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佩伍德小镇的远郊。
班戈拉正垂头丧气地擦拭着一块石头，石头上有许多苔藓，他下意识地喃喃：“这苔藓可真不错，我家乡的一道名菜就是苔藓汤，王子殿下，你一定会想……哦不，王子殿下不见了……”
班戈拉仿佛戏剧里的可怜人，夸张地用手捂住脸叹气。
“班戈拉，莱奥肯定活着，你这样跟哭丧有什么区别？”塞拉菲娜也学着戏剧里的嘴毒角色，眼睛里蓄着精光，但那不过是让她看起来更精神而非刻薄。
明须利用手薅下苔藓，在指尖揉烂，放进嘴里一抿：“呸！怪味！竟然可以做汤？无意冒犯，你的家乡挺重口。”
“那当然是骗你的，如亥利兽般的人啊”班戈拉从胸口掏出一把匕首，贴着胸口，又如戏剧中的一惊一乍突然愤怒的人一般：“我，班戈拉！誓死捍卫石头上的苔藓！绝不让亥利兽侵犯此藓！”
“想多了，我对这种苔藓毫无食欲。”
“哈哈哈哈哈哈！”一旁的雷尼尔终于控制不住地大笑，虽然心里仍有一阵不适的担忧，但此刻他实在想笑出声：“抱歉，班戈拉大人，明须利大人，我本来可以憋回去的。”
“憋什么？笑是神明赐予我们的快乐，你若憋回去，便是将快乐交还。雷尼尔，你要永远不快乐？”
“不，塞拉菲娜大人。”
“那便笑。只是在这密林之外，还是轻声些笑。”
“如果亲爱的黛珂小姐也可以笑出声来，我，塞拉菲娜，也会收获一份快乐。”塞拉菲娜站在另一块石头上，仿若主教发话般，捂住心口。
“……”
班戈拉往前一步，单膝跪下：“好的，我看到黛珂周围快活的气了。塞拉菲娜大人必定心满意足，如果我们英勇的王子殿下也在这里，我会更……”
“砰！”从密林通向外界的小路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是谁！出来！”明须利面相密林，将挂在腰际的剑鞘迅速握在手中，横于胸前，另一手拦住雷尼尔。班戈拉则神色凝重地遮挡住黛珂和塞拉菲娜，众人脸上都带着肃然和一丝害怕。
“咳咳咳！”是人类的咳嗽声，但明须利更用力地握紧了剑鞘。
“是……我……”嘶哑的声音甫一传出，班戈拉便躲过明须利的手臂，跑向那月光照耀却仍幽暗深邃的密林。
“班戈拉！”
“塞拉菲娜殿下！不要离开。明须利骑士保护好他们。”
一个穿着银色盔甲的人倒伏在草地上，身旁似一团黑影环绕，班戈拉举起火把再一看，那黑影又消失不见，是一个看不见脸的黑袍人，在搀扶另一人。他们四周隐约亮着比月光更为暖黄又暗的光芒。
“莱奥……是你吗？”班戈拉靠近他们，嗅闻到极其重的血腥味，那让他瑟缩身子、颤抖嗓音：“老天！是莱奥殿下吗？”
“班……戈拉。”
“菲奥多圣母在上，是莱奥殿下！”班戈拉注意到莱奥起身的困难，急忙靠近他们，又紧紧注视着黑袍人，他睁大眼睛，揣着砰砰直跳的心，仔细地看，在看到对方的手，终于长呼一口气，微微放松紧扣莱奥的手臂。
循着月光投下的暗光，班戈拉屏气又呼气，他看见莱奥的衣服，满是猩红的血色，脸上沾染着污泥。
“班戈拉……我没事……血不是我的……”
他们离开了密林，万幸一路顺利。
班戈拉和明须利布置的临时安置点很简陋，但莱奥已无力支撑，刚一靠近火光旁的斗篷，便倒了下去。
“班戈拉，别哭……塞娜，你也在哭吗？”
“……对，我在哭，莱奥，你受伤了……”塞拉菲娜不敢抱住带着血污的莱奥，颤抖着手从自己的行李包裹中拿出了不少草药：“这，这是蒲玉草吗？你需要止血……我把它按在你伤口上！”
莱奥阻止了塞拉菲娜，表示他只是看起来吓人，并没有失血或者伤口：“塞拉菲娜咳咳咳！我没事，我只是需要一杯水……和干净一点，我可太臭了。”
雷尼尔轻巧地将水壶贴近莱奥嘴边。班戈拉拿出了贴身的匕首，在火光上一撩，割开了莱奥被血粘住的衣服：“嘿，亲爱的女士们，我们这里需要回避。塞娜，相信莱奥，他怎么会拿身体开玩笑。”
莱奥给了塞拉菲娜一个温和的笑：“也许你和黛珂可以去打水，我再不洗洗，班戈拉就要憋气到窒息了。”
