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冉是被晒醒的。
早上六点十七分，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毫不客气地糊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坐起来，浑身僵硬——昨晚直接睡在沙滩上，没帐篷，没毯子，折叠铲硌在后腰，硌出一块淤青。
刘小胖在不远处四仰八叉地躺着，嘴角还挂着口水。陈宇靠在一棵树下，戴着耳塞，睡得像个雕塑。林薇薇那边倒是铺了防潮垫，但她显然也没睡好，眼下泛着青，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妆。
苏冉低头闻了闻自己——一股子泥腥味混着汗酸味，像在臭水沟里泡了三天。她拎起那件已经变成灰褐色的连衣裙抖了抖，掉下来两块干泥巴壳。
"各位老师早上好！"主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炸开，"新的一天开始了！请各位到篝火区集合，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密室逃脱！"
刘小胖被吓得一激灵，从沙滩上弹起来："啥？！密室？我恐密啊！"
没人理他。
苏冉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沙，拎起折叠铲，往篝火区走。路过林薇薇身边时，林薇薇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警惕，有不解，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烦躁。
苏冉冲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
密室逃脱的场地在岛中央临时搭建的一组集装箱里，节目组改造成了四个主题密室：鬼屋、监狱、古墓、精神病院。十二位嘉宾抽签分组，每组抽一个主题。
苏冉抽到的是"精神病院"。
她看着那张纸条，嘴角抽了一下。
"天意。"她说。
刘小胖抽到了"古墓"，如释重负："古墓好，古墓不吓人。"陈宇抽了"监狱"，林薇薇抽了"鬼屋"，她当场娇嗔了一句："我最怕鬼了~节目组欺负人~"弹幕预录区已经开始刷"薇薇好可爱"。
苏冉没看她们，跟着工作人员进了"精神病院"的入口。
密室不大，走廊两边是刷了绿漆的铁门，门上有小窗户，里面黑漆漆的。灯光是那种忽明忽暗的频闪，配乐是低沉的嗡鸣声，像远处有台老冰箱在响。
NPC已经就位了——一个穿条纹病号服的"女病人"，头发凌乱，脸上涂着惨白的粉，嘴唇涂成紫色，坐在走廊尽头的小铁椅上，前后摇晃。
苏冉走进去，站定，看了她三秒。
然后开口："你这个眼线画歪了。"
NPC愣住了。摇晃的动作停了。
"左边那根尾巴往上挑了，右边是平的，不对称。还有你腮红——打太重了，颧骨上面那块像被人揍了两拳。颜色也不对，你这个肤色应该配豆沙色，你用了玫红，显黑。"
NPC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冉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的脸仔细看了看："假发也是，淘宝三十九块九包邮那款吧？发际线太假了，胶水没涂匀，这边——"她指了指NPC的右鬓角，"溢出来了，反光都能看见。"
走廊里的配乐还在嗡嗡响，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对了。
NPC——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兼职做密室演员，本来背了一肚子台词和吓人动线，现在全忘了。她呆呆地看着苏冉，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鬓角。
"你一天站几小时？"苏冉问。
"……八小时。"
"有五险一金吗？"
"没……没有。"
"老板是不是还让你穿这身去地铁口发传单？"
NPC眼眶红了。
苏冉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昨天赵姐塞给她的，她一直没用——递过去："擦擦吧。姐妹，这活不值得。我认识一个剧组招群演，日结一百五，管盒饭，去吗？"
NPC接过纸巾，眼泪掉下来了。
走廊尽头藏着的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了一切。
导播台前，执行导演一口水喷在了屏幕上："她……她在给NPC介绍工作？"
副导演憋笑憋得肩膀直抖："这他妈是密室逃脱还是招聘会？"
"留着留着，全留着！"
——
苏冉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张纸条——是"线索"，她没吓唬NPC但也顺利拿到了道具。出来时刘小胖已经在等了，他满头大汗，显然古墓那关不好过。
"苏冉姐！你那边怎么样？"他凑过来。
"还行。给NPC找了份工作。"
"……啊？"
林薇薇从鬼屋那边出来，脸色发白，显然是被吓到了，但还在强撑着对镜头微笑："刚才那个NPC突然冲出来，我差点心脏停跳~"
