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妈妈说我想出去的时候,她震惊到久久说不出话。
我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能让她这么激动。
某一瞬,我看到她眼中似乎有光。
她说:“行,行行!出去好啊,出去透透气,今天天气不错。”
我说:“我晚上出去。”
她愣了一下。
“晚上也行,晚上更安静。”
晚上安静。
同样也危险。
很多异常只在晚上发生。
“珍子会陪我,不会有事的。”
我解释,虽然妈妈已经同意了。
她瞥了一眼我身后的珍子,没说话。
晚上,我出门。
我很久没有出门了。
我畏惧迈出房门。
防盗门向外敞开,楼道的水泥地上似乎有水,反射月光。
我深呼吸。
很多次。
迈出第一步,我花费了半个小时。
珍子飘在我身边。
她不催我。
我妈妈在看电视。
付费频道,没给钱就一直播广告。
她已经看了半个小时广告。
我知道她的注意力在我这儿。
她的态度就像我对待以前捡回来的流浪猫,生怕惊动它一样。她担心自己表现出一丝异样,我就不敢出去了。
我迈出了第一步。
什么事也没发生。
广告还是那个广告。
珍子还是那个珍子。
我妈快憋死了。
为了不让她憋死,我继续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
我下了楼。
什么也没发生。
圆月高悬天空,高楼耸立,却没几家亮着灯。
没有光污染,星星的光更加清晰,似乎触手可及。
晚上的风有点凉。
我妈给我穿得特别厚,我在冒汗。
“珍子,”我轻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她,总之,先去她工作的地方吧?”
陈知非是异常收容基金会*的一名工作人员。
每座城市都至少有一所异常收容基金会,通常在郊外,偶尔一些特殊的在市中心。里面关押着所有被控制的异常。基金会通过进行实验寻求消灭异常的方法,与政府成立的异常调查局不同,基金会里大多是普通人。
这里的普通人指没有灵能力的普通人。
说实话,能进入基金会工作,陈知非无疑是优秀的。
据说那边只招top2的毕业生,甚至还有本科学历歧视。
即便到了如此境地,竞争压力依旧很大啊。
幸好我只是个高中生。
哈哈。
公交、地铁、出租车,我选择扫个共享单车。
链条嘎吱嘎吱响,我久不运动,很快满头大汗。
珍子飘在我身边。
听着我死猪一般的呼哧喘气声。
她歪头,点了一下车把。
下一秒,车开始冲刺。
我没有夸张。
车开始冲刺。
不需要我蹬,踏板自动转起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当我超过一辆行驶的轿车时,清晰地看到里面的人张大嘴。
当我超过翘头的摩托佬时,清楚地发现上面的两个黄毛露出茫然的表情。他们放下车头,减慢了速度,最后停下。
身后爆发一阵尖叫。
而我的自行车依旧在加速。
冲刺!冲刺!
冲!冲!
我上了高速。
我没在开玩笑。
高速晚上不开放。
此时的我还不知道为什么。
挡车杆如同拦路虎一般横在面前,而我的坐骑毫不减速,直直冲上去。
吾命休矣。
这么想着,就在要撞上去的瞬间,我感受到一阵失重。
车起飞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飞起来了嘛。
汽车人,赛博坦,霸天虎,我也不知道什么玩意儿,总之,它弹了一下,飞到空中。
我们一个大跳越过杆子,落到宽阔的马路上。
轮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可自行车还是嗖得一下冲出去。
珍子始终飞在我身后。
我不确定其他人能不能看到她,但她无疑是开心的。
所以我就没有说停下。
按理说,我的速度已经很惊人了。
但我的身后赶上来另一个人。
一位婆婆。
飞奔的婆婆。
高速上,她与我并驾齐驱。
太好了,这恐怕就是我们全亚洲的希望。
这份速度,莫说博尔特了,就算是布加迪估计也望尘莫及。
我说骑着婆婆去上学速度很快你耳朵聋吗?
“你——好——”
风往嘴巴里灌,我努力和她打招呼。
婆婆不语,只一味加速。
我感觉自行车已经到了极限。
再快,它一定会崩解。
但珍子显然不想输给婆婆。
所以,理所当然,我和我的车座飞了出去。
轮胎还在地上滚。
我已出舱,感觉良好。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
婆婆抬头看我。
她面目狰狞起来。
嗖得一下,她跳起来,很快又落下。
紧接着,又跳起来,又落下。
很显然,在飞这方面,珍子更有天赋。
我朝珍子竖大拇指。
谁知她茫然地指向我头顶:“翡……”
我抬头。
一个长得和我很像的气球飘在空中,尾端的线不知何时一圈一圈缠绕到脖颈。
人头气球。
原来如此,并不是珍子在带我飞啊。
我说:“会赢的。”
会赢吗?
鬼知道,事态已经发展到我看不到的地步,很诡异啊就,我不知道是我喝醉了还是这群异常喝醉了。
还是今晚月色太美,实在醉人?
总之,气球带着我飞,珍子加速,婆婆在后面追。
事已至此,我松开紧握的自行车把手。
它掉下去。
我还在往上飘。
眼见我即将消失,婆婆的胜负心显然不允许我在z轴上完胜她。
所以她重重踏地,蜘蛛网般的裂缝在公路上蔓延,紧接着,她如导弹般向我射过来。
她想击落我。
她计算了高度。
但是她显然没学过相对运动。
就是,她计算的是跳之前的高度,在她向上攀升时,我也在往上飞。
她没碰到我。
到达最顶,她干枯的手伸出来,长长的指甲划破我厚实的衣服,露出棉花。
她要掉下去了。
不甘心……
生气。
怨恨。
为什么总是被丢下?
