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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渡抚江(7)

桃花公子被收服后,妖画舫上的奢华景致就逐渐消散了。

靡靡的丝竹之音不再,只剩尖啸着的风浪声;檐下的猩红灯笼不翼而飞,遥遥望去,一颗颗雪白骷髅悬挂着,随涛涛江波摇头晃脑;糊窗的纸也现出原形,变成了一种陈旧柔韧的淡黄色,竟是缝在一起的美人皮,其上细腻的肌肤纹理清晰可见。

桌上的烛台也面目全非,成了一截竖直摆放的指骨,看得池翘一阵心惊肉跳。

厢房陷在黑暗中,窗外偶有粼粼鬼火飘动,勉强带来些光亮。

画舫之外的更远处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远山看不见了;江水也看不见了,随着桃花公子的消失,这片天地已彻底被森森鬼气笼罩。

池翘老实了。

她缩在厢房中唯一的软榻上,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裸露出的皮肤也青一块紫一块的,经历过脱臼的左臂仍隐隐作痛,但她不敢抱怨。

她狼狈地抱着却邪剑,一双乌漆漆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眼底写满了不安和惊恐,紧张地关注着周围。

她怕慕惊濯会和她鱼死网破,也不再去招惹他。

慕惊濯则站在厢房另一个角落的窗边,背对着她,身姿挺拔、一动不动,跟尊雕像似的,生怕和她挨近了,就差把“嫌弃”二字写在身上。

印有海棠纹的支摘窗被木杆撑开一条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

这位大魔头刚刚试过很多办法了,甚至掏出了腰间的黑玉笛,招来荧蓝灵蝶想冲破禁锢,但厢房被阴阳并蒂阵的流光包裹,任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破阵而出。

池翘本来想劝他别折腾了,但犹豫了好半天,最终也没敢开口,她怕慕惊濯急眼了拿她泄愤。

阴阳并蒂阵毕竟是在逆天而行,想彻底生效需要时间。原著中,闻芷和谢如霁可是在阵法中待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亮时,阵法才自动溃散。

她和慕惊濯肯定也得明早才能出去。

池翘坐在软榻上胡思乱想了好半天,竟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觉得这间厢房变得特别小,狭窄到她和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仿佛正紧紧地贴在一起。她能感受到他那冷冰冰的、独属于死人的体温,和他胸腔中那颗不再跳动的心脏。

恍惚间,她像正与一具尸体被锁在一口棺材里,头挤着头、脸贴着脸,没有半点儿喘息的余地。

这种感觉刚出现时只是芝麻粒儿大小,但很快就如埋进地里的种子迅速生根发芽,长成茁壮的大树,她不自觉地战栗着,脖子上也开始起鸡皮疙瘩。

什么跟什么呀!

池翘一阵恶寒,人也不自觉往后缩,直缩到了床角。

这下她和慕惊濯彻底置于了对角线上,两个人都像是恨不得要钻进墙里,能离对方多远就有多远。

池翘意识到慕惊濯在进入这间厢房没多久后,就已经处于这个状态了。

她不是方术师,对灵气波动和妖气的感知力都极差,但慕惊濯不同,搞不好他早就已经感知到这些了,这才跑到窗边去站着,还咬牙切齿地非想闯出去……

池翘的心脏“怦怦”乱跳着,这种情况原著里好像也提过。

闻芷和谢如霁误入阴阳并蒂阵后,作者用极度暧昧的笔触狠狠写了一大章,内含各种引人遐想的意识流描写,她看的时候还觉得太夸张了,现在轮到她亲身经历,总算知道厉害了。

和一个她极度讨厌的反派大魔头如此亲密,并且这个大魔头还是一个死人,池翘感觉不到暧昧,只觉得反胃。

看着慕惊濯那挺得直直的腰杆儿,和僵硬的站姿,她觉得大魔头大概也厌恶极了她。

池翘心底冒出了点儿悔意,可是这个混蛋想杀她,这是唯一的生路,所以归根到底,现在的窘境都是拜慕惊濯所赐,都怪他这个扫把星。

窗边的蓝衣少年突然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闭嘴!”