弹幕已经在刷"薇薇胆子小好可爱""心疼薇薇"。
苏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上午的任务C组拿了第二名，因为苏冉在密室里拿到了关键线索，刘小胖在古墓里靠体型卡bug挤开了暗门——虽然不体面但有效。
中午休息，节目组发了盒饭。苏冉蹲在树荫底下吃，折叠铲插在旁边的沙地里，像一面旗帜。
赵姐趁休息间隙溜过来，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冉冉，你上午那段——给NPC介绍工作——节目组全录了。"
"嗯。"
"你知不知道这段播出去会什么样？"
"会火。"苏冉扒了一口饭，嚼了嚼，"赵姐，你想想，观众看腻了嘉宾尖叫逃跑的套路，突然出现一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他们会怎么反应？"
赵姐沉默了。
"先骂，后笑，再讨论。"苏冉说，"骂我博眼球，笑我离谱，讨论内娱真人秀的剧本化。三天之内#苏冉发疯#上热搜，一周之内播放量破千万。"
"你算好了？"
"从泥潭爬行那刻起就算好了。"苏冉抬眼看她，"赵姐，三百八十万。我不疯一把，拿什么还？"
赵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别玩脱了。"
"玩不脱。"苏冉笑了笑，"我收得住。"
——
下午的任务是水上竞技——划船到湖心岛取旗子，哪组先拿到三面旗子就算赢。
苏冉组上了那条最小的橡皮艇，她拿着折叠铲当桨，一铲一铲地划。陈宇在后面用节目组发的木桨，刘小胖坐中间负责喊口号："左左！右右！苏冉姐你铲子别戳水里太深！"
其他组都在拼命划，水花四溅。林薇薇那组她没划船，坐在船尾"加油"，指甲油都没花。
苏冉的铲子划法效率极低但胜在稳定，橡皮艇歪歪扭扭地往前蹭。到湖心岛的时候，她们排第三。
取旗子的环节设在岛上的攀岩墙——要爬上去拿旗。刘小胖爬了两步就滑下来了，陈宇体力还行但爬到一半卡住了。
苏冉把折叠铲别在腰上，开始爬。
她手劲不大但指法准，专挑小凸起踩，像只壁虎。爬到一半的时候，陈宇在下面喊："苏冉姐小心！上面那块石头松的！"
苏冉抬头看了一眼，没停。
她爬到顶端，拿到了旗子，然后——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直接松了一只手，对着下面镜头晃了晃旗子："拿到了！"
"你快下来啊！"刘小胖在下面喊。
"不急。"苏冉坐在攀岩墙顶上，两条腿悬空晃荡，把旗子插在腰间折叠铲的铲头里，像一面战旗。"风景挺好的。"
弹幕预录区已经疯了：
"她真的爬上去了？？"
"那个铲子当旗杆绝了"
"苏冉你给我下来！！危险！！"
"但确实好看……"
节目组工作人员在对讲机里喊："让她下来！太危险了！"
苏冉在顶上坐了大概三十秒——足够镜头拍到她的全景——然后利落地滑了下来，落地时膝盖微曲缓冲，稳稳站住。
林薇薇那组最后拿了第一，她们取了四面旗。但镜头最多的还是苏冉——坐在攀岩墙顶上晃腿的镜头被三个机位从不同角度拍了个遍。
——
晚上，篝火夜话。
这是《星光集训营》每期固定环节，十二个人围着火堆聊天，每人讲一个"秘密"或"故事"，主打走心煽情。
前几个人讲得中规中矩——陈宇讲了选秀时每天练舞十四小时的辛苦，刘小胖讲了自己从短视频博主做起被全网骂"不好笑"的经历，都挺催泪。
轮到林薇薇了。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让火光刚好打在她脸上，营造出柔和的轮廓光。然后她开口，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其实我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爸做生意失败欠了很多钱，我妈生病住院……我那时候才十二岁，每天放学去医院陪妈妈，晚上回家写作业，还要帮爸爸打电话催账。"她低头，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后来我妈走了，我爸让我去学表演，说女孩子当演员赚钱多。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行业，但我没办法。"
弹幕预录区刷满了"薇薇好坚强""心疼""原来她这么苦"。
苏冉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林薇薇讲完，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向苏冉，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挑衅——轮到你了，你讲什么？你一个十八线糊咖能有什么故事？
"苏冉，你呢？"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火光跳动，映在苏冉脸上。她穿着那件已经洗了两遍还是泛灰的连衣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化妆，素得能看见鼻梁上那颗小痣。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开口："我小时候养过一只鸡。"
