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昕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幸好赶的及，离发布会开始还有几分钟。
今天开完庭直接赶来，高昕来不及吃饭，在附近便利店里随便对付了一顿，西装领带沾了不少星星点点的方便面汤渍。或许穿一身正装的大人吃相格外难看，他还被补课间隙进来的小学生们围观了好久。但是，方便面真好吃呀！
高昕现在宁肯胡乱吃点东西，也不愿意再去穗和的食堂餐厅。
进入地下车库，高昕习惯性地把车停在员工区域，恰好有其他员工到，他便跟随他们一起坐电梯到门厅。大家友好的和高昕打招呼，高昕礼貌地微笑点头回应。他又尴尬又心虚，明明彼此都是陌生人，却要装作关系很好的同事。穗和大楼对进出人员管理严格，高昕曾向马什要一张访客卡，却被小马支吾着拒绝，只说“高律随时来，随时联系我就行”，这才发生上次联系不上人之后的闹剧。
很久没有见到小马了，孙晖的案子算是有了定论，我应该和他说一声的。不知道今天这么大的活动，会不会见到他？如果他还关心孙晖的事。
到了门厅，高昕才知道邀请函上的报告厅在附属楼，如果走错只能从主楼外围绕行。主楼大门口除了指示牌，还比平时多了几个保安看着，前台小姑娘主动站在大门外指引。这么安排也是为了避免闲杂人员进出打扰主楼的正常秩序。高昕正为绕路懊恼，皱着眉头听小姑娘指路。穗和地形复杂，千万别迟到了！
“高律师！”一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大哥热情地向高昕跑来，好像看到亲人一般。
高昕瞅着他，是有点眼熟。
“高律师，你咋了？来参加活动的吧，怎么还在这儿？”
“我好像走错了，现在是只能回地下开车绕过去吗？”
“不用那么麻烦。”保安大哥“滴”的一声刷卡打开门禁，“从主楼进去快，出门左转就能到。”
“哦，谢谢！”高昕不知所措地道谢。他看到那引路的小姑娘给了保安一个白眼，刚刚她在这里阻拦了半天不让高昕进去。高昕刚走进门闸两步，想想不对，回头问，“我没有门卡，一会儿结束怎么回来找我的车？”
“你去吧，没事，我在这儿，今天我的班。”保安大哥笑容灿烂，一脸淳朴憨厚，“高律师，我认识你，你是小郑总的朋友。”
高昕也认出来了，他就是上次那个死死挡在门口尽忠职守的保安。
外面的天艳阳高照，高昕拿着邀请函排队进入穗和“照耀前行”主会场。发布会还没有正式开始，观众席灯光昏暗，场馆里已经坐了大半场的人，后面不断有人入场。舞台设计得科技感十足，背景在调试中，不断变换的场景耀眼炫目。
高昕按邀请函上的信息找座位，他的座位不在最前面，离舞台有一些距离，但在正中心，适当的距离反而能将台上看得更清楚，是精心挑选过的位子。唯一不方便的是座位在正中间，高昕必须穿过长长的一排座位，从众人错落的脚中间迈过去才能到达。他不住地说着不好意思一点点往中间挪，生怕踩到人如同怕踩到地雷。座位之间空间狭小，高昕终于快挤到自己的座位。只隔一个座位，面前有人挡着，似乎是一位已经显怀的孕妇，正在低头瞌睡。
“女士，不好意思，让我过去一下。”打扰准妈妈休息，高昕非常抱歉，但下一秒这种情绪转化成一点点惊讶，“林女士？”
梓君拨拢长发，扬起脸露出秀美的面容。她开心笑道，“高律，好巧呀。”
待两人还要再熟络两句，会场的灯“啪”地关闭。四周漆黑一片，只剩下舞台背景光亮炫目。
“欢迎大家来到穗和‘照耀前行’发布会现场，我是本场解说May,也是‘照耀’2.0的总工程师。”舞台聚光等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登场，台下掌声雷动，发布会开始了。
“谢谢大家。”台上人微笑着鞠躬致谢。她穿一身简单干净的职业装站在舞台中央，白色衬衫搭黑色工装裤，短发利落但精致。聚光灯下，她周身皆是光环，小小的个子却有强大的气场和力量。
“……穗和‘照耀’系统实现全场景应用，目前发布的2.0版本已经摆脱对特定设备的依赖，可以作为一颗铆钉嵌入已有的数据后台，从数据库中的数据进行筛选和甄别，自动归集并删除低质量数据……”她娓娓道来，温柔、清晰、准确，眼中蕴藏无限智慧，如同一位母亲陪伴在孩子身旁，正在耐心地解答难题。