池翘吓得一哆嗦,心说她也没说话呀,这魔头难不成还会读心术,听到她在心里偷偷骂他了?

还是说闹鬼了?这里鬼气森森的,搞不好真有什么她看不见的妖物在说话?

思及此,池翘的心跳更快了,慕惊濯看起来也更气急败坏了。

他眼睑泛红,如水的黑眸中映出一些奇异的蓝红之光,一身宝蓝色衣袍也愈发靡丽。

盛怒的少年看起来就像一朵怒放的艳色妖花。

“我叫你闭嘴!”他再次呵斥她。

池翘迟疑问道:“你在跟我说话?我本来就闭着嘴的呀……”

慕惊濯没回答,他周身冰寒的鬼气随着愤怒的情绪变得愈发不可忽视,紧紧包裹着她,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虽然已经退无可退,但池翘还是不自觉又往后仰了仰,整个人像是要挂到墙上了。

她也突然反应过来,慕惊濯好像真的是在跟她说话,他这么生气地吼她,疑似是嫌她的情绪太吵了……因为他的情绪也好吵。

不仅是吵,还距离她格外近,她有种被他揉进胸腔里的错觉。

他身上那股摄人心魄的艳香也丝丝缕缕地往她鼻腔里浸。

怎么会有人这么香?不对,他已经死了,这难道是他的尸臭?

甜腻腻的,像是从血液里流淌而出……是因为他的血有毒吗?

太亲密了……池翘被熏得都有点儿迷糊了,慕惊濯的感受一定比她更强烈,因为他现在的表情就像是被登徒子非礼了的大姑娘。

池翘慌张地伸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我什么都没做!你、你把头扭过去,不要一直吓唬我……”

慕惊濯的眼神仍旧凶神恶煞,但他竟没跟她吵,而是真的将头又拧了回去,人也又往窗户上挤了挤,虽然是徒劳的,但态度很坚决。

池翘捂着胸口,又往身后的墙壁上贴了贴,表情同样的别扭。

窗外的鬼哭狼嚎声越来越近,池翘的心脏也一刻不停地“怦怦”乱跳着。

“你还在怕什么?”慕惊濯的声音再次传来,他扭过头来,一脸恨不得能一巴掌给她扇死的凶恶表情。

池翘也来脾气了,她指着周围怒道:“这难道不可怕吗?这么黑,外面还有不知哪儿来的鬼东西在挠门!”

这可是她这辈子第一次见鬼,没被吓哭已经很有素质了!

慕惊濯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池翘品出了明显的嘲讽意味。

她正想呛他几句,就见他垂手轻抚了一下腰间的黑玉笛,霎时流萤倾泻,无数幽蓝灵蝶翩然飞出,宛如从他皮肤中渗出的血液,一瞬就充满了整间厢房。

原本幽暗的屋子被映得灯火通明,厢房外挠门的鬼物也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可怕的气息,竟然齐齐敛去了生息。

大魔头破天荒地发善心了,不仅用灵蝶给她照明,还散发气息震住了门外的那群东西,但池翘的心跳却更快了,脸色也变得格外苍白。

慕惊濯生气了:“你干什么露出那种表情?”

而且还是看着他的脸露出了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屋内的古怪阵法令他的感知变得格外敏锐,面前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好似被丝线捆绑,与他深深相连,即使他已经极力远离她,她的心绪仍如尖锐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向他。

他已有许久没产生过如此剧烈起伏的情绪了,胸腔里的心脏也被带动着一同跳动,紧贴而来的呼吸鲜活而温热,就仿佛……他又活了过来。

那些被尘封许久的、生前的记忆也不受控制地往眼前涌。

自成为彼岸之人那天起,他便发誓绝不回头,眼下这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令他厌恶极了,也隐隐不安,他这才耐着性子想安抚她。