全场安静。
"不是宠物鸡，是家里养来下蛋的那种。但它特别聪明，会开门——我妈把鸡笼门用铁丝拧上，它能用嘴啄开。后来它越狱了三次，每次都跑邻居家菜地里刨坑。"
刘小胖憋着笑："然后呢？"
"然后我妈把它炖了。"
火光映着苏冉的脸，她表情很平静。
"我吃了两碗。"
刘小胖没憋住，"噗"地喷了出来。
陈宇低头闷笑，肩膀直抖。
林薇薇的笑容僵在脸上。
苏冉顿了顿，补了一句："开玩笑的。是三碗。"
全场爆笑。
弹幕预录区彻底疯了：
"我他妈在听什么？？"
"前一秒还在煽情后一秒炖鸡？？"
"苏冉你是来砸场子的吧哈哈哈哈"
"但为什么我觉得比前面那些假故事好笑多了"
苏冉等笑声平息，才又开口，这次声音轻了一些："其实我妈没炖那只鸡。那只鸡后来老死了，我埋在后院，用我爸的锄头挖的坑。"
她低头看着火堆："我妈也没生病，我爸也不是什么副总。我就是个普通家庭出来的孩子，学了四年表演，毕业三年，演了七部戏，六个是死人。"
火光映在她眼睛里，跳动着。
"我不觉得苦。我就是……有点累了。"
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笑，不是小白花微笑，是一个很普通的、带着点疲惫的笑。
"所以来参加这个节目。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爬出来。"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小胖说："苏冉姐，你下次炖鸡叫我，我带啤酒。"
陈宇接了一句："我也去。"
林薇薇坐在对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
录制结束是晚上十一点。嘉宾们坐船回酒店，苏冉靠在船舷边，海风吹着她的头发。
赵姐站在码头等她，脸色复杂。
"回去看手机。"赵姐只说了这一句。
苏冉掏出手机——没信号，要等上岸。
船靠岸，她连上WiFi，消息轰炸瞬间涌进来。
微博私信999 ，未读消息500 ，超话新增帖子200 。
她点开微博热搜——
苏冉发疯# 第7位
妈妈泥巴好凉# 第12位
苏冉给NPC介绍工作# 第19位
苏冉炖鸡# 第23位
她点进#苏冉发疯#，第一条就是节目组的官方切片账号发的视频——标题"女星荒岛发疯实录"，时长47秒，内容是她泥潭爬行的完整版。
播放量：1276万。
转发：8.4万。
评论：3.2万。
评论区两极分化——
"这人有病吧？博眼球博到这份上了？"
"不是，她演技好好笑啊哈哈哈哈"
"妈妈泥巴好凉救命我笑到邻居报警"
"她是不是真精神有问题？"
"你们有没有发现她爬行之后对着镜头笑那一下？那个眼神……不像是真疯吧？"
"收放自如啊姐妹这演技比某些花瓶强多了"
"癫门在此！姐姐带我飞！"
"癫门"——有人用了这个词。
苏冉看着评论区，手指慢慢滑下去。
一条评论被顶到最高："说真的，她那个爬行，你要说是博眼球我不同意。你看她最后那个笑，明显是演的。她只是在用一种离谱的方式拆穿这个节目的剧本——你们没发现林薇薇那半张碎片太干净了吗？"
下面跟了一千多条回复。
苏冉关掉评论区，打开自己的微博主页。
粉丝数：1,247 → 47,832。
一夜涨了四万多。
赵姐走过来，递了一瓶水："公司群里炸了。王总问你这段是谁策划的，我说没有策划。"
"然后呢？"
"然后他说——"赵姐喝了口水，声音有点抖，"让她继续。别管了。"
苏冉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
海风咸腥，夜色深沉。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赵姐。"
"嗯？"
"明天还有任务吧？"
"有。团队竞技，水上拔河。"
"水上拔河。"苏冉想了想，嘴角慢慢翘起来，"那我带铲子去铲水。"
赵姐："……你别太过了。"
"放心。"苏冉把水瓶盖拧回去，抬头看向远处的灯光，"我说了，收得住。"
她拎起折叠铲，扛在肩上，往保姆车走去。
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刘小胖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苏冉姐！等一下！"
"怎么了小胖？"
"我刚看了热搜！你火了！"刘小胖眼睛亮得像灯泡，"我能蹭个热度吗？我俩合个影发微博？"
苏冉停下来，看着他。
然后笑了。
"行。但合影的时候你得蹲着，我站着——显得我高。"
"没问题！"刘小胖乐了，"我蹲我蹲，我跪都行！"
两人站在路灯下拍了张合影，刘小胖蹲在地上比耶，苏冉站着扛铲子，面无表情。
苏冉发了条微博：
"第一天。谢谢泥巴，谢谢深渊妈妈，谢谢刘小胖。明天继续。"
配图：合影。
发出去三分钟，转发破万。
评论区第一条："深渊妈妈是谁？？"
第二条："不管了先入了再说癫门报到！"
第三条："姐姐你明天还爬吗？我买了瓜子。"
赵姐在旁边看着数据，手抖着给公司回消息："王总，她不是疯了。她是算准了。"
发完又觉得不对，删了，重新打：
"她比谁都清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全网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