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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菩萨绣像断了

产房外人影幢幢,狐皮门帘时不时掀开一角,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来,间或夹杂着光宗夫郎压不住的呜咽。

“怎么会这个时候发动?”

“先前不是说要下个月?”

昨日合族勘看,顾光宗刚借着添针把菩萨像正式“拿”过去,今晨便突然发动。若说只是胎相不稳,未免也太会挑时候。

偏偏主绣阁里那幅绣像,本就叫她看得眼胀心悸。

顾光宗,真的什么都没察觉么?

还是说,正因察觉到了,才更要趁着这一场发动,把自己从绣像这边摘出去?

“光宗妇君这边离不得人,可菩萨像要如何是好?”

“是额呀,太后母家承恩侯世子亲自下到云间城的单子,耽误不得的。”

这几句话一摞,除了进出产房的稳婆侍女,旁人动作都不由地一滞,零零碎碎的目光随即落在顾砚棠身上。

有人觑着她脸色,小心开口:“家主远赴京城,光宗妇君又这般,如今……也只能请少主主持大局了。”

见顾砚棠没有反对,更有人索性开口:

“妇君昨儿个添针,原也不过替少主暂代一手。”

昨日笑着要将她排除在添针仪式外,今日顾光宗一离场,倒又想起她这个少主来了。

“绣像之事到底繁细,且家主赴京后,砚棠里外操持,也未得闲。不如先请几位老绣娘稳一稳,待光宗那边安稳些,再议不迟。”一片捧喝中,突然出现一道清朗的中年男声,正是顾砚棠的父亲。

“姐夫这是哪儿的话。正因家主不在,砚棠身为少主,才更该扛起门楣。绣像之事,舍她其谁?”与顾光宗交好的四姑笑盈盈道。

顾砚棠听着,心中却是一冷。

晨起时她就试过,还是退不出副本。死亡率为何飙升尚未分明,唯一浮在明面上的线索,只有那幅菩萨绣像。

她接过话头:“父亲不必忧心。四姑言之有理,既如此,就趁大家都在,去主绣阁正式交接一下。”

“昨日不是才勘看过,何须再去?”

“勘看的是绣像,交接的是针路。”

“都是自家人,砚棠这样一板一眼,倒显得生分了。”

顾砚棠原不过想按流程走,听了这话反倒起了疑:“既无问题,按流程交接一遍,四姑又何必动气?”

四姑当下红了脸:“我不过是不想大家伙儿折腾。既然你坚持,那就去好了。”

顾砚棠打量着四姑神色。那点恼怒来得极快,不似作伪,倒像是真嫌她在这时候多事。

“多谢四姑体谅。”

众人抬步向主绣阁走去。侍女小心翼翼地打开落锁的木门,顾庭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绣架安放在主绣阁中央,大家自觉地避开几尺。

白纱掀开的一瞬,所有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绣了大半的菩萨像依旧端丽庄严。

绣像与昨日别无二致,细腻的针脚仿佛画笔在绢布间游弋,不负顾绣半绣半绘的美名。

几片云飘过来,恰好遮住了高窗上的日光,室内骤然一暗。

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从绣架传来,还没人意识到异常。

紧接着,绣架猛地一偏。

“咔——噗嗤——”

极轻的几声裂响,却在绣阁中投下一道惊雷。

众人一时竟没人敢动,只看着菩萨像在眼前被生生扯裂。丝线连着布帛微微颤着,将断未断。慈和笑容也随之走了形,竟平白生出几分邪气。

主绣阁中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面色惨白,有人膝头一软,险些跪倒。

反应最快的侍女手忙脚乱地扶住绣架,这才让绣作不至于被撕成两半。

其余侍女如受惊的雁群,扑簌簌跪倒一片。

“这这……这要如何向承恩侯交代!”

“这可是太后寿礼,若是怪罪下来,顾氏全族……”

顾砚棠余光掠过顾庭,只见他垂在袖中的手,极轻地蜷了一下。

“今晨妇君临盆前还好好的……”光宗夫郎面色颓败,颈间那道素灰丝带都黯了几分,欲哭无泪, “顾庭,你一介男子,为何偏要凑到绣架跟前?是不是你冲撞了绣像!”