众人沉默地忙碌，只有火柴噼里啪啦地响，伴有密林深处隐约的犹如牙齿嚼物的声音，那很轻微，众人都告诉自己，那只不过是风声。
“我们遇到了阿比苏兽……我身上的血都是它们的，还有其他人的。”莱奥冷不丁地打破了如沉水般的氛围，其他人有点被吓到，也对话中的内容感到惊诧。
“这……”塞拉菲娜有些不敢往下询问，她的脑袋里回想起从小到大听过的无数传说，那些充斥着黑暗和血腥。
“阿比苏兽，确实确实，可这里并没有那么热啊。”班戈拉扶着额头沉思。
雷尼尔忍不住迅问阿比苏兽是什么，他自小长在教堂，不曾离开过王都，那些颇为奇幻的野兽只出现在牧师的唱诵里，他经常听那唱诵，并未听到过“阿比苏兽”。
“他们大多生活在沙漠中，或者是极其热的丘陵，它们吃红土喝罡风，一般不会攻击人，但当它们孵蛋时，会张开所有的鳞甲，朝路过的生命释放一种恶臭的液体。”班戈拉回复着，但他皱着眉头。
“太奇怪了，这是七月。阿比苏兽不会在七月孵蛋，它们会在更冷的时候孵蛋。当然这本身也很奇怪，但奇幻的野兽总是很没道理。”
“这不是传说吗？班戈拉大人，你和知道山里的青蛙什么时候产卵一般了解阿比苏兽。”雷尼尔疑惑地问。
“我爱读书看戏。时常去王都的图书馆，有本书里就详细写了这种魔兽的生活习性，但你要问‘生活习性’又从何而来，那我就不知道了。”
班戈拉同雷尼尔谈论其他几种魔兽，什么“亥利兽”、“沙楞兽”等等。而塞拉菲娜又提起：“你们还记得，经过佩伍德集市时听到的吗？”
众人都不记得集市上有什么特殊。
塞拉菲娜显然很兴奋，又卖了几个关子：“拜托，你们肯定听到了，再想想，然后我再告诉你们……”
“抱歉，我想打扰一下，莱奥队长，艾利尔德和吉瓦维塔他们为何不守卫您离开密林？这位阁下又是？”
随着明须利的话，众人才想起还有个人同莱奥一起出来，他一身黑袍，看起来十分可疑。
“他救了我。我陷进沼泽里了，场面太混乱，我被一股很重的力道撞进沼泽，我没想过那里面会有沼泽，毕竟这里常年都挺干燥的？”
“莱奥，你是头朝下跌进去了？”塞拉菲娜用手指搓着用布擦下来的污泥。
“塞娜你干嘛这么敏锐？我真不想告诉大家伙，我头朝下栽进泥巴里。”
“这很危险！莱奥队长，你会陷进淤泥里，然后窒息而亡！”明须利捏紧了剑鞘。
此时，后怕带来的凉意爬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那么，我要再次感谢黑袍阁下。只有一瞬间地喘不过气，他就把我从沼泽里提了起来。”莱奥看向篝火对面的人。
班戈拉也顺着莱奥的目光，细细地打量，火撕扯着空气，黑袍人伸出一双龟裂的手，连同手臂也显着丝丝裂纹，令班戈拉惊奇的是，那手上带着冰晶，即使有火，也没有融化的迹象。班戈拉一无所获，他的家乡信奉“敬畏一切未知”，于是他偏过头去。
雷尼尔和塞拉菲娜却紧紧盯着那人，他们同样一无所获，只是看出黑袍确实很黑，那双手臂很奇怪。
班戈拉仍有不安，他靠近了黑袍人，想要盘问：“我感谢阁下救回了我们的队长，阁下若是佩伍德人，我们定要同路，回小镇为您购置些物品。”
“那倒不用，我同你们一样，游历四方，我的目的在密林，这里很适合休整而已，我明日就会离去。”黑袍人终于开口，那声音仿佛被火钳夹了嗓子。
这是个暂且无敌意的回答，班戈拉勉强放下心防，但他微侧着身子，挡住了莱奥一行人。
明须利继续询问：“莱奥队长，艾利尔德他们呢？”
“……我不知道，我们失散了。”莱奥先前的从容像一根支撑石头的火柴，在一阵风里就会折断。
“密林里很奇怪……雷尼尔很感谢你的水……我说不上来，有时我很冷，有时会感觉太阳就在眼前，热得要命……我们跟着卷轴指示的方向，走了大约有半根蜡烛的时间，那里……”莱奥喝完了他们储存的水。班戈拉按了按想要起身的雷尼尔，去不远的溪边打水。
“那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石头，石头……看起来很正常。”
