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太阳斜斜地照进茶铺,温照野倚靠着竹椅,用书挡着脸。
王大爷进店把鸟笼子往桌上一搁,画眉在里头扑棱了两下翅膀。李大爷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手旁那杯茶喝得只剩半碗,正和张大爷下棋。
“来咯来咯。”王大爷一屁股坐下,冲着柜台喊,“阿平啊,老规矩,还是一壶绿茶和炒花生米。”
“你那个鸟今天咋个不叫?”李大爷拿起棋子放到合适的位置。
“早上叫过了,叫得凶得很,把我家老赵都吵醒了,骂了我一顿。”王大爷嘿嘿笑,“我说你骂我干啥子嘛,它又听不懂。我老伴说,它听不懂你听得懂嘛。”
“将军!”张大爷落下棋子,哈哈笑道,“老赵那嘴,一辈子没饶过人。”
李大爷摇摇头:“真赢不了你这位大师。老赵还真是老样子。”
“可不是。昨天晚饭,我就说了句这菜盐是不是放多了?她筷子一放,说那你自己做去。我赶紧说,咸点好,下饭。才混到口饭吃。”王大爷伸手逗了逗笼子里的鹦鹉,“你说这人老了,在家里地位是越来越低。年轻时候我说一不二,现在呢,鸟都比我受待见。”
“知足吧你。我那个儿子,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了不到三分钟就挂了,说忙。忙啥也不知道,连话都不让说了。”李大爷叹了口气,又笑了,“不过也好,不回来我清净。”
温照野正听得入神,忽然手臂被轻轻拍了一下。
“怎么了?”书本压在他脸上,说话声音都被压得沉沉的。
那人也不说话,温照野以为是有人不小心碰到自己了,便没有管。直到几秒后,他听到自己身旁有东西落地了。
温照野拿开书本,悄悄看一眼是谁要坐街边喝茶。只是一眼,他就瞥见那张漂亮的脸蛋。
这一幕惊得他连忙坐直:“陆珩屿?”
“下午好啊。”陆珩屿微微一笑,靠在椅背上,莫名的松弛。
温照野关上书放在腿上,随后又靠回椅背上:“上次给你推荐那本书,你觉得怎么样?”
陆珩屿没回话,两人这样坐着颇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温照野还以为他又睡着了,转头看向他的脸。
陆珩屿却也刚好开口:“我就看了一章。”
温照野看他那个状态也能猜出来为什么只看了一点,估计是平常事情太多累的,但累到只能看一章应该也不至于。
“怎么了?”他转头看向另一边,那个老宅今天还是没人进出。
“没什么。”陆珩屿随手从包里拿出颗棒棒糖,丢给了温照野,“谢谢你的推荐,只是我最近总是走神,集中不了注意力,看不下去。”
温照野拿起棒棒糖,本想还给陆珩屿,见是蓝莓味的,便收到衣服兜里。
“不喜欢蓝莓味的吗?”陆珩屿说这话时甚至都没看温照野一眼。
温照野闻言有些慌乱:“不是,我喜欢,我没有不喜欢,真的。蓝莓味挺好的,我最喜欢蓝莓味的了,我就是……我今天就是……我想留着明天吃,不是不喜欢,我很喜欢,你信我,我明天一定吃,我肯定吃,我今天不吃是因为我想留着,不是因为不喜欢……”
温照野说得太乱,最后连自己下一秒要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完全是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
陆珩屿终于转头看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轻笑一声:“知道了。下次还给你带。”
温照野看呆了,耳尖悄悄攀上的红晕,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不自觉地扭头看向另一边:“谢谢你。”
“你今天状态比起之前好多了。”陆珩屿没再盯着温照野。
“嗯,毕竟最近都没什么额外的单子需要我去对接。”
温照野算过,自汪天赐那件事之后,大概有一个月左右他都没进过一言堂了,俞栖竹给他的工作排班表也换了一份。现在他属于上五休二,一言堂的事现在都是周茶和俞栖竹在负责,他现在真成竹文轩的坐堂东家了。
“挺好的,休息好了气色也跟着好了不少。不过平常会不会无聊?”
温照野闻言一愣,但也马上反应过来陆珩屿是客套一下:“倒不会特别无聊,天天坐这里还挺悠闲自在的,偶尔还能听听那些大爷说话。”
“是吗?比如说有哪些呢?说不定能给我不少灵感。”
陆珩屿是一个热爱绘画的业余爱好者,温照野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只不过这真的能激发灵感吗?温照野不知道,但陆珩屿想听他就会说。
“竹文轩的熟客多,前些天孔大妈和她那些朋友说,她女儿要接她去大城市住了。”温照野还记得当时桌上的人都为她高兴,“不过她那些朋友当时都说什么要抢着给她庆祝,最后为了不见到孔大妈,连来店里的时间都特意错开了,她们至今不知道孔大妈其实那天之后就没来过了。”
“还有呢?”
