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桃凝来的不早不晚,人刚到药堂附近,一道典到不能再典的嘲讽话术飘到他耳朵里。
“一个子都掏不出来,还敢为了个畜生来药堂拿丹药,行乞也要看看日子不是?”药堂弟子手上压着算珠,直接丢给徐阳鑫一个白眼。
徐阳鑫搂着猫转身蹲下,想捡方才被人扔在地上的储物袋,谁知,一双靴子突然出现在他视野里,踩着他的储物袋偏不让他捡。
那脚的主人口气狂妄、语气轻蔑,“呦,这不是我们凌霄峰的徐师弟吗?混在凌霄峰那么多年,手头连点积蓄都没存,这多让人笑话。”
徐阳鑫只是淡淡站起身,他拱手,“师弟资质平平,自然没有袁师兄受师门重视,积蓄微薄也是合乎常理。”
袁平奇,赤颜峰峰主邬鸢仙子的徒弟,前期男主的对照组一枚,后期被啪啪打脸。赤颜峰和凌霄峰素来不对付,两峰弟子碰上了总要别几句苗头。至于为什么不对付,易桃凝当年只随手写了句“峰主之间有旧怨”,具体什么怨,他没写。
可能没听出反讽,袁平奇还以为徐阳鑫怂了,一时竟然心情大好,“呵呵,知道就好,我们赤颜峰的人自然比你们凌霄峰的高贵。”
徐阳鑫不驳不笑:“是,师兄说的都对,看清师兄高抬贵脚,让我把这破烂捡回去。”
而此时现在站在门外偷听的易桃凝腹诽,不对劲,这真是那个性子直来直去的徐阳鑫?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都像个黑芝麻汤圆啊,难不成重生的阶段比我写的还靠后?那岂不是剧情走向不可控了。
“小师叔?”
易桃凝转身……这又是谁?
不知名的少年站在易桃凝身后,他怀里抱着一筐药材,头顶薄汗,待易桃凝回头,确认真的是他的小师叔后喜笑颜开:“小师叔,好久不见,真的没见到你了。”
易桃凝偷偷摸了摸戒指,系统喜枝早有预料似的直接给了他回应。
喜枝:【宿主亲亲,请你连眨几次眼睛】
易桃凝照做后,半透明面板骤然浮现在段长天身旁。
【姓名:段长天】
易桃凝由衷赞叹:“哦吼,这功能不错。”
查看完成,易桃凝不再心里打鼓,他冲着少年微微点头,笑道:“嗯,你好。”
段长天把药材先放在一旁,他一脸八卦:“小师叔,你是在同左何师叔做什么游戏吗?”
易桃凝:“嗯?怎么说?”
段长天想了一下:“因为刚才来的路上听峰里的师兄们说小师叔你在做一些奇怪的事。”
易桃凝尴尬:“啊哈哈,有吗?”
段长天拍手,“有啊!小师叔,你刚才跟我打招呼真的很像左何师叔呀,尤其是你都不喊我小段了。”
说着,少年还有些委屈易桃凝和他有点生分了。
为了转移话题,易桃凝大方承认,“好吧,我就是在跟你左何师叔闹着玩呢。既然你都说像了,那我肯定赢了哈哈哈。”
段长天:“原来如此,那小师叔现在是来拿药的吗?我记得那天在药田里小师叔你跟聊天的时候还说你很不喜欢药味呢,平日里都是左何师叔来替你拿的。”
易桃凝扶额苦笑,“他有事,我自己过来看看。”
段长天点点头。
“快杀了这畜生!”
一声怒吼吸引两人,易桃凝光顾着聊天,忘记注意里面的情况了。
白猫处在中央,它周身灵力运转化作利刃刺向周围,袁平奇捂着血淋淋的手臂,“你们药堂的人都是死的吗!还不快把这畜生宰了!”
药堂弟子早缩到柜台后头去了,算盘珠子撒了一地。
徐阳鑫站在那像块木头,不躲不闪,任由那边利刃朝他袭去。
“徐阳鑫!快躲开!”
易桃凝喊了一嗓子,人已经蹿出去了。压根没顾上想自己这具身体有没有灵力修为,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小子要是被削了,自己任务就坏事了。
在灵力扫过来前夕,易桃凝想都没想,一把拽住徐阳鑫的袖子把护在身后,自己横着挡在外头。
袖袍“刺啦”一声被划开条口子,手臂上火辣辣一疼。
段长天见小师叔胳膊冒血,急得抄起捣药杵就去拨拉白猫:“走开走开!不许伤我小师叔!”
白猫被捣药杵杵了一下,转头就要咬。段长天缩手一躲,后腰还是被利刃余波扫了个正着,血珠子立马渗出来染红了外袍。但他愣是没退,举着捣药杵挡在易桃凝和徐阳鑫前头,嘴里还在喊:“小师叔你快带徐师弟出去!”
易桃凝又气又急:“你个小兔崽子凑什么热闹!”嘴上骂着,手里已经摸出左何给的那叠符箓,也不管什么品阶了,抽出一张就想往白猫脑门上拍。但徐阳鑫立马抓住他的手拦下他,“小师叔,这高阶符箓用了的话整间药堂就废了。”
符箓刚亮了一下,易桃凝立刻收回去,“那怎么办。这小东西暴走了。”
徐阳鑫看着易桃凝受伤的胳膊,眼底情绪复杂,他思考一下,道:“我来吧。”
徐阳鑫拾回他的储物袋,从里面摸出张定身符,他冲向白猫,被符箓桎梏的白猫四肢一僵,总算消停了,只剩尾巴尖还在不甘心地抽抽。
易桃凝一屁股坐地上,整个人喘得很紧。左臂袖子被血糊了一片,他低头看了看伤口,不深,就是看着吓人。
“小师叔!”段长天捂着后腰凑过来,一脸心疼加自责,“都怪我反应慢,我要是一开始就挡在前头……”
“怪你什么?”易桃凝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你冲进来救我,我还要怪你?回去歇着,这两天别干重活。”
他从戒指里摸出瓶疗伤丹塞给段长天,又扭头看徐阳鑫,“你怎么样?伤着没?”