婆婆恶毒地盯着我,仿佛在说可惜让你逃过这一次。
我眼疾手快伸手抓住她的手臂。
她没有掉下去。
好轻啊。
老年人似乎都这么轻。
我问:“这样抓着是不是对你的骨头不太好啊?”
我牵著她的衣服,努力想要换个地方。但她身上的衣服都很破,还不合身,而且这个天气,她穿得特别特别薄,我怕她干干瘦瘦的从衣服里面滑出去,只好作罢。
异常应该没那么脆弱。
虽然多了婆婆,可气球上升的速度不减。
我有些呼吸困难。
黑黑的。
地面黑黑的。
这个世界的人没有夜生活。
亮亮的。
天空亮亮的。
星星一闪一闪。
我应该庆幸没有夜晚的航班,不然指不定就被创飞。到时人家问我咋死的,我说飞天上让飞机撞死的,别人一定会觉得死法太新奇,问东问西。
忒麻烦。
婆婆呆了一会儿,现在开始动。
她以手呈剑型,想刺我。
我说:“婆婆你该剪指甲了。”
珍子深以为然。
她凑近,看了一会儿,嫌弃地撇开眼。
婆婆不动了。
我感觉她在难过。
珍子在我们家——不是我自夸,从她的状态就能看出,过得很好。
有热水可以洗澡,洗头发,还有护发素,她的头发那么长,那么黑,一点都不分叉,直溜地落下来,像绸缎,像黑色的瀑布。
我有很多裙子,特别好看,露背的,露腰的,露大腿的,露胳膊的,还有什么比基尼,那叫款式齐全,保证能让自己肌肤的每一寸都能被阳光沐浴。
我一件都不敢穿。我只会幻想自己穿上有多好看,可出门了,还是普通的衬衫和裤子。
我的身材很普通。
衣服挑人。
我穿不出理想的样子。
但珍子就不同啦,明明我和她身量差不多,但她穿上就特别特别好看。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我把婆婆往上提了提。
我说:“没事的,婆婆,不就是指甲长嘛,剪掉就可以啦。我还羡慕长指甲呢。”
我的指甲留不长。
我咬指甲。
我的指甲基本只有半拉。
最严重的时候,甲床被咬坏,一直流血,哈哈。
指甲下的肉都可嫩可嫩了,就连轻轻碰到什么都会受不了。
气球还在往上飞。
有点太高了。
我抬头吆喝:“可以啦,我恐高。”
事已至此,说恐高有点扯。
气球也这么想。
我说:“你再往上飞会炸。再往上就是她的地盘了。找死啊?”
我说得情深意重。
它不听。
它想让我死。
我倒是不介意。
主要呢……综合各种情况,它可能会先出事。
珍子飘了上去。
她开始揍它。
气球上的五官扭曲着,缩成一团,丑了吧唧。
珍子并不管。
珍子就打。
也许是因为初次见面我妈那震惊天下第一拳令她深受触动。
她一个左勾拳接一个右勾拳。
我寻思大家不是异常嘛怎么全打物理输出,搞得人滤镜破碎。
气球被打得飞行轨迹歪歪扭扭。
在下面挂着的我和婆婆更是体验了一把大摆锤。
总算,再又一次精妙绝伦的720度公转接1080度自转后,婆婆怒了!
她长长的指甲扒拉着我的衣服,又划出好几道口子。
我说:“婆婆轻一点,这是我妈妈买的新衣服,很贵,好几百块钱呢。”
她顿住。
她看向我。
我看着她。
“抱歉……”她说。
我说:“没事,也不是故意的。我回去想办法缝一下,就是可能会丑一点。”
“我会缝,很多花样。”
婆婆说。
我想也是。
我说:“那您来?”
她呆住了。
她没有说好不好。
她转头看天空中的气球。
下一秒,婆婆踩了我一下,以我为跳板,直直地飞出去。
她尖利的爪子伸出来——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气球露出惊恐的表情。
珍子的拳头倏地停在半空,她后知后觉低下头:“翡……”
只见瞬间泄气的气球和我一起,被地心引力拉着,直直掉了下去。
baby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
后面的我不会唱了。
我就会这一句。
吾命休矣。
自行车说:不!休伤吾主!
在空中,我眼睁睁看着一辆共享单车朝我飞过来。
蓝色喷漆是如此亮眼,车座上的小广告是如此惹人喜爱,就连嘎吱嘎吱的链条都宛如天籁。
我被它托起来。
下落的速度慢慢减缓,最终,车胎轻触马路,我们平稳落地。
珍子跟着飘下来。
我问:“婆婆呢?”
旋即,咚地一声,婆婆重重砸下来。
夭寿了,天上下婆婆了。
婆婆坐起来,晃了晃头,看我。
婆婆跑过来,婆婆跑过去。
确定我没有受伤后,她停下。
现在,我对面有珍子、婆婆、泄了气的人头气球和……
“您已离开服务区”的共享单车。
真是群贤毕至。
我捂脸。
我以为车是因为珍子才开得快的。
事实证明,确实存在冲得飞快的共享单车这么一个异常,珍子只是把它喊过来。
我以为,飞起来是因为珍子。
结果是人头气球干的。
我看向珍子。
“你擅长什么?”为了避免后续再发生误会,我谨慎地提问。
她伸出拳头。
她似乎在笑。
ok。
我恍然大悟地点头。
我懂了。
告诉泰森,拳王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