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活着？
顾砚棠死死盯着眼前那张脸。
眼尾那颗痣、低垂的眉骨、甚至连靠近时的气息，都和三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心脏像被攫住了，耳鼓轰鸣。
不……不可能。
*
测试员顾砚棠从游戏中醒来时，四肢异常沉重。
这是她进入异常副本后的第三分钟。
——系统至今没有任何提示。
她半倚着微凉的木壁，水面覆满玫瑰花瓣，将锁骨以下尽数掩去。
一阵潮热蒸上眼眶，胸口隐隐发胀。鼻端萦绕着一股辛烈的药味。
忽而，肩头一暖。
温水倾落，沿肩线缓缓没入花瓣深处。
她倏然回头，“哗啦——”
水面红英浮沉，堪堪遮住水下的身子。
木桶旁半跪着一名青年，双臂缠着襻臂，颈间系青色丝带，手中木舀微倾。
那张脸，她再熟悉不过。
她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把命交给那个人。
可得知真相后，她又亲手把他从自己的世界抹掉。
——三年前，他的名字从名单上消失了。
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玫瑰花瓣被她无意识揉皱。
确实很像。
不只是脸。
她的视线从那颗眼角痣往下滑，停在他衣襟处。
玩家记忆的建模……这个新副本已经模拟到这个程度了吗？
再深想下去，她怕自己会失态，几乎强迫自己伸出手，贴上他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布料，肌肉的轮廓清晰得过分。
测试员的本能压住起伏的心绪，她必须确认——
NPC外观可以调用通用脸模，气味可以靠感官模块伪造，可触觉反馈最难同步。
明知眼前只是建模，过度熟悉的触感却一瞬将她拽回三年前。
——那个人还活着的时候。
——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
她指尖沿着布料下的肌肉纹理上移，刻意放慢速度。
触觉反馈没有延迟。
温度、阻力、甚至对方本能绷紧的瞬间，都真实得过分。
木舀里的水微微一晃，悬着未落。
顾砚棠抬头，呼吸一滞。
眼前之人衣襟渐湿，水痕沿布面缓缓漫开，连颈间缎带也被浸透。
呼吸贴近耳侧，她微微偏头。
他陡然退开一步，别过眼去，耳廓泛红。
如果是那个人，绝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顾砚棠按了按胸口，调出了游戏测试员记事本界面。
还能用。
她飞快记录——
「触碰反馈：存在非预设反应」
“少主，时辰到了。”木门被轻敲两下，“请移步主绣阁。”
游戏面板有了反应，弹出一个任务框：
【副本任务：口口太后口口菩萨口】
违规词？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砚棠自己先否了。
任务名属于核心字段，不该被屏蔽成这样。
面板似乎能读懂她的心声，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请自行探索未识别字段。】
那人不知何时已退到屏风之后，将一摞衣衫搭在屏风搭脑上。
她翻了两件就放弃了。
——完全不知道怎么穿。
顾砚棠试着直接推门。
纹丝不动。
……强制任务？
她扫视一周，目光再次掠过那道云母屏风。
水光与珠光流转，映得人影模糊不清。
“沈——”她咬住舌头，差点脱口而出那个人的名字。
瞥了一眼角色名，她清了清嗓子：“……顾庭，你会穿这个吗？”
没有回应。
……没有触发对话？
她刚要再问——
“我可以出来吗？”屏风后的人开口了。
顾砚棠没有立刻回答。
屏风后也没有动静，像是在等一句明确指令。
她有些头皮发麻。
这声音，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嗯。”
顾庭缓缓从屏风搭脑上取下一件极薄的白色内衫。
她接过，胡乱往身上一套，才系到一半就卡住了。
下一秒，被拖地的裙摆狠狠一绊——
人直直向后栽。
顾庭登时往前一步，伸手将她捞住。
动作太大，她顺着惯性撞进他怀里。
蓦地，杜松与岩兰草的气息裹上来。
像林间的落叶被冷风一掀，纷纷从记忆深处翻起。
他手臂收紧的瞬间，顾砚棠心口微微一滞。
他轻轻扶了一把。
她勉强站稳，放开方才仓促间攥住的青色项带。
先前萦绕在颈间的呼吸一撤，她才松了口气。
顾砚棠重新看向他眼尾那颗小痣。
位置、颜色都和她记忆中没有差别。
什么时候读取的这段数据？
她记得签条款的时候，特意没勾这一项，为此她还少拿了10%的奖金。
她调出设置面板——
【玩家记忆读取：关闭】
她盯着面板看了一会儿，又打开记事本：
「疑似存在未授权数据调用」
「风险等级：待评估」
“少主，绣阁那边已经在等了。”侍女又催了一声。
顾砚棠回过神来，视线正好撞上顾庭。
“啊……不好意思。”
话说出口她又有些懊恼。
跟一个NPC道什么歉。
顾庭低垂着眉目，将她衣襟最后一层系好，指尖在衣带上轻轻一拢，动作熟练。
顾砚棠一阵头疼——那是个死结。
……难怪她刚才会恍惚。
那人也不擅长打结。鞋带总是系得很松，穿的时候从来不用解，直接一脚踩进去。
吱呀——
顾庭打开了房门。
【恭喜玩家成功完成「穿衣」支线。】
【是否接受副本主线任务「口口太后口口菩萨口」？】
【当前任务死亡率预计：8%】
几乎是出于测试员的惯性，顾砚棠在脑中选了【接受】。
面板却没有关闭。
【当前任务死亡率预计11%】
【23%】
【36%】
数字开始失控般往上跳。
【数据异常】
【数据异常】
【数据异常】
顾砚棠愣住了。
【67%】
【43%】
【81%】
【24%】
……
【当前任务死亡率预计：89%】
上下横跳的数字停下那一刻，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
顾砚棠猛地选择【拒绝】。
【玩家接受任务】
【欢迎进入主线任务「口口太后口口菩萨口」】
顾砚棠额间全是细密的汗珠。
……她明明选的是拒绝。
面板缓缓淡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外的日光晃得刺眼，她却没有动。
须臾间，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种越权的强制指令，根本不是普通的系统异常。
顾砚棠下意识侧过头。
他正站在门边，逆着光。
刚才那个利索打着死结、害羞到耳廓翻红的NPC，此刻却静默得有些过分。
顾庭没再避开她的视线。
他在看她。
不是任务触发后的等待，也不是礼节性的停留。
目光停得有些久。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别开了视线，心跳变得很清晰。
……不太对。
普通NPC，不会这样看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