众人视线齐刷刷落在顾庭身上。

“是啊,男子触碰绣架,恐惹怒马娘娘。”管事说着便朝供案方向遥遥一拜。

“少拿这些旧讲究压人。”不知何时,顾父已搀着久不问事的太姨婆过来。老人家一开口便声如洪钟,震得屋梁簌簌落灰。

顾庭上前一步,神色镇定:“我并未碰过绣架,请太姨婆明鉴。几位姐姐若留了意,也可作证。”

领头侍女迟疑了一瞬,低声道:“少夫郎确实站得近些,只是……奴婢没瞧见他碰绣架。”

光宗夫郎立刻道:“绣架一向结实,岂会平白断裂?若不是有人使坏——”

“木架怕潮。”顾庭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平稳,“前段日子大暑,妇君孕中畏热,绣阁里又常置冰,背阴木梁边上都见了霉。若是因此蚀了木,也不是全无可能。”

光宗夫郎像被这一句噎住,脸色青白交错,半晌才恼道:“你倒说得轻巧!”

顾砚棠垂眼看向断口。以她如今的目力,绣架边角确有几处颜色发乌,像是久潮留下的霉痕。

可折断处木色匀净,纤维干脆,并不像受潮蚀断。

她心里那点子不安,一下全落到了实处。

顾庭眉宇间分明带着急色,眼睛却亮得过分。

那道豁口横在观音胸前,丝线悬着,将断未断。众人心里都发紧,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破损。若处置不慎,承恩侯的寿礼便要成了笑话。

顾砚棠先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

她声音不高,却将满屋子的吵嚷压住了:“绣架先拆下来放案几上,闲杂人等退开,莫要再碰着绣面。”

侍女们原本惊得六神无主,听见这句,像终于抓住了主心骨,忙不迭应声照做。扶绣架的扶绣架,拆绣绷的拆绣绷,原先乱成一锅粥的主绣阁,竟真被她这一句慢慢压回了些秩序。

长辈们这才回过神来,齐齐将目光投向那道裂口。

有年长的绣娘仔细上前看了片刻,脸色当即白了:“这裂口太大,寻常补法遮不住。”

“从头再绣来不及了。”另一个也低声道,“且不说绣工,单是绢底、供线、描样重起,也赶不上承恩侯那头的验看。”

一屋子人说到这里,脸色一个赛一个发青。

顾父先向太姨婆拱了拱手,又看向诸人:“家主在京中,好在先前为防万一送过菩萨像摹本。若此刻快马传书,请家主照本重绣,以她的绣工日夜赶工,直接送至侯府,或许还能赶上。”

众人不语。这不是什么体面法子,却是眼下唯一拿得上台面的退路。承恩侯府定会责问为何不在云间本地验看再送京,到时恐又是一番唇舌解释,顾绣的招牌也要跟着伤上一层。

“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四姑语气平淡,叹道,“除非谁真有的本事,把这么大的裂口补得天衣无缝。”

“诸位长辈,”顾砚棠突然开口,众人齐齐看她,“可否容砚棠三日一试?若三日内补成此像,自然最好,届时便传信京中,叫母亲停手。若不能,母亲已开始绣,倒也来得及。”

菩萨像既已送到她眼前,她便没有再退的道理。与其等它失控后找上门,不如先攥在自己手里。

阁中静了片刻。

四姑盯着她看了半晌,终究没有再开口。

几位长辈交换个眼色,见太姨婆没什么表示,索性也默认了。

“既如此,便依少主所言。三日后再议。”

*

入夜。

许是白日里主绣阁出的大事,侍女们都压着脚步走动。黄花梨榻上的百子被依旧厚实,顾庭刚拿了一个枕头,却被顾砚棠眼神制止了。

“姐姐?”顾庭抬眼看她。

“你睡里侧。”

顾庭有些意外。

“耳房不能再睡了。”她语气颇平淡,“再叫人知道,明日就要传你被休弃了。”

顾庭愣了愣,无声轻笑一下,低低应了声:“好。”

两人各卷了一层被褥,头足相对,中间空着能躺两三个人的距离。床帐落下来,外头那点子浮着的灯火也被隔离了,帐中只剩彼此呼吸清浅,谁都没有睡着。

顾砚棠闭眼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先开了口。

“白天的绣架,”她声音很轻,“是你动的手吧。”

帐中静了一瞬。

顾庭没有立刻回答。

顾砚棠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承尘上的花鸟纹,压下短暂的诧异——她在副本中的夜视能力确实非比寻常。

“我看见了。”她道,“绣像断裂前,你的袖子动了一下。”

顾庭这才缓缓出声:“姐姐如何断定,那便是我做的?”

“因为你后面那套‘受潮’的说辞太快了。”顾砚棠侧过身子,徒劳地想要将视线翻越厚重的被衾,盯上顾庭的眼神,“快得不像是在解释意外,而是早找好了理由。”

顾庭再次沉默,却没有再否认。

“是。”他道。

顾砚棠本以为他会迂回推诿,不想他竟认得如此干脆,反倒她当胸一紧。

“那个潮折,本就是顾光宗的手脚。”半晌,顾庭低沉的声线再次出声,“只是按照她原本的打算,不该在众人面前断。”

顾砚棠大概猜到了前因,还是配合着问:“那依你所见,该断在何时?”