舞台正下方第一排是董事会成员的位置，郑经年和林茜坐在正中间宽大的软皮沙发上，手边的小台子上摆放着鲜果和茶水饮品。林茜轻捻樱桃入口，悠闲地欣赏自己得意的作品，此刻舞台中央一颗璀璨的星辰正在冉冉升起。
郑经年已被眼花缭乱的数据模型震撼得说不出话，他被林茜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事先不知情，他以为这只是个普通产品发布会。
“这是‘照妖镜’？你们解开了孙晖设下的密钥！”郑经年瞪大眼睛看着林茜。
“郑总管着大数据部难道没有消息吗？我们没有解开，但那已经不重要。”林茜笑的云淡风轻，“核心技术关卡是May带领团队独立突破的。当年老郑瞧不起女人，发配这样顶尖的技术人才去北冥区打杂。但你我都是从生产一线上来的，都知道May是什么样的天才，Sun留下的工程只有May能接上，郑总一直在等的人不也是她？”
“林总慧眼识珠，收下这名大将，从此后整个穗和都在你手掌心。”
“什么我的人你的人，都是穗和的人，都为穗和效力。”林茜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高脚杯中淡黄色的香槟酒，笑着主动敬郑经年。
郑经年举起自己的酒杯与林茜相碰，“林总说的对。一切为了穗和。”
林茜轻抿一口，郑经年仰头一饮而尽。望着舞台上美轮美奂的演示，他心中没有一丝关于筹谋算计利益分配的嫉恨或恼怒，“照妖镜”核心技术突破意味着新一轮产业迭代升级，穗和集团近期面临的各种经营困难和形象危机都将迎刃而解。对一家企业而言，利润才是第一生产力。只要是为穗和好，这件事谁来做都是好的。
“……‘照耀’既是本意，它是一座灯塔照耀可见的一切，它会对后台数据进行计算分析，按最简易的二进制算法进行逻辑分析，所有眼花缭乱的谎言都逃不过‘照耀’的火眼金睛，‘照耀’知道一切……”
……
望着舞台上神采奕奕的吴月，梓君心中涌动着无尽的感动与骄傲，不觉湿润了眼角。只有她知道，为这一刻的耀眼，吴月付出了多少努力、抗住了多少压力。吴月终于实现了她的理想！
高昕其实看不懂台上说的那些名词、算法，他见满场的人都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传来几声赞叹和惊呼，想来应该是什么很高级的系统吧？
高昕轻声默念大屏幕上的中文字，“照耀？照妖？照妖镜！”
“嘘！”梓君提醒高昕保持安静。
高昕凑近梓君，压低声音道，“她在介绍照妖镜吗？那不是孙晖从前的项目？”他觉察到梓君的异样，鼻尖红红的，眼角泪水未干，关切道，“林女士，你怎么了？”
“没事。”梓君揩拭眼角的泪，双手握在一起微微颤抖，“我是开心。我们的梦被阿月续上了。如果孙晖能看到这些，他也会很欣慰的。高律师，你不知道吴月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
高昕惊呼，“她是吴月！”他激动地就要站起来。
“嘘！”梓君一把拉住高昕，唯恐打扰到舞台上的人，“高律师，你怎么了？你认识阿月？”
高昕自知失态，默默坐好。他没有想到孙晖日志里的人会一个一个跳到自己眼前。
“孙晖日志，吴月，就是那个日志……”高昕语无伦次，着急得双手比划，最后只说了一句。“她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在高昕的想象中，吴月应当高挑干练，是TVB职业女性的样子。
“哦哦。小声点。”梓君已经听明白了，她细细向高昕解释到，“是孙晖日志里那个吴月。孙晖和吴月是穗和同期生，但阿月很优秀，很快成为技术骨干，还做过一段时间孙晖的组长。她当时是网络游戏总设计师，一度是行业内的标杆人物。 ”
“后来是因为千里马事件被宰杀？我是说，孙晖日志里的内容指什么？当年是不是有个什么内部项目叫做‘小马过河’？”高昕着急慌忙一股脑儿提问，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清什么。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当年是发生一些变故，吴月在风头最盛的时候进行内部贪腐举报，举报对象正是当年最赏识她的部门老总。老领导被抓，吹哨人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之后，阿月被调往北冥子公司做一些不痛不痒的文旅项目，不久后她就离职了。没想到还会有回来的一天。”梓君的小脸眼见得皱成一团。
