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沐依用纸巾尽量地擦净了身上的污渍,她站在生满红褐色铁锈的防盗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便转动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内还亮着灯,一进门她就瞧见餐桌前绷着脸的小老太太。沐依低头换下鞋,没吭声。
即便她已经打过电话说了会晚点回家,让苏桂兰先睡,可老太太还是固执地在餐桌前等她。
苏桂兰转过身正准备开口唠叨,却被沐依脸上的创可贴牢牢锁住视线,她顿时哑了火。
她苍老的手在裤腿处摩挲了几下后,沉默着走进厨房将温热的饭菜端出来,“过来吃饭。”
沐依应声去洗了把手,她坐到餐桌前皱起浅眉,温声说:“不是说不要等我么,熬夜对身体不好。”
“我这把老骨头还硬得很呢,你可别担心我。”苏桂兰看着她,将手里的筷子放在碗沿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沐依垂眸继续吃饭,配合道:“是是是,你这老骨头没人能硬得过你。”
苏桂兰佯装生气地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下,笑骂,“还敢和我顶嘴呢,小滑头。”
晚饭过后,沐依让苏桂兰快点去休息,自己便起身去洗漱。
浴室里蒸腾的水汽让她的视线变得朦胧,水滴从脸颊处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
洗漱完她推开浴室门一顿,“你怎么还没去睡觉?”
苏桂兰直勾勾地盯着她,什么话也不说。
沐依轻叹了口气拿她没办法,她总觉得,这小老太太年纪大了之后,倔脾气也跟着大了不少。
一副她不说,就要跟她耗到底的架势。
她抬起手碰了下脸颊处的伤口,“上课的时候,不小心被尺子划到了。”
说完就赶忙伸出胳膊把苏桂兰往屋里推,“好了好了,别多想了,快睡觉吧。”
苏桂兰缓缓眨了下眼,没说什么。任由沐依将她扶到床上躺下。
“不要瞎想,快睡吧,外婆晚安。”说完沐依就帮她关了灯,离开了房间。
苏桂兰翻身侧躺在床上,她看着窗帘轻轻飘动,迟迟没有闭上眼。
……
第二日晨光熹微,荍星玥一大早就被闹钟吵醒,困倦的趴在被窝里赖床。
正当她迷迷糊糊即将睡过去时,房门被敲响,传来荍母林季晓的声音,“玥玥,快起床!都七点了,上课要迟到了。”
荍星玥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倦意,“知道了,我已经在穿衣服了。”
话落,被窝里的人却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似是又睡过去了,一动不动。
屋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荍星玥立马睁开眼睛坐起身,拿过舞蹈服就往身上套。
荍母敲了两下房门就“哐当”一声推开房门,凝视着荍星玥。
荍星玥被盯得发毛,“我、我在穿了。”
“快点穿!穿完抓紧时间去洗漱,然后下楼吃饭。”说完荍母就往门口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警告她,“再敢给我把眼睛闭上你试着。”
荍星玥无语至极,林季晓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她收拾完就跑到餐桌上坐下,看了眼四周问:“爸爸呢?”
林季晓拿着锅铲煎着鸡蛋,“出去晨跑了。”
“真闲。”荍星玥吐槽一句,要是她一定会睡懒觉。
林季晓突然叫她大名,“荍星玥。”
荍星玥闭了闭眼,知道她的吐槽被听见了,赶紧找补,“啊咸死了,我是说这煎蛋,真咸。”
说完就反应过来,这蛋好像是不咋下厨的林女士煎的,她顿感不妙,立马站起身,“我吃饱了!妈妈再见!”
她不给林季晓说她的机会,拿起沙发上的包就跑出了门。
临近立夏,虽没有夏季那般炽热,但足以让空气潮湿又闷热。
段卓川被一直响的门铃吵醒,他半眯着眼,在床上趴了会儿便坐起来有些烦躁地揉了把头发。
他昨晚睡得很晚,此时满脸疲倦。
他下床随手从衣柜里拿了两件衣服套上。
穿过客厅一打开门就看见蹲在门口仰起脑袋看着他的荍星玥。
“有事?”他半倚在门上,刚醒不久让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敛眸看着荍星玥,女孩额角的碎发被汗湿,白皙的脸泛着薄红。
他正晃神,这张小脸的主人便开了开口,语气里全是不满,“你好慢啊,我都快热死了。”
段卓川挑眉,侧过身示意她进来,“在穿衣服。”
“你在家不穿衣服啊?”荍星玥瘫坐在沙发上,随口回了句。
段卓川淡淡撇她一眼,眼神像是在说她有病。
他没理荍星玥,伸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开了空调。
荍星玥也不在意,自顾自拿起桌子上的薯片往嘴里塞,“刚睡醒?”
“没睡醒。”
荍星玥一脸疑惑:他这不是起来了吗?
