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周五 高温
动物开放日获得空前成功,一举巩固动物园在穗和商业版图中的战略地位,一时间穗和旅游经济炙手可热。总部大笔一挥,爽快拨下开放日专项经费,从此动物开放日成为动物园常设项目。王总论功行赏,专项经费中的零头用作奖金人人有份,沉甸甸的银钱晃人眼,再听不到抱怨工作辛苦的声音,上下一心,齐头并进。王总说,这笔买卖做的好。出来工作,少谈什么理想情怀,赚钱才是最实在的。
我部门的奖金是由我自己核算的,奖金槽里没有吴月的名字。现在,这个部门只剩下我一个人。王总叫我不要担心,今天就会有新人来报道顶替吴月的工位。现在,我可以把全部的奖金都拿走。
吴月悄无声息地消失,没有同任何人告别。时间久了,动物园中风吹日晒,公告栏上那张残破发黄的纸,甚至没有人去把它撕下来。
随着吴月离开,赵泽调入饲料厂,我们三个再也没见过。我和梓君故意躲着彼此,也没有再见面。事实上,自从梓君调入饲料厂工作后,如果她不主动来找我,我根本联系不上她。
仔细想来,饲料厂似乎一直处于与世隔绝的状态,从未与外界有过多接触。除了原属于动物园的梓君、赵泽、谢桂,我从未见过任何其他饲料厂员工。神秘的饲料厂,那里面到底有什么?为什么要把发疯的小马尸体送去饲料厂?吴月受到什么刺激无法继续工作?被激发的好奇与后怕像寒冰凝成的丝蔓延周身,顺着我的脚底心往脑门上爬。
连续几晚,我梦见那条黑暗深邃的消毒长廊,白色蚕蛹样式的冰冷制服,震天轰鸣的机器……无数神秘的场景交杂,最后融合成黑暗森林中青绿色的鬼火,惊出一身冷汗。我要去饲料厂,那个写满程序正当却阴冷得像太平间的地方。我要保护梓君。
王总再三考虑后,同意了。“小晖,你回总部后是要做领导的。这些事本该知情,迟早要知道的。拖到现在,是我安排工作考虑不周。无非也就是这点事,最底下最源头是怎么运转工作,趁挂职阶段弄清楚,也好也好。”
他捏紧拳头咬牙切齿,似是经过几番挣扎终于下定决心。我回想起来动物园的第一天,推开门,那满院子的豺狼虎豹!我感到自己正在打开某个潘多拉的魔盒。或许早在进入动物园的那一刻,我已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8月16日周五 高温
在一系列复杂的程序和身体检查后,我终于获得进入饲料厂第一间屋子的资格。
我弯腰佝偻着紧紧跟随赵泽走进已经启动使用的消毒长廊,冲破弥漫消毒水雾气的五重消毒工序。长廊的空间比我上次来时更狭小,但踏进第一车间后,内里环境却比我记忆中的更巨大洁白。现在,擎天柱般矗立的机器已启动运转,轰鸣声有如雷动。三条壮观的流水线上,无数和我一样身穿银白制服的工作人员,带着帽子口罩机械地流动,熟练得好像自身血肉早已化作巨大机器上密密麻麻的螺丝钉。
他们面目模糊,我谁都不认识。我突然惊恐地意识到,我真的谁也不认识!在这个别有洞天的饲料厂,好像,从来,我没有见过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梓君在哪里?” 我问赵泽。
赵泽一脸迷茫地看着我,他听不见。他在我脸上仔细瞅了两眼,皱着眉头目光反复逡巡,终于找到问题。赵泽递了一对状似耳塞的东西给我,比划着让我戴上。
瞬间,世界清净。只有人声格外清晰。
“孙总,这里得带这个才能听见同事说话。”赵泽仍旧比划着,他不确定耳塞对我是否起作用,“每个换衣间都配了一副,您没看到?您戴好了吗?”他上手就要帮我调试。
我忙往后躲,“我能听见能听见。我刚刚问,梓君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每天每个人都穿得一模一样,遮得严严实实,我也认不出谁是谁。孙总,你跟紧我,别走丢。”
“那需要交流工作怎么办?”
“不需要交流,你看,” 赵泽指向悬挂在雪白墙面上的巨大告示牌,“整个饲料加工厂的工作流程写的明明白白。按这个程序,傻子都会操作。互相交流聊天只会浪费时间,那是这间屋子外面的事情。”
“人和人都不交流,带这个耳塞有什么用?”
“屏蔽机器噪音。耳塞耳塞,当然是用来闭目塞听的……”
“啊!”