“这不正常！怎么会没有剑呢？”塞拉菲娜惊愕地站起身，取来水的班戈拉也愣住。
众人十分纠结，一时又沉默。黑衣人烤着手，不受一点干扰，似乎也对他们所说的事毫不关心。
“这是第一个任务啊。”班戈拉揪着头发。
“哼，恕我冒犯，这毕竟是教会的任务，如果只是找到剑，拔出它。那为何王国几百年都不曾有人完成任务？”明须利脸上带着让班戈拉生气的嘲讽。
“请你注意礼节！”班戈拉很是不满明须利的态度，他总是对圣骑士卷轴这件事抱着怀疑和嘲讽。
“抱歉，我并非针对莱奥队长，只是……”
“连教会的骑士都不相信圣骑士卷轴吗？”塞拉菲娜打断了明须利，脸上带着一种悲伤和愤怒，这愤怒也并不针对明须利。
“塞娜，冷静一点。”莱奥沉稳而温和的声音响起，他棕色的卷发一缕一缕黏着淤泥很是狼狈，但他始终维持着稳定。
塞拉菲娜整个人寂静下来，失了前刻的劲头，她思索着未来，看不清那灰暗的纱布之外是什么。
“谁说传说不能是历史？它只是夸张了一点，戏剧了一点，要是你将它当作历史来看，你会获得奥秘……”
“什么？班戈拉，你在念什么？”塞拉菲娜震惊地看向班戈拉和他手里破破烂烂的莎草纸。
“『非一人的冒险之书』，我在佩伍德的集市上买的，只花了十个第纳尔。”班戈拉就那样满脸平静，好似在这个氛围里掏出一本书并不别扭。
“等等，我不是在问莱奥队长艾利尔德的事吗？”明须利扭着褐色的粗眉，转过头去看莱奥，不愿看班戈拉展示的『非一人的冒险之书』。
塞拉菲娜被“集市”的字眼提醒，她跳了起来，喊着：“嘿嘿！我还没说我在集市上听到的！”
“班戈拉大人，这太有戏剧性了，您是怎么做到的？”雷尼尔融入氛围里，憋着笑问班戈拉。
“没什么，我从新月剧——『流浪者』里取材的。”
莱奥按压着眉骨，迟来的头疼和肌肉的疲惫，让他恨不得立刻闭眼安眠：“一个一个说，我现在耳朵边好像有一万只虫子爬。”
塞拉菲娜第一个上前，迫不及待地挥动手臂，莱奥叹了口气说：“说吧，塞娜，我也很好奇你在集市上听到了什么。”
塞拉菲娜靠近篝火，挽起袖子，她一边拍手，一边唱：“我准备了两个篮子，左边撒一把山芝麻，右边折下月桂的金枝。谁会更重？我不知道！只看见天平一上一下地跳跃。”
篝火回应着歌谣，也跳动着，柴火发出更响的噼啪声。
“我该鼓掌还是挠头？”班戈拉和其他人面面相觑。
“班戈拉，这不像我们第一次看的剧吗？『女巫的魔杖』，女巫玛依莎也是在火焰旁，她跳拜日舞高呼，‘日光照耀大地！吾等祈求光明的永恒！’天哪，我现在就像玛依莎，我应该戴个兜帽。”
“是的，很相似，亲爱的塞拉菲娜女巫。”班戈拉一只手贴近胸膛，另一手背后，弯腰示意。
“好的，小女巫，你的歌谣我们暂且放一边，接下来是？你们不想说了？好吧我要一口气讲完发生了什么。希望没人做噩梦。”莱奥快要睁不开眼睛了。
“我们没有找到剑，就在探查石头时，头顶的大树突然落下一些黏液，不超过喝碗水的功夫，阿比苏兽就那样出现。它们很疯狂，一直在攻击我们的的脑袋，总之我们被打散。然后就是我掉进沼泽，被黑袍阁下救了，骑士们一无所踪。就是这个情形，我太累了。”莱奥闭眼躺下，打定主意进入黑暗的梦乡。
这句话像是把戏剧的澎湃推在悬崖边上，又不管不顾。众人琢磨了一会，还想追问，莱奥已经在轻轻打着呼噜。
“冒险的重要事项，保持精力充沛的方法就是在月上枝头时，快快入睡。”班戈拉宣布今日的结束。
注：塞娜是塞拉菲娜的昵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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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消失的石中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