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此处？”
“没错，真是感谢，密林里的东西不会移动。”莱奥站在岸边，注视那差点溺死他的沼泽。
是的，莱奥这一小队全部进入了密林。人们总是认为白天比黑夜安全，于是莱奥思索了很久，做出“大家一起进入密林”的决定，如果有意外……
那就等待六人葬礼吧……没有鲜花，没有掌声……
开玩笑。
“冒险的要紧之处是：绝对不要陷入团灭的局面。”他们赶在正午时，做了一个详实的计划，确保六人葬礼免于成为现实。
只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是否是其他骑士在混乱中把你挤下去了？”明须利蹲下身，看那一地的脚印。
“你们不觉得有点太热了吗？”班戈拉打岔。
“你穿的太多了班戈拉，这里的气候再怎么只比王都热一点，硬要说热，毗邻佩伍德地区的瑞哲勒地区更热些。”莱奥头也没抬地同明须利观察着四周，此地距离卷轴所指引的石中剑之处并不远。
满地都是如同暴雨后的泥巴的土地，湿滑黏腻，每一脚都会带走些许软泥。
“啊……是这样吗？瑞哲勒地区要热些？”班戈拉仿佛更热了，扯开领口的纽扣。
“出发前，我们一起看过地图，教会的牧师也告诉我们，这里的气候偏热，作物也比王都附近的远郊庄园，要更多些。你忘记了？真罕见。”莱奥没作多想，起身喊着：“塞娜！带着他们过来吧，这没什么奇怪的！我们说好的，每隔一会，就要互相告知彼此的位置。”
枝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是雷尼尔掀开了枝干，他略带些无措地回应莱奥：“塞拉菲娜大人发现一株草药，她稍后就来。”
“这里并不安全，我去找她。明须利，你们注意警戒，我真不该像讲故事似的给你们说昨天的经历……我们失去了整整两个小队的骑士！他们在密林里失踪！”自从进入密林，身边的人都像没进过森林，全然被这株草、那朵花吸引，快乐得像郊游一般。
莱奥跟着雷尼尔拨开杂乱的矮树，树枝带着一股过分的坚硬，需要用点力气，他在迈过时，听到身后传来：“这是莱奥队长的脚印，我们比对了鞋底的花纹……但，真是奇怪，其他杂乱的脚印，虽然很难看清，但我肯定，是骑士团统一发配的靴子……它们离莱奥队长有点远，我的手臂已……”
这片沼泽周围被树所包围，树林生长得毫无规律，横生一枝，竖插一丛，或是低矮，或是高耸，一颗掩住另一颗地将沼泽包得密不透风。
而沼泽之外，又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头顶的树木也如沼泽之树茂盛得超出想象，把日光挡得严实，唯有一处，像是太阳好不容易才找寻的缝隙，投下一束暖黄的光，细微的尘粒像是失去了时间，在光里悬浮，光中，是一个拔地而起的石，那石分外锋利，尖端闪耀着一点耀眼的光，仿佛它并非一块石头，而是被工匠打磨好的利器。
塞拉菲娜身旁伴着黛珂，她们就在石头旁，石头下是矮小的草丛，那些草不同于树木的杂乱，倒是十分整齐，排列成一簇，像个漂亮的图案。
“这会不会是心地草？太不可思议了。”那株心地草只有一片叶子，右下角一点尖，轻微泛着蓝紫色与绿色，余下是白色的斑点，很像是墙皮剥脱的痕迹，痕迹顺着叶脉旋在了偏左的位置。
“我怎么不记得这里有这样的草？”莱奥看着塞拉菲娜想摘又缩回的手。
“你们只顾看着石头和剑，肯定没有往下看啦，我一来就看见它了，好美的颜色啊。”塞拉菲娜只是注视着那株草。
“你这样很像被它蛊惑，也许这不是草，是个毒蘑菇？”莱奥警觉地看向四周，昨天，阿比苏兽就在他们没有防备时进攻。
“莱奥！我可不是戏剧里会被轻易蛊惑的人！我有自己的思考！你根本不知道心地草有多神奇。”塞拉菲娜扶住膝盖起身，她今天换了一身深褐色的长裙，但她个子高挑，裙摆只在小腿敞着圆弧。
“好的，塞娜，是我的错，我从不怀疑你对草药的知识和热爱，只是这密林太奇怪了，我很担心。”塞拉菲娜显得有些任性，可莱奥懂得塞拉菲娜这般的原因，宫殿是座镶金的笼子，让塞拉菲娜只能拖着裙摆在有着圆形花纹的地砖上，踩着那假而死板的花朵旋转。
“我明白。我也觉得这很奇怪，这种草也不该长在这，就像……就像你昨天说的阿比苏兽！它们应该在更炎热的地方。而且那也只是传说。”塞拉菲娜困惑地皱眉，挽住同样起身的黛珂，跟随着莱奥。
“也许是我认错了，这不是心地草。心地草要极其热的阳光和一种黑色的影子互相搭配着，才能长出。这地方的日光可不够呢。”
“可我已经觉得很热了。”黛珂比塞拉菲娜矮了半个头，她拉扯着脸庞的面巾，那里已经被汗浸湿。
“班戈拉也喊着热，黛珂，你是否可以脱去头上的头巾，让风吹吹？”莱奥停下来等候。
黛珂沉默地摇头，塞拉菲娜替她解释：“她不能，该死的，教会不让修女们摘掉头巾。我都不知道，教会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规定。”
黛珂听到塞拉菲娜的解释，仍然摇着头。