大屏幕上已经开始播放“照耀”系统应用场景短片，孙悟空一棒砸碎凌霄殿，精卫须臾填平海……短片试图演绎当人类拥有这个虚拟系统后真实世界会发生如何翻天覆地的变化。
高昕无暇关注影片，只是一个劲儿地追问，“内部举报是对集团有功呀，怎么会落得发配边疆的下场？”
“是有功，那又怎么样！吴月被整个行业抱团排挤，没有人愿意再和她合作项目。前几年她刚生二胎的时候，比现在还胖点，和我说家里想让她辞职回家带娃。她家里压力大，家人都说‘一个二胎妈妈，原本就该在家里好好带孩子，出来工作就是不负责任。’还好，不管过去发生什么，她都扛过来了。吴月，回来了。” 梓君这番话好像是对高昕说，又好像不是。她望着舞台边缘出神，那是吴月现在站的位置。仿佛冥冥之中有心灵感应，吴月感受到这饱含深情的目光，她回头也正望向这边。
“阿月说，为了整个行业的生态，哪怕再来一次，她也不会后悔当年的事。”眨眼间，梓君的泪珠顺着脸庞滑落，晶莹剔透，好像这段过往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的经历。
短片放结束，吴月回到舞台中央。
“从刚刚的短片中大家可以看到和以往所有数据处理系统甚至AI应用模型相比，‘照耀’的突破性技术革命在于它的人类化逻辑思维处理模型。我们可以理解成如果数据库足够大，‘照耀’就是这世上无所不知的最聪明的人！但是小心哦，既然是人，小心它骗你哦！”
吴月风趣幽默的话语引得满堂大笑。
“目前，‘照耀’2.0已经在穗和内部试运行，开票中心和电商后台基本实现无人工操作……啊！”
“啊！”
……
“老李！”
……
一个佝偻的身影快速冲上舞台，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时向吴月泼水。冰冷的水珠四溅，电路遇水短路，大屏幕熄灭，千变万化的“照耀”瞬时消散。吴月狼狈不堪，场下一片混乱。
梓君最早认出老李。她惊慌喊出这声后，高昕才认出那人是一起吃过夜宵的倔强老头。
老李还要冲上去打人，但已被蜂拥而来的保安抓住，死死按倒在地。他挣扎着高喊，“吴月，你死性不改，还给郑扒皮卖命，叛徒！内奸！”
这句话好像摔酒杯为号令的暗语，台下异动纷纷。在散落在不同区域还未离场的观众中，很多人一齐脱掉外套。露出统一的红色背心，也往舞台上冲。大家的背心上印着“草菅人命丧尽天良”，颇有绿林草莽起义的架势。高昕只粗粗扫视了一圈红背心们，就发现好多熟悉的面孔，一脸稚嫩的小贾，水灵灵的饼饼。
林茜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听从吴月的建议，“照耀”的首次亮相选择内部特邀的小型会场形式。没有外来媒体，这事情应该能压得下去。待看清老李，林茜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林茜一把拉住要上台妄图阻止暴乱的郑经年，“先走，都是被裁掉的电商后台员工。”
郑经年十分震惊，他抓住林茜质问道，“他们为什么被裁？董事会近期没有裁员决议，这是谁的命令!”
“这些以后再说。现在场面混乱，走，安全第一。”林茜妄图拉走郑经年，但对方不肯，她焦急道，“你忘了孙晖杀人的事！穷途末路，他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郑经年不可思议地瞪着林茜，眼前荒谬的一切使他暂时性地陷入混乱，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林茜拉住郑经年的手，硬拖着他离开。
观众席上不相干的人纷纷逃离，梓君却试图逆人流往舞台上冲。高昕赶紧上前挡开横冲直撞的人，团团护住梓君。
“我先送你出去。”
梓君摇头，“我认识他们，我能劝他们。”
“孩子，孩子要紧。”高昕拉住梓君，“我送你离开，我们出去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