徐阳鑫看向易桃凝,没记错的话,上辈子就是因为小师叔这时候应该死掉了,左何师叔便无心跟着去朗山书院,最后是三师叔带着人去的。
重生后徐阳鑫才发现自己的一切都好像早已被人安排好,于是他试着改变,试着换条路走,最开始的时候,他成功了,可到后面越来越难,不管他怎么尝试,却做不到了……他被强制到上辈子的结局,而前不久,徐阳鑫发现一个变数,那就是易桃凝活下来了,所以现在才试着不去书院。
徐阳鑫愣了半天,他才憋出一句话:“小师叔,你胳膊流血了。”
“我知道啊!还怪疼的。”
易桃凝没好气地站起来,药堂弟子连忙收拾残局。
“小师叔来了啊,快快,拿瓶止血散来给小师叔包扎一下。”
药堂弟子苦着脸:“小师叔,您这伤,左何师叔不会放过我们的……”
“怕什么,我自己搞的,怎么能赖到你们头上。”易桃凝摆摆手,蹲下来瞅那只被定住的白猫。蓝黄异瞳里那只蓝眼上的细长疤痕看着就疼,猫崽子被定身符贴着动不了,喉咙里还在发出威胁的低吼,奶凶奶凶的。
“徐师侄,”易桃凝扭头看徐阳鑫,“这猫你哪儿捡的?”
徐阳鑫拍拍衣袍上的灰,笑得特别无辜:“后山溪边,它掉水里了,我看它可怜……”
易桃凝盯着他那张写满“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脸看了三秒。
重生后的徐阳鑫,蔫坏,绝对蔫坏。他敢打赌这崽子早就知道那是危险物种,专门抱来药堂碰瓷的。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易桃凝深吸一口气:“你们把这猫治伤的药备一份,送徐阳鑫那去,账先记左何师兄那。”
药堂弟子连连应声。
徐阳鑫:“小师叔。我……”徐阳鑫并不想要养这只猫。
“你养着呗,我看着这猫还蛮可爱的。”易桃凝故意调侃他。
出了药堂,易桃凝先给段长天又塞了一瓶疗伤丹,嘱咐他回去躺着。段长天捂着后腰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还回头喊:“小师叔!下次我可以去你那里玩吗?”
“歇你的吧!伤好了就欢迎你来。”
易桃凝摆摆手,回头瞪徐阳鑫:“你也回去准备准备,过几天去朗山书院,别再我整幺蛾子,我知道你今天是故意的。”
徐阳鑫低声:“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不想去可以找人说,没必要让自己受伤不是吗?”易桃凝知道他没人说,也没办法安慰徐阳鑫说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说到底他也算强迫徐阳鑫的人之一。
……
朗山书院门前,聚集了一大批人。
各峰各宗的旗子插得跟赶集似的,弟子们三五成群,有互相拱手寒暄的,有凑在一起比佩剑品阶的,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已经蹲在路边分零嘴了。易桃凝领着可可、乐乐和徐阳鑫站在人群外围,一边听厉竹一临走前塞给他的“带队须知”,一边在心里疯狂腹诽:这哪是青年学子交流大会,这分明是修真界大型家长送孩子上补习班现场。
可可扯他袖子:“小师叔,那边有卖糖的!”
乐乐踮脚眼珠子滴流滴流的转:“小师叔,小师叔,想吃想吃!”
“等会儿等会儿,先把名册交了。”易桃凝一手按一个脑袋,抬头找书院接引的执事。就在他目光扫过人群侧边的时候,脚步骤然慢了半拍。
书院侧门外的石阶旁,立着一排半人高的铁笼,笼上贴满符箓,旁边站着两个穿书院袍子的弟子,正跟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说话。易桃凝本来以为那是书院带来的灵兽,没太在意,视线正要滑过去,笼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是个孩子。
很小,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模样,蜷在笼子一角,手脚上扣着细细的黑色锁链,锁链末端焊在笼底,他动一下,链子就哗啦响一声。那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灰白短褐,袖口磨得起毛,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半张脸倒是干干净净,甚至有点过分干净了,干净得跟这笼子、这锁链、这满身狼狈都不搭。
易桃凝脚步彻底停了。
【叮——警告。检测到高危目标,请宿主保持距离,切勿接触。】
系统喜枝的声音难得没有拖腔带调,平得跟念公文似的。
易桃凝在心里回它:“这谁家孩子?书院怎么把人关笼子里?”
【该目标非人族,身份未明,危险等级暂无法评估。系统建议:不看不问不接触。】
“为什么看不到他的名字?”易桃凝嘴上嘀咕,眼睛却没挪开。那孩子像是感觉到有人在看,慢慢抬起头来。
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极浅,浅到在日光下几乎泛灰,眼底安安静静的,没有害怕,没有求助,也没有被关久了的麻木,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易桃凝被这一眼看得后脊梁莫名一紧。
然后小孩又把脸埋回膝盖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