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周年会后，宥光迅速回归忙碌的年末节奏。
整个二楼都浸在收尾归档的氛围里，发展部各组埋头整理复盘这一年的项目，办公室随处是纸张与键盘敲击声。
唯独前台区域，画风一如既往游离在正经工作之外。
涂自航瘫在前台桌边，认真发问：“小林，你说我年终店铺数据汇报，能不能把我们销冠请上台？”
正在挑选新年布置的林临柒机械般抬头：“你负责的是线上店铺运营，哪来的销冠啊？！”
下一秒涂自航猛地发力，将一尊半人高的巨型手办“咚”地一下抬上桌案。
桌面一震，蹲在前台的钱多多嗷呜一声蹦起来，甩着尾巴躲远了。
涂自航 ：“我说的是它！全年点击率、访客停留、曝光转化，全线第一。”
林临柒：“……”
两人还在拉扯，前台桌子正对的感应门反反复复开了又关，只见谢漆许在门口来回踱步。
林临柒看得眼晕：“你搁这和门交流感情呢？又怎么了？”
谢漆许一脸生无可恋走过来，满脸乙方式疲惫：“我对接的那个插画老师，年度供稿至今不达标，这一年都快翻篇了。”
林临柒：“那你催啊，在门口玩芝麻开门能生出图啊？”
“我催了！”谢漆许崩溃细数，“发消息、打电话、微信轰炸，我甚至贴心给他点了杯奶茶，备注大字加粗：能交稿吗？对方完全不吃压力。”
林临柒：“卡哪了？画面、构图、上色？”
谢漆许嘴角抽搐：“他说——卡在'主角早上起床先穿哪只袜子'，这个决定直接影响他的人物弧光。
前台瞬间安静。
“……这也行。”
前台工位后的一间创意间内，莫知锦几人正带着各组代表围桌而坐。茶几上铺满了打印出来的合作需求单。
凌昭懒懒倚在沙发扶手上，程煜好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一沓文件，念一份往茶几上扔一份。
“这家，主打温情向，喜欢有温度的，说想让人看了就哭。”
“这家，喜欢反差，说人物设定最好是白天卖鱼晚上当杀手。”
“这家，说要个可以大火的，爆款。”
桌上已然堆起一小摞单据。
凌昭把最后那份捡起来，扫了一眼便无奈放回桌面：“‘大火’算什么需求？程煜好你最近工作态度很敷衍啊。”
“冤枉！”程煜好干脆将手里剩余的文件全部摊开，“你没发现嘛？最近扎堆找上门的全是小公司，需求模糊、预算含糊，一问三不知，最后通通甩一句‘你们专业。你们看着办’。我看着办？我看着办就是让钱多多当主角。”
莫知锦翻着手里那几页，头也没抬：“钱多多不接商业代言。”
这场临时组内选品会，从早持续到下午，比之前要累人多了。
以往都是凌昭整理好完整的选品报告，再由他和莫知锦两人在办公室核对敲定，全程高效又省事。
只是自从“美杜莎”角色爆火出圈后，宥光在业内名气小涨，找上门的合作清一色是角色定制类。
看得凌昭头大，这才紧急召集各组，开了这场集中梳理的讨论会。
凌昭盯着满桌五花八门的需求，长长叹了口气：“我们是做IP的，不是女娲……”
空气中弥漫着疲惫。
时迈坐在单人沙发里，她是替左其琛代表项目进程监控来的。
她俯身将程煜好刚才放下的需求单逐一拾起、慢慢翻阅。
半晌才出声：“这些需求太杂了，可以建个brief库，把需求内容、预算、交付周期、决策链长短拆成单独字段，做加权打分，直接算出项目的可承接分数。”
程煜好：“什么意思？”
“我之前搭了一个东西，可以改改拿来跑一下，能大幅简化流程。”
时迈没有多做赘述，直接从随身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快速点开一个简易的专属后台界面。
左边是需求输入区，右边是输出区，底下是一列分数。她把程煜好刚才念的那三条随手输了进去，点了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排数字——每条需求对应一个可承接分数，分数后面跟着一段自动生成的对接建议，包括初步方向、风险节点、以及建议优先对接的优先级。
“之前在其他企业的时候，我把经手的所有需求文档、落地项目复盘、甲方对接全程记录，全部汇总脱敏后，喂进一个本地模型里。”
她说：“新项目对接进来，把初步需求输进去，它会跑一遍相似度匹配，输出可承接分数和一份后续对接方案。分数越高，说明项目本身跟我们的能力匹配度越高，推进阻力越小。”
今示原本还在低头琢磨自己手头的项目，心思游离在会议之外，听到这却瞬间眼前一亮，她对这类系统化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迈迈姐，权重因子你是怎么设置的？需求变更、甲方决策链这些变量单独计算吗？”
时迈答道：“单独设权重。预算弹性、决策链条长度权重最高，大部分项目卡壳都卡在这两块，不能只比对需求文本。”
众人看着两人聊得投入，不忍心打断。
莫知锦寻机插话：“今示、程煜好配合落地这件事，剩下的讨论延后。”
今示难得的情绪高涨：“收到！”
会议到此暂停，大家纷纷起身，各式各样伸懒腰的动静混着奇奇怪怪的声音充斥着创意间。