“断在姐姐接收后,无人之时。”顾庭在黑暗中垂下眼睫,“那样一来,绣像的断裂便是你看顾不周。旁人就算嘴上不明说,心里也会记在你头上。”

“所以你让它提前断了。”

“早晚都要断。”顾庭道,“与其防着不知何时断裂,不如当着众人的面断裂。至少这样,光宗那边不会再拿此时做文章。”

顾砚棠忽然想到另一桩不对。

光宗还在产房,离主绣阁并不近,她的夫郎却来得极快,一开口先咬住的不是绣像,而是顾庭。

顾砚棠半晌没有说话。顾庭所作所为,确实是在帮她,可她还是有些气不顺。

“你不怕绣像真的交不出去?”

“不是还有家主吗?再说,顾光宗做这一次手脚,不会没有后手。”

顾砚棠坐起身来,枕头靠在床围:“顾庭,你究竟是谁?”

黑暗中,她看见顾庭一顿。

“乡下来的童养夫不会知道这么多。”顾砚棠没有给他躲开的余地,“你不是普通NPC。”

见他不说话,鬼使神差地,顾砚棠嘟囔了一句:“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怎的如此冲动。

她正想假装没说过,顾庭却开了口。

“谁?”

“一个死了三年的人。”

“巧了。”他似乎是带着极轻的笑意,“姐姐在我眼里,也很像一个人。”

顾砚棠脊背一紧,只觉得隔着枕头的床架太硬,有些膈人。

帐幔沉沉垂着,将两人的呼吸都困在这一方窄窄的天地里。

“看来这副本不止会读玩家记忆,还会拿这个捏人。”顾庭道。

顾砚棠闭了闭眼,那人的骨灰都凉了,没必要顺着“故人”那条线追下去。

她今晚真正想问的,本来也不是这个。

“你能退出吗?”她忽然问。

“不能。”

果然如此。

顾砚棠缓缓吐出一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某种更难言明的确认。她白日里已经试过太多次,系统像死了一样,现在更是连记事本都调不出来。此刻听见这句,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沉了下去。

“我也不能。”

两人之间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寒鸦停在树梢,振翅声歇。被褥厚实,帐中却并不暖,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在两人中间,将这半张床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端。

半晌,顾砚棠才又开口:“你比我早进来。”

不是疑问,是判断。

顾庭没有否认。

“多久?”

“记不清了。”他说,“比姐姐早一些。”

“早一些?”顾砚棠道,“你今日看顾光宗那局,未免太明白了些。若只比我早半日,怕是不至于熟到这个地步。”

顾庭安静了一会儿,才道:“早许多。”

一个玩家若在副本里待到记不清时间,大概两种可能。

要么,他的意识已经被副本同化。

要么,他和副本之间,本就不是普通玩家和场景的关系。

顾砚棠放下枕头平躺,没再逼问具体时日。

他肯松这一层口,已经不容易了。再往下问,多半又会像白日绣架那样——她刚摸到一点真,就被他递来一个看似合理的假台阶。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所以,”她慢慢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被卷进来的。”

顾庭没应。

可沉默本身,已经是答案。

顾砚棠心里那股白日里就压着的烦意,又一点点翻了上来。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也正是因为明白,才更烦。

他知道得太多,出手也太稳,连帮她,都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方式。

像是先替她把局势掂量过了,再决定给她留哪一条路。

她压着火气,声音反倒平了:“白日那一下,算我承你的情。”

顾庭似乎微微偏了偏头。

“但以后若再有这种事,”顾砚棠道,“我希望你先告诉我,而不是替我选完了,我问了才知道。”

帐中静了半晌。

久到顾砚棠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应声,顾庭才低低道:“好。”

顾砚棠闭上眼。

半睡半醒间,她仿佛听见顾庭在黑暗中低低说了句:

“那幅菩萨绣像……最好别碰。”

顾砚棠在睡梦里轻轻蹙眉。

白日里那一下,顾庭分明是想把她从绣像这摊麻烦里先摘出去。

可顾光宗呢?

若只是想把绣像推出去,她何必如此铤而走险?

隔了片刻,顾庭似乎又接了后半句。

顾砚棠想追着那声音再听清些,但还未来得及抓住那点不对,困意便先漫了上来。

沉下去之前,她只听清了两个字。

——死局。

下一瞬,游戏界面短暂亮起。

【主线任务解锁「口口太后寿礼菩萨像」】

【隐藏判定: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