“被你吵醒的。”段卓川见她没明白,又补充了句。
“那真是抱歉。”荍星玥随嘴上道歉,可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歉意。
她将手里的薯片放回桌子上,站起身去厨房找吃的。
段卓川跟上荍星玥,随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灌了一口。
荍星玥被他动作吸住了视线,这么一看才发现,他穿着简单,白短袖,深灰工装裤。头发有些凌乱,翘着几根压不下去的发梢。
看着有些乱糟糟的,但胜在脸好看,显得少年气十足。
“没吃饭?”段卓川半倚在厨房的吧台上。
荍星玥探着头在厨房里找着吃的,“早上吃了点,现在饿了。”
她早上是跑出去的,没有吃多少。
虽没到午饭时间,但段卓川知道荍星玥每周六都有舞蹈课,她刚上完课,早上只是吃了点的话,现在也确实该饿了。
“怎么不多吃点,又是跑出来的?”虽是疑问句,但他语气肯定。
荍星玥被他的话一噎,没有回答。
见她这模样,段卓川轻笑一声。随后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出了厨房,自己则在厨房里捣鼓起来。
荍星玥被推出来,习以为常地走到沙发旁,一屁股坐下,懒懒的半躺在上面,等待着她的午饭。
舞蹈课上下来很累,她经常跑到他家里当小霸王蹭吃蹭喝,还使唤他。
因为段卓川从没说过什么,她就默认他不讨厌她这样。
没一会儿段卓川就端着一碗番茄鸡蛋面出来,她喜滋滋地跑过去伸手想要接,段卓川却后退一步没让她碰,“去坐好。”
闻言她收回手走到餐桌前坐好,一张小嘴却不停地夸着:“你做的饭好香呀,天下第一面!”
“再说就别吃了。”
荍星玥做了个拉嘴的动作,识趣地闭了嘴。
一碗热腾腾的面下肚,荍星玥满足地靠在椅子上坐了会儿。
随后自觉地拿着自己和他的碗去洗,段卓川也没拒绝。两人已经默认了一个做饭一个洗碗的相处模式许久。
洗完碗荍星玥探着脑袋出来,看见他在打游戏是她没见过的,就随口问了句:“新买的游戏?”
段卓川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应了声。
荍星玥对游戏没什么兴趣,拿起沙发角落里自己的书包。这还是她昨天放学后扔到他家的。
她打开书包,拿出作业本摊在茶几上,坐在地上便开始写起作业。
段卓川注意到荍星玥的动作,便调低了游戏音量。
荍星玥支着脑袋看似在思考,却早已心猿意马。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昨晚遇到的沐依,她很想知道她怎么样了,以后还会被欺负吗,她们还会遇到吗?
虽然自己不是什么特别正义的人,但她就是看不惯欺负别人的人,那是弱者和自以为是的人才会干的事情。
正当她思考着,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道题这么难吗?你再不落笔天黑前都写不完。”
不知什么时候段卓川坐到了她身旁,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荍星玥望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不说话,段卓川也不问,只静静地坐在她身旁。
段卓川拿起桌上的笔在手里把玩,这么多年的相处,他很了解她。
她一定是在想昨天的那个女孩。
在荍星玥**岁的时候,遇到一只小猫被比她大一些的小朋友欺负,她虽然害怕,但也大着胆子冲上前将那些人赶跑。
过后又跑着去他家,小姑娘原本整齐的双马尾,因为急切的奔跑,此时已经有些凌乱,他至今没忘,一开门荍星玥就一脸委屈的样子,湿漉漉的眼睛里挂着豆大的眼泪。
可来找他却又不是为了寻求安慰,只是为了让他陪着她,一起去找被吓跑的小猫,看看有没有受伤。
最后那只小猫没能被两人找到,那个时候她什么都不说,但他还是能察觉到,她处处留意着小猫的身影,期待着还能再次遇见。
荍星玥是一个见到小动物被欺负了,都会掉眼泪的人,更何况是一个人呢。
他知道,那不是她在可怜谁,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共情能力。
荍星玥最终还是没忍住,转头问段卓川:“你说,她还会被欺负吗?”
“不会的。”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
“为什么这么肯定?”荍星玥眨着眼不解。
段卓川单手撑起脸,偏头看她,“你不是说有许愿神吗,你这么虔诚,它一定听见了。”
荍星玥一愣,他这句话好像不是调侃。
“可我又没有许愿。”
“谁说的?不是都说……”段卓川突然凑近,伸出手,在她心口处轻轻地点了点,“心诚则灵。”
他的话像落在湖面的花朵,轻柔地落进她心底,荡起层层水波。
荍星玥不由得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没再说话。
年少时烙印的温度,在许多年后,燃烧的更加滚烫。
……
荍星玥一直在段卓川家待到傍晚才起身回家。
她推开家门,荍母的声音就传来了。
“还知道回来?又在小川家待着呢?”林季晓坐在沙发上看着热播剧,荍父则是在厨房里做饭。
“我在他家做作业。”荍星玥站在玄关处解释了句,换了拖鞋就往林季晓身旁凑。
“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俩的二人世界嘛。”荍星玥贫嘴。
两人都有各自的工作,每周也就周末见面时间长,荍星玥无心打扰两人的甜蜜生活。
还有就是这么多年,她也看够了。
林季晓娇笑,如同少女般推搡了她一下,“瞎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荍父端着碗从厨房里笑呵呵地走出来,“别跟你妈妈打趣了,快来吃饭。”
荍星玥应了声好,快走到桌前时又突然转身,跑到荍母身边,“你今天早上做的煎蛋很好吃。”
说完她就走进厨房拿了几个碗放到餐桌上,坐下来吃饭。
她知道林季晓最近在很努力的学习做饭,今天早上的话是她无意间为了给自己找补随口说的,她不想让妈妈的信心受挫。
前段时间林季晓总唉声叹气的,觉得自己为这个家付出的不多,她妈妈这个身份做的不够好。
荍父也安慰过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叫她不要自责。可林季晓却始终认为自己没有完成身为母亲的责任。
可荍星玥并不觉得她的妈妈不够好,没人是完美的。对她来说,林季晓是最好的,做她的妈妈也是最好的。
屋外路灯下盘旋着飞蛾,暖黄灯火是它找到的温暖港湾。
而另一道暖黄灯光下,一家人坐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吃着晚饭。
直至一切都安静下来,沉入自己的梦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