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昕最烦妻子这一点。
她总喜欢在节假日出去人挤人。
元旦，晴。
火热的节日气氛似滚烫的熔浆迅速流遍整座城市，正不断向近郊平日冷清的景区蔓延。沙滩、温泉、果林、山峰……源源不断涌进无数格子间的打工人。远看张灯结彩繁华荣盛，贴身处却是比肩接踵狼狈不堪。
此刻，高昕正抱着女儿挤在动物园洪水般的人潮中进退两难。人声嘈杂地动山摇，人群一波浪翻过一波浪地向前滚动。游览路线未过半，他脑门上已冒出一层热汗。长期的伏案工作造成腰肌劳损，腰椎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他咬紧后牙槽，箍住孩子再使把劲儿往上抬一抬，用最后的力气。快，要撑不住！
女儿兴奋地在怀里扭动，妻子有些歉意，几次伸手想把孩子抱回去。女儿不情愿地扭头，两只小手死死扒住爸爸的脖子，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他胸前。
“你平时工作忙，囡囡想爸爸多抱一会儿。”妻子的脸颊染上几分愧色，反倒显出久违的娇羞。
“嗯。”女儿连忙点头，小辫子来回扫高昕的脸颊。小女孩捧起父亲的脸，吧嗒，狠狠亲一口，然后乖乖依偎在父亲胸前甜甜道，“囡囡最喜欢爸爸了。”
高昕内心磅礴的父爱瞬间被唤醒，疲惫劳累一扫而空，浑身仿佛被注入使不完的劲。他牵过妻子的手，柔声道，“没事。前面我们找地方歇歇。”高昕摩挲着妻子的手，才发觉指尖不知不觉长出细碎的茧。
“爸爸，我想再去看一遍猴子捞月。”女儿奶声奶气地撒娇。
“囡囡想再看一遍小猴子呀。可是今天小朋友这么多，如果我们回去排队就来不及看小老虎了。你看这块牌牌，我们已经到小老虎家门口，你要不要进去呀？”
“要！”她哗地举起小拳头，迫不及待。
“来，囡囡把水壶给妈妈，擦擦。”妻子把水壶收起来，拭过女儿的嘴角，也贴心地擦去丈夫额头上的汗珠。她看着面色泛起狰狞的高昕，心中明明觉得好笑，却流露出心疼的神色，“前面，海洋馆里可以坐着看表演。”
“嗯嗯，没事。我们走。”
高昕兜着女儿继续往前走，前方猛兽区堵塞着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筑起城墙，一团墨云般遮住虎园丛林假山的面目。
“爸爸，快走！我看不见小老虎！”女儿不安地叫嚷着。
高昕奋力踮起脚，试图往人墙里再挤一挤。突然，不堪重负的腰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狠狠推搡一把。
“哎呦！”高昕几步踉跄，险些失手丢了女儿。
“对不起，对不起。我找人。”那人忙不迭地道歉。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着一张憨厚的脸，卑微地笑着。
当时人太多，高昕没注意那男人手里拿着什么。事后再回想，搭在他腰上的硬物，分明不是手掌该有的温度。
女儿一门心思想看小老虎，妻子没有注意到这小小变故。
那男人还在往前挤，一面不住地像周围的人道歉，“抱歉，麻烦让一让，抱歉，我找人……”乳虎啸声震天，围栏外人声鼎沸。没有人理睬他的请求，他在人和人的夹缝间艰难行走。
“一到节假日动物园就爆满，他这么着急，不知道是不是孩子丢了？”妻子皱眉，颇感同身受。
“爸爸，往前往前，举高点!”女儿催促道。高昕冲妻子苦笑，一面用力将小家伙托举得更高一些。
啊！
喧嚣的人群突然爆发出惨烈的尖叫，继而铁板一块的人墙上裂出缝隙。几秒后，垮啦啦迅速坍塌。人群散开，远远地环成一个圈，让出当中的空间。
“啊！”女儿被叫声吓坏，哭着一下扑进高昕怀里。周围的孩子哭成一片。
那空出的圆圈中心，一个中年男子倒在血泊中，鲜血流了一地。
“别看。”高昕一把揽过妻子，和女儿一起护在怀中。他在妻女耳边喃喃，“别怕。”眼紧紧盯着前方。
伤者还在抽搐动弹，如同案板上濒死的鱼，浑身浸在腥味的血水里。凶手仍握着刀，没有慌张，也没有逃跑，只木然地站在一旁。
是刚刚那个奋力往人群中挤的男子！三十多岁，长得慈眉善目，老实巴交。
杀人者茫然地看着地砖上的鲜血，如同望着遥远的梦境，梦境中有金色的玫瑰绽放。他的脸上焕发出功成身退前志得意满的光彩，他周身仿佛洒满英雄主义悲壮的金色闪粉。
几个月后。这桩荒诞的案子以法律援助的形式出现在高昕律师的案头。
人生第一部长篇小说，期待很多很多人能看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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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光天化日杀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