孩子见他回应,立马跑过来扑进了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师尊!”
黎楠看着怀中哭起来的孩子,心软了又软,没敢跟他说他认错了人。他单手将孩子抱起,一边擦着他的眼泪,一边哄道:“我们先出去好不好。”
孩子紧紧抓住黎楠的领口不敢松手:“嗯。”
二人按照记忆往回走,没走几步黎楠便发现了端倪。
他的记忆力不错,刚刚才走过的路是不可能忘的。可现下四周郁郁葱葱之景已然变了样,通着股怪异的死寂。
他看了眼怀中的孩子,一下就明白了问题所在,纠结几下后还是选择了先按兵不动。
“师尊。”那孩子将头埋进黎楠脖颈,在黎楠僵硬了起来的肩背间听到那孩子闷闷的声音近乎恳求:“你可不可以不要有别的徒弟。”
他需要的答案是什么,黎楠不知道。他垂下眼,轻声道:“好。”
“真的吗?”孩子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欣喜。
“真的。”
“那真是太好了。”孩子搂着黎楠的脖子,高兴的把脸蹭了上去。
他语气亲昵,手指着一个方向:“那师尊,那是谁呢?”
黎楠循声望去,只见隋君正在那边望着他。见到隋君,黎楠浮起了几分兴奋,但转瞬即逝。
这里是幻境,谁都不可信。
于是他道:“他不是我的弟子。”
黎楠没有撒谎,隋君确实不是他的弟子。隋君的师尊是黎楠那位至今没有露过面的五师兄,他俩只能算叔侄。
那孩子闻言笑了起来,他本就漂亮可爱,笑起来的声音也好听:“那师尊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是啊。”黎楠顺着他的话,嘴角勾起了一抹温柔却冰冷的弧度:“是你一个人的了。”
变故发生在一息之间。
那孩子原本天真无邪的脸立马扭曲起来,躲过了黎楠伸向他脖子的手。他一掌打向黎楠,趁他松手之际足尖一点轻巧的落到了一旁的树枝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黎楠,泪眼汪汪的控诉:“师尊,你怎可这么对我!”
黎楠没再说话,他本就不善与人交流,更别说对方现在是什么还未可知。
长鞭破空而出,带着凌冽的劲风直往那“孩子”胸腹去。
那“孩子”看着小,本事却不小。他持短剑直奔黎楠面门而来,黎楠持鞭格挡。两方铁器相交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黎楠仗着自己身量较大,手腕一动,长鞭如蛇般缠上他的手腕,猛然一抖将他甩出。
“师尊的鞭子可真厉害啊。”那孩子轻巧站定,还是不忘他的人设,堪称敬业:“本是铁鞭却又可化为软鞭,一刚一柔,一攻一守。”
“你好像很熟悉我啊。”黎楠持鞭而上,继续与他厮打。
“我是你徒弟啊,我怎么会不了解你!”孩子眼见着又要哭起来,却被黎楠一符封住了嘴。
“不要吵了好不好。”黎楠有些无奈了,这个幻境仿佛要置他于死地一般,他俩打了半天最终落在身上的伤都消失不见,没留下半点痕迹。不能把幻境中的人杀了,那该如何破局。
就在这时,一阵空灵的琵琶声破开云雾而来。
那“孩子”听到琵琶声又高兴了起来,他揭下嘴上的符,金贵的符纸在他手中化为灰烬:“是夜师伯!”
黎楠被纸灰呛了一下,刚想继续打就听见了夜舒的声音:“阿楠!小师弟!小师弟你听见了吗?”
剧烈的疼痛袭来,黎楠定睛一看原来是他一时不察被那名“孩子”一口咬在了虎口。那家伙见好就收,只咬了一口便松了口。
“那么,后会有期了,师尊。”
言罢,他冲黎楠摆了摆手便往先前冷泉的方向走去。
所幸,手上伤口虽然痛却咬的不深,仅仅只是破了皮而已。黎楠看着他渐渐消失,腹诽:“莫不是属狗的。”
只觉眼前一亮,似有云雾散去,紧接着夜舒关切的脸便出现在黎楠眼前:“师弟,你没事吧?”
“……”
黎楠不敢轻易开口,生怕这也是幻境的一环。
夜舒见黎楠没反应,连忙转头:“完了完了,不会傻了吧!二哥你快看一下啊!”
站在夜舒身后的应夜淡淡道:“他只是懒得理你。”
“蛤?”
“师姐。”黎楠有预感要是他再不回应夜舒可能会和应夜闹起来,于是赶忙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夜舒长舒了口气。
黎楠在隋君的搀扶下起身,心里有些愧疚怎么不仅夜舒、应夜来了,就连隋君也来了。
这么一点小事还要劳烦这么多人。
夜舒在一旁骂骂咧咧:“师尊是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吗,居然没有告诉小师弟冷泉附近有迷阵就直接让人来了,要是我们来的再晚一些他就等着重启引魂灯吧!”
黎楠已经恢复了一些,不再需要隋君帮忙扶着了。他闻言有些好奇:“冷泉这边怎会有迷阵?”
隋君解释道:“冷泉灵力浓厚,先前总会有意图不轨的弟子想要拿泉水去卖钱,于是为了防止这种行为师祖便下了这道迷阵,好令他们收心。”
黎楠:“只是这样是收不了心的吧。”
隋君眼神紧跟着黎楠,似是不放心。闻言想到那几个人,目光有些冷:“自然是收不了心的,每年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弟子因为进入迷阵而元气大伤被逐出门去。”
“所以啊,要不是雪鸾过来告诉我你没有任何防护就进去了,你现在还不一定是醒着来和我们聊天的了。”夜舒逗了逗怀中白猫,狸奴呼噜了两声。
雪鸾?
黎楠与夜舒怀中的异瞳小猫对上眼,雪鸾朝他“喵”了一声后便缩回夜舒怀里闭上眼睡觉去了。
想到先前发生的一切,黎楠想自己应当是从一开始雪鸾引路时便已经进入了迷阵。
后山路窄,应夜和夜舒走在前边,黎楠与隋君并肩在后边。
隋君好奇问道:“阿愔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幻阵中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东西,于是黎楠道:“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个孩子一直叫我师尊罢了。”
隋君皱了皱眉:“孩子?”
“对。”想到那张可爱的脸,黎楠没忍住笑了笑:“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真的很漂亮,是黎楠至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最可爱的孩子了,可惜那是个妖物。
隋君看着黎楠扬起的嘴角,也跟着笑了起来:“这个评价可真高啊。”
“子闻。”黎楠放慢脚步,拉了拉隋君的衣袖,小声道:“等会儿回去我们俩打一场。”
隋君不解却配合,他也小声道:“好。只是为何我们要这般偷偷摸摸的。”
黎楠嗔道:“你疯啦,三姐还在呐。她要是听到了指定要来看热闹,届时四哥……”
话说到一半黎楠突然感觉到了不对,但面对隋君明显疑惑的眼神他只好继续说下去:“和师尊肯定也就知道了,我们岂不是像猴子一般让人笑。”
“倒是阿愔想的细。”
隋君回了什么黎楠已无心分辨,他抿了抿唇,感觉自己好像鼻炎又犯了般呼吸不上来。
他从未亲昵的叫过师兄、师姐们“兄、姐”,而刚刚那几句也不是他想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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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