但她那是什么表情……

“你、你能不能把你那个蝴蝶的颜色改一下,好吓人……”池翘的声音都抖出哭腔了。

幽蓝的灵蝶漫天翻飞,像坟地里的鬼火,将慕惊濯那张白玉般的脸也映成了一种诡异的蓝绿之色。

他的五官本就生得艳,还是那种鬼气森森的艳,在这种灯效下,池翘每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要被吓得咽气了。

慕惊濯脸色一沉,不知为何竟好似被激怒了,但那情绪又并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被什么刺痛了的恼。

他冷声道:“碧荧奴改不了色。”

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堪称怨毒,这让他看起来更像索命厉鬼了。

好在他很快一拂袖,将碧荧奴收了起来,厢房再次陷入黑暗。

经他这么一提醒,池翘倒想起了一些书中的剧情,这种被称作碧荧奴的幽蓝灵蝶和慕惊濯腰间那支黑玉笛,都是这位大反派的标志。

黑玉笛名为青狸泣,是他生前修诡道为祸一方时用的法器;灵蝶名为碧荧奴,是他死后养在自己尸身上的一种特殊蛊虫,一旦他驱动青狸泣,便会自他血肉中破茧而出、为他所用。

这种灵蝶可寄生在他人身上,令被寄生之人成为他的奴隶。他不久前用的那个让她说出心里话的歪门邪道,也是碧荧奴带来的衍生能力。

说白了,这人全身上下都是至阴至邪之物,生前修习邪术,死后操纵人心,就是个讨人厌的大魔头。

想到这些,池翘就想起了闻芷,也突然又想起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

“完了完了!闻姐姐还在外面躺着!她失去意识、毫无自保能力,岂不是会被那群邪物给生吞活剥了!”

她尖叫着从软榻上弹射而起,猛扑向慕惊濯所站的窗边,想透过窗缝一窥窗外的情形,看看闻芷如何了。

慕惊濯的脸色却猛地一变。

“滚开!”他怒斥她。

骤然拉近的距离让他克制不住地发抖。

此时阵法已深入神魂,池翘的状态并不比他好,她太着急了,并未顾虑太多,脑子一热就向窗边一个箭步,临到慕惊濯面前时,又猛地停住,像被施了定身咒。

“你再往前一步,我便……”

他话未说完,那风风火火冲过来的少女就身子一软,直往他怀中倒。

慕惊濯脸上凶狠之色凝住,下意识想去接,但手刚碰到她的肩,便似被烫了一下,猛地收回,池翘也“咚”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双目紧闭,陷入昏迷。

慕惊濯的表情变得有些呆滞,神色间甚至浮现出了一种说不清是羞还是恼的情绪。

他的身体也抖得更厉害了,一种冰寒的痛感自身体中涌出,势不可挡地冲击每一寸经脉。

他知道这种痛觉并非来自他自己,而是池翘此时的感受,也是致使她昏迷的罪魁祸首。

阴阳并蒂阵使得他二人命数相连,也令他们的距离变得很近,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近,而是无法抗拒的神魂相连,所以她向他冲过来时,他周身的鬼气也不可抑制地冲进了她的身体中。

彼岸之人阴盛阳衰,若长期逗留在阳间,神魂便会逐渐消散,所以许多鬼物会通过吸食生人阳气维系自身。

说是吸食,本质就是用生人的阳气将自身的鬼气包裹,慕惊濯从不屑这么做,一来他不需要,二来他讨厌旁人的气息。

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体会到这种被他人神魂缠绕的感觉,陌生又奇妙,令他一阵阵战栗着。

极致的愉悦是来自他自己的,冰寒的疼痛是来自池翘的,两种矛盾的触感在慕惊濯身上交织,令他弛魂宕魄。

他嗅到了她神魂散发的气息,他从未在谁身上闻到过这样的味道,干净、纯洁,与此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这样趋炎附势、油腔滑调的人,魂魄怎么会如此洁净香甜?

这样一个让他厌恶至极的人,怎么会让他……这么愉悦?

慕惊濯踉跄一步,险些也要跌在她身旁。他羞恼之余,也于隐隐生出恍然之感。

难怪那些只凭本能行事的低阶鬼物会如此执着于吸食生人阳气,竟是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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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夜渡抚江(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