“这是我的手帕，用新的布子绣的，可以拿来擦汗。”塞拉菲娜将一块白净的布子递给黛珂，“不是那种用来定情的物件，是跟衣服的布料差不多的布子绣的，我不喜欢用袖子擦。”，黛珂小心翼翼地接过，在额角和脸颊擦拭：“感谢您，塞拉菲娜大人。”
“我们去里边，那会凉快点，这里确实有点热……”
“我认为还好？没有热得我想脱去斗篷。”
“塞娜一点都不热，从前在花园里，你也不让侍女打伞，一个劲地在日头下跑……话说，你们知道佩伍德曾经的名字吗？”莱奥短暂地回忆起在王都宫殿的生活，那好像很遥远，尽管他们才离开王都不过月余。
“不知道，快讲快讲，你说故事总爱大喘气和卖关子。”他们已走到那坚硬枝干的沼泽之树，塞拉菲娜伸手扳开树枝，她惊讶这这树枝的坚硬。
“泊伊科，旧语意为，长久的白日。”莱奥也用手去扳开树枝，他同塞拉菲娜留出了一点空间，黛珂顺应他们动作，先钻了进去，随后是塞拉菲娜。
“泊伊科？我喜欢这名字。植物需要日光，我也需要。”
“哼，我猜你是觉得白天更长，能在宫殿外多玩一会？”莱奥笑着看向塞拉菲娜，语气揶揄。
“莱奥！我不是贪玩的人。”
“好的好的，我十六岁的小妹妹。”
“你才比我大三岁！”
塞拉菲娜再次忘记压抑自己的声音，她自离开王都，便十分喜欢大声地说话，这让她感到畅快。
她几步便追上快步走的莱奥，亲呢地挽住黛珂同莱奥争辩。
那树枝又回到原本的位置，将才开辟出的空间，紧紧遮挡，掩住了那幽深的沼泽，也将塞拉菲娜远去的声音一同吞没。
日光倾斜，光里的尘粒落在了地上，仿佛时光开始流淌，裹挟着尘粒溜走，而那所谓的心地草却仿佛被人摘了去，不见踪影。
“莱奥、莱奥……”
“班戈拉、班戈拉……”
“黛珂、黛珂……”
“哗啦！”
一个人从水一般的池中醒来。
他被那窒息迫使，向岸边爬去，他的手臂四处挥舞，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随后他艰难地翻过身，水格外得粘稠，附着在他的腿侧。
“哗啦！哗啦！”
又是一个人夹住一个低着头的孩子，他一个胳膊如鸟振翅般划破水，荡起的波浪撞向岸边的人，那人惊醒般起身，又忍不住倒抽气。
“天哪！我的脚不见了！”莱奥脱力地半抬起身体，又大口地呼吸。
而抱着黛珂的班戈拉不解地抬头，又立刻感知到，他的脚也消失在水中，而他仍然可以站立在水中，这样的奇怪，让他那被窒息惊扰的本能也平息下来。
“这水只到我的膝盖？！”班戈拉意识到这一点时，感觉迷惑。
他扶住还处于昏迷中的黛珂，她的一只手动弹不得，他们坠入沼泽时，她几乎没有办法挣扎，几息之间就陷入其中。
“黛珂，黛珂！醒醒……该死，这孩子好像喝了几大口水！”
“把她带到岸上来……”莱奥起身，在意识到没有脚的古怪里，踏进水中。
忽而，“班戈拉，班戈拉……”轻声的呼唤在耳边响起，那并非当下，唯三的能言语的活人里的任何一人。
“谁？！”班戈拉抬起头四处张望。
目之所及，是一开阔的露天石洞。
天空中，是一轮圆月，从那洞口照进微微的月光。
“莱奥，你是否听到一个声音？”
“我听到有人唤我的名。它也唤你的名了？”莱奥同班戈拉将黛珂移向岸边。
黛珂仍然昏迷，但呼吸平缓，似水非水的液体打湿了她的头巾，几缕黑色的头发从头巾中挣脱，贴在她的额角。
“是，我溺在沼泽里时，也听到了……醒来就到了这么个地方。这难道是沼泽之下？可这说不通。哦！也许是那倒转的镜像？和『流浪者』一般？”
“什么？不，班戈拉，别说这个戏剧了。我很清醒地记得，我和塞娜、黛珂，回到沼泽边，我们打算怎么样来着？对，从旁边的路穿过沼泽……”莱奥抹掉脸上的水回忆着。
“是，然后，那些树，跟活了一样，抱歉，它们本来就是活的，我的意思是……”班戈拉又在抓着头发，他闭上眼都是……
“它们用树枝把我们推下沼泽。”莱奥补充了班戈拉所无法吐露出的话，他还为此震惊。
“准确地说，是我、你，和黛珂，被推下来，我挣扎了几下，我知道，沼泽里不能挣扎，但我忍不住，这是种本能。而我们也不像你昨天那样，有个黑袍人把我们提起来……嘿嘿！我要怀疑，昨天是树枝把你推下去的了。”
“我没有回头，只感觉到了一股力道把我推下，我穿着盔甲，根本不知道那是手还是活过来的树枝。”莱奥略带些懊悔地垂头。
“你不会把这也归为自己的错吧？我们之间没必要说这些，而且我也要坦白个事。”班戈拉胡乱揉着莱奥的棕发。
“什么？”
“出发前，你不是说，找不见王族的徽章了吗？”
“是啊，你看见了？有那徽章，我们好歹能和佩伍德教会的主教联系上。不至于连门都不让我们进，也不至于让你们在密林外等着了。”
“我呢，确实看见了，还不小心呢，咳咳，说来很奇幻哈哈，我那天拿出来擦拭，结果被一只鹰叼走了……”
“你最好是在说笑话逗我开心。”
“咳咳！”
“班戈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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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消失的石中剑（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