一片嘈杂里，时迈的手机轻轻震动，是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她迟疑了一下接起。
对面传来一道沉稳男声：“时迈你好。欢迎回到杭城。”
说完便挂掉了电话。
时迈眉头轻轻蹙起，这个声音她熟悉又陌生，愣是想不起来。
同一时刻，莫知锦接起助理的电话，听了几句，意味深长地看向时迈。
他对着听筒，刻意放大音量：“腾飞科技？”
闻言，时迈呼吸猛地一滞，也转头望向他。
莫知锦语气听不出波澜：“行，让他们在办公室等我。”
时迈站在原地，瞬间意识到，刚刚那个陌生来电，就是何谨。
她脑中飞速推演所有可能性：
他们这次过来，是单纯谈商业合作，还是另有图谋？
他知不知道自己就在宥光？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阵木质香擦着她身侧掠过，耳边落下一句低语：“一个小时后天台等我。”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工位的。
左其琛一眼瞧出她魂不守舍，没有追问，只是留出空间让她缓一缓。
另一边，莫知锦的办公室里，腾飞科技几人坐在沙发上。助理没有沏茶，只递上几瓶矿泉水。
随着莫知锦推门而入，几人立刻起身迎上来，脸上堆着客套的笑意。
“莫总您好！我是腾飞市场部经理，叫我小陈就行。”
莫知锦接过名片，神色淡淡，示意众人落座。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几人：“几位跟我助理说，是何谨介绍过来的？”
几人没料到他这么直白，沙发边上的男人连忙换上略带讨好的笑容：“抱歉贸然打扰。听说宥光近期业务忙，普通合作方很难约见您，只能冒昧一试，没想到莫总肯赏脸。”
莫知锦心底冷笑：惺惺作态。
彼此心里都清楚，腾飞此行分明是查到了时迈身上。
他没有理会出声的男人，转而向刚刚伸手的陈里，换上客套的笑容：“陈经理，我今天手头事情比较多，就不绕弯了。贵司手里那几个IP，我们宥光对衍生品方向的合作很感兴趣。”
陈里受宠若惊，当即起身递上文件，说明来意。
出乎莫知锦意料，腾飞并不是想开发周边衍生品，而是打算推翻原作，重写故事主线与角色设定。
修改后的设定完全背离张轶梦当初塑造角色、搭建背景的初衷。
哪里是IP开发，根本是要毁掉这些作品。
莫知锦静静听着，神色越发疑惑：“你们这套修改方案，等于直接放弃原有受众。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对方答道：“市场需要新鲜感嘛。老设定束缚太多，改一改，受众范围能拉得更广。现在的读者就吃这种反差感，稍微调整人物，更容易变现。”
“原作的基调太压抑，商业潜力有限。重新包装之后，价值才能做起来。”
听完，他心里基本落了判断：对方的确不是来谈合作。既然如此，不必再耗费精力周旋客套，走完流程就可以送客。
一行人离开时，陈里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办公区，像是在找人。
无人注意到，他与谢漆许对上眼神时，轻轻点了点头。
天台上，时迈刚挂掉电话便看见莫知锦拿着一份文件走了上来，她连忙上前：“他们说了什么？”
莫知锦递过文件：“说要改手里那几个IP。”
“偏偏选在这个节点动这些？”时迈翻开文件，略一思索，“不对，他们这是在威胁我。”
莫知锦：“他们能来这就说明已经查到你身上了，我们刚提交新证据，他们不去想办法抗辩，反倒跑来这里挑衅？”
“他都做了，刚刚接到律师电话，何谨那边申请调取取证过程材料，质疑证据来源的合法性，目的就是拖延开庭时间。”
时迈盘过细节：“今天这场会面是警告，版权在腾飞，他们可以拿着登记证书对外立项开发，大规模改编、重写人设、写死核心角色，彻底推翻原作故事。”
莫知锦有些不解：“但张轶梦享有著作人身权吧？”
时迈声音压得低：“就算是，她也只能主张赔偿。她身上还有损害商业信誉的官司，等到官司尘埃落定，故事和角色早就被改得面目全非传开，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她顿了顿，轻声道：“她不会想看到这种事发生的……”
对作者而言，作品有时候比自己还重要。何谨就是抓住了这一点，他太了解张轶梦了。
片刻后，时迈看向莫知锦：“莫总，能不能帮我拖住他们？抛出合作意向，拖延落地的时间。”
莫知锦轻轻摇头：“刚刚收到消息，他们发布了公开招标，招标会定在半个月后。”
“好。”
短短一个字，莫知锦便懂了，她心里已经有想法，只是不打算说出来。
她这样谨慎无可厚非，说到底，自己还不足以让她交付全部信任。
“需要宥光竞标吗？”
“不用麻烦了。”
莫知锦心底轻叹一声。
“你注意安全。”
她没有应声，转身走下天台。
从提交新证据那一刻，她就做好了暴露的准备。
她在追查何谨的社会关系，对方同样也能顺着线索梳理张轶梦身边的人，查到她，是早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