耳塞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赵泽的声音立刻消失。屋内没有人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到,仿佛那只是个准点的闹钟。
麻木的广播声在耳边响起,“原材料已运到,原材料已运到……”部分螺丝钉自动有序聚成一堆,小溪似的慢慢流向西侧的通道。
赵泽不再解释,招呼我一起去接原材料。
我们摘掉车间专属耳塞,随着人流走到卸货区。简陋的半间仓库有一扇打开的大门通往外界。昏暗的空里倒着驶进重型货车,发动机发出碦碦啦啦的震动声,颤颤巍巍地撕出一道光亮口子,紧接着死亡腐朽的味道强行穿过厚重的口罩直冲鼻腔。我仰着头,从未见过这么高大的货车,外界的光亮将它的影子吊在二层高的天花板上,好似怪兽饕餮。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车架逐渐升起,货厢内的东西倾泻在早已备好的材料箱内,如同巨兽的呕吐物。我记忆中见过这个场景,幼时跟随祖父出海捕鱼,大获而归的渔民们把网兜里的鱼一股脑的倒进船舱里,甲板上到处是跳动的濒死的鱼、污水和大海的腥味。
工作人员按顺序把材料箱运上流水线,轮到我和赵泽操作时,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原材料。小的鸡、兔、猫、狗,大一点的猪、牛、马、样,甚至大象的腿、老虎的头……浸泡在满满的血水里。甚至有一只小兔还没有死透,强烈的求生欲促使它拼命蹬着双足想要跳出箱子。
赵泽催促,“愣着做什么,赶紧的。”
我几欲作呕,瞬间明白了那日发疯小红马的归处。
赵泽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头也不抬,“没事,习惯就好。”
刺鼻的气味,强烈的不适,我再也忍不住,夺门而逃。身后我听到赵泽叹息。紧接着,他追出来。
我在洗手槽吐得天昏地暗,赵泽打了杯热水递给我。
“漱漱口,会好过一点。”
我艰难地看着他,满是不解,“这,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是你看见的,饲料加工厂。”
“那是园中动物的尸体!原材料基地不是只有家禽家畜?老虎大象都是园区的正经动物!”
“早和你说过,改造原料基地就是浪费钱。”赵泽小声嘟囔,我还是听见了。他漫不经心答道,“孙总,你从不知道吗?这不是什么秘密。尸体嘛,不要浪费,做成饲料不是相当于可回收垃圾再利用,很环保。你不是念叨过,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可那里面还有活物!”
“那也是濒死的,救起来还浪费粮食。”他的眼中充斥着不屑,“你现在知道,为什么王总对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申请当兽医,一点也不感兴趣。”
我忿忿道,“和对待吴月一样,趁我病,要我命。”
“别这么想,人说到底不也是一堆碳元素吗?不管什么动物,肉里的主要营养都是蛋白质。所有饲料不都是这样,从原材料深加工到产品,必定会面目全非。等我们两眼一闭,也是这样的下场。”
“所有动物都吃这种饲料?
“所有动物都吃。饲料已经成为动物园的经济支柱产业,比整个园区的动物更有市场价值。”
“那食草动物怎么办?”
“也吃,新来的动物一开始吃不习惯,吃着吃着就习惯了。畜生嘛,本性如此。孙总,工作久了,你也会习惯这里的。”
赵泽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变了一个人,如同旧时衙门口的石狮子,脸面上不见喜怒,只坐在那里就令人胆寒。他不再理睬我,戴上耳塞回到他的流水线工位。
8月18日周日阴
我已经在宿舍中躺平两天,不吃不喝。饲料厂的场景不断在眼前闪现,我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恶心呕吐。宿舍外的粉墙上竹影婆娑,在我眼中有如鬼影。我迈不出房间门一步,仿佛外面的世界正张开血盆大口,等着一口将我吞噬。
饲料厂内外,是两个世界。那天,我想带梓君逃走。我疯了似的在人群中寻找,梓君,我的梓君,她是怎么在承受这恐怖的一切?可是,人人都披着冰雪似的白色皮囊,神情麻木,面目模糊。我掀开一张张面具般的口罩,没有找到梓君。最终,我被总部的车间主任赶了出去。
有人敲门。
开门。是梓君捧着一株草站在门外。绿色的叶片抖落出空静清凉的气息,安抚人心。陡然间,不明缘由的,我想起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
“这是天台上的薄荷,放在房间里你会舒服一点。”
我侧身让出通道,她进门把薄荷摆在书桌上,新绿携着暗香,盈室。
我坐在床沿边,她坐在书桌前,相顾无言。我们很久没见面。她抿着嘴,似乎有很多话要和我说。她已经知道我进去饲料厂?她……可是,仿佛有洪水荒流横亘在我们之间,我们都害怕开头谈论饲料厂里的场景。
“其实这没什么。”还是梓君先开口,“我看到你了。”
“你看到……你认出我了?”我不安地搅动手指,不敢抬眼看她,“我想找你的。我没找到你。”
“嗯。满屋子都是熟练工,就你一个新手。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握住我的手,“当时,我驾驶室操作,从反光镜里看到的。”
“梓君,我不是因为不适应饲料厂难受,而是因为……”我找不到词汇去精准描述那被幽灵纠缠的厌恶感,“血腥,杀戮……”我开始狂躁,“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能明白吗?”
梓君抱住我,把我的头揽进她的怀里,像母亲抱着婴孩一样温柔。她柔声道,“我明白,我明白。如果有一天小铃铛出现在那堆原材料里,我也不想活了!”
我把头深深埋进梓君的怀抱中,试图在她温暖的体温中寻找港湾。
“小晖,明天去和王总说,不要再去饲料厂了。你不适合那里。”停顿片刻后,她继续道,“其实不是不能从园外采购非生物合成饲料。只是谢总向王总提出节约成本,领导们为了自给自足,才将园区老病残弱的动物纳入原材料范围。”
我定定地看着梓君。此刻,我明白自己真正该做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