温照野没想到,陆珩屿还会对这些琐碎的小事感兴趣。
“还有那个王大妈,你应该知道,上次你来喝茶她就在旁边那桌。她啊,有个叫小王的儿子,我之前以为是在外面认的干儿子,没想到是个销售,还是专门赚老人钱的。我提醒了王大妈两三次,她就气我不懂她的心,便很少来茶铺了。”
温照野顿了顿,总觉得这些事儿,不像是什么灵感来源:“你,真的能从中获得灵感吗?要不试试去爬山看风景,去海边看沙滩,想画的东西有了实景,会不会更好作画?”
陆珩屿被他的话逗笑,看着街上人来人往笑容更甚了些。
“市井百态,总有一个故事可以给我的创作带来灵感,况且灵感来源于生活。不仅可以是看到的,也可以是听到的。”
温照野看得出神,他几乎没见过陆珩屿笑成这样,总有种想拿出手机拍下留住这一瞬的冲动。
“你……喜欢听这些?”似乎是想这么问就问出来了。
当后知后觉问的什么问题时,温照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找补了。
“喜欢,为什么不喜欢?你讲的都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陆珩屿是这么讲了,温照野却觉得大脑有些放空,他居然真的觉得自己说的很有意思吗?
“这些故事不够细心的人都注意不到,那些朋友和那个所谓的小王,你总是能注意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呢,比我身边大部分朋友都厉害。”
面对陆珩屿的夸赞,温照野心里莫名地高兴,甚至有些飘飘然。
“其实,我也想听听看更多不同的故事,比如说我来时就坐在那的那几位大爷,很日常的对话,夫妻间日常的吵吵闹闹也挺有意思的。”
温照野愣了一下,因为那些对话里总是开心的,他听了总是跟着笑笑,事后就忘了,反而这些隐隐有些悲哀的事他倒是记住了,给别人讲这么悲观的故事确实不太好。
“那你,有想过自己亲自来听吗?”
陆珩屿似乎是被问住了,一时半会儿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温照野轻轻摩挲着左手戴着的尾戒,这么问是不是不合适。
“你不想……”
“我以后……”
两人同时开口,皆是没有说完话,对视一会儿后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陆珩屿笑得肚子疼,温照野笑得脸疼。
两人终是笑够后,陆珩屿才再次开口:“我想说,我之后会常来的。不过你打算说什么?”
温照野得到这个答案,心里踏实了许多,嘴角也跟着微微上扬:“不重要了。”
“不重要吗?那好吧,本来还想多听你说说话呢。”
温照野自然听出来,陆珩屿在逗他,小声嘀咕着:“又逗我。”
“不过你不想说也没关系,想不想知道我今天是为什么过来的?”
闻言温照野扭头看向陆珩屿,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只觉得更好奇了。
“可以吗?我想听。”温照野难得坐直,关于陆珩屿的事,他连一小点小事都想知道。
陆珩屿这时却靠着椅背,一副很累的样子:“可是我有点渴了,肚子也好饿,怎么办?”
“喝茉莉花茶怎么样?可以配今天上新的鲜花饼。”
温照野是知道陆珩屿和他一样喜欢茉莉花茶,但糕点就不知道了。每次陆珩屿都会点不同的糕点配茉莉花茶,今天上的鲜花饼配茉莉花茶的搭配,他今早试过还挺好吃的。
陆珩屿愣了一会儿,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温店长推荐的,我当然要尝尝看。”
温照野把书放在凳子上便进了店里,不久他就从仓库里搬了一张折叠桌出来。
店里李大爷见状打笑温照野道:“小温啊,之前都不准咱们去外面单开一桌,今天咋是悄悄给人家开特例了?”
温照野手一抖,折叠桌差点磕在门槛上。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人家坐外面看书,光线好。”
“看书?”王大爷看了一眼陆珩屿手里那本合着的书,又看了一眼温照野搬桌子的架势,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换了个眼神,却是笑了起来。
温照野把折叠桌支在陆珩屿旁边,又折回店里拿茶点。他走得快了些,差点和从后厨出来的阿平撞上。
阿平端着刚出锅的鲜花饼,被他吓得往后一缩:“老板你干啥,后面有恶狗追你?”说着他还装装样子,往温照野身后看了几眼。
温照野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外面那桌的,我帮你端过去吧。”
阿平递过盘子,温照野端着扭头就走了。阿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外面坐着的陆珩屿,不解地挠了挠头。
温照野把茶具和鲜花饼摆放好,给陆珩屿倒了一杯。茉莉花茶冒着热气,鲜花饼的酥皮落在盘子里,倒是衬出了鲜花